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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愛毫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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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愛毫無道理

聽到門鈴季寒都有些詫異,感覺才剛掛電話,人就到了,背著他買火箭了?

季寒打開門側身讓顧熠宸進去,光是靠近,已經要被顧熠宸釋放的冷氣凍傷。季寒開始回憶上次顧熠宸露出這樣的表情還是言熙在荷蘭差點被家族的人弄死。這是發生什麽大事了?

顧熠宸神色冷淡,徑直走到沙發坐下,手指輕松一挑,扯開襯衫紐扣。微微低頭,從季寒茶幾上的煙盒裏單手抽出一支煙,叼在唇間。指尖轉動打火機,隨著“哢噠”一聲,火苗跳躍而起,側臉微傾,淡淡的橘黃色火光映在他的輪廓上,深邃而分明。

顧熠宸將火苗送至煙端,燃起的一瞬間,他瞇起眼,深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白色的煙霧彌漫開來,纏繞在他的輪廓周圍,掩蓋住他眼底深處的情緒。

季寒站在吧臺前,舉著威士忌沖著顧熠宸搖了搖,“喝點?”

顧熠宸隔著煙霧,點了點頭。

季寒拎起酒瓶和兩個放了冰球的玻璃杯杯,緩步走了過去。冰球在玻璃杯中輕輕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季寒坐在另一側的單人沙發上俯身倒酒,琥珀色的液體緩緩滑入杯中,與冰球相觸,發出細微的哢嗒聲。將其中一杯遞給他,顧熠宸接過杯子,一口酒入喉辣得他發麻,眼底晦暗不明。

季寒抿了一口酒,沒有出聲打擾,打量著靠在沙發上的顧熠宸,手指夾著煙,輕敲了一下煙灰,眼神沈沈,整個人看起來如同深夜的冷風,帶著令人無法接近的孤獨和寒意。

顧叔沈姨剛回國,出不了什麽大事,他們也都幾個好好的,那麽,能讓顧熠宸這樣的,也就只剩林睿了。

顧熠宸仰頭,一口將杯中的酒幹凈利落地飲盡,喉結隨著酒液滑動,脖頸拉出一條漂亮的弧線,像一把緊繃的弓弦。烈酒入喉的灼燒感伴隨著冰球的清冷氣息,短暫的麻痹反倒讓他的神情更加冷峻。

杯子落回茶幾時,發出沈悶的響聲,顧熠宸的手指微微收緊,似乎還在體味那股苦澀與灼熱的餘溫。

顧熠宸沈默了片刻,手指輕輕轉動著杯沿。他拿起酒瓶,緩緩給自己續了一杯,酒液撞擊冰球發出輕微的響聲,打破了室內的沈寂。聲音低啞得像是被壓抑過很久,他緩緩開口:“今天,我帶林睿回了老宅。”

話語剛落,空氣中充滿了未盡的意味,像一道裂縫,透出了他心底的覆雜情緒。眼神微垂,仿佛在回味,又像是在承受某種無形的重壓,平靜的語調裏藏著千言萬語,和他無法忽視的無力感。

季寒皺了皺眉,眼底浮現出些許困惑,試探地開口:“怎麽,被拒絕了?”雖然他這麽問,但心裏並不覺得這件事能打垮顧熠宸。顧熠宸的手段、他的決斷力,季寒再清楚不過,一個拒絕而已,怎麽會讓他變成現在這副樣子?

顧熠宸沒有立即回應,指尖輕輕敲了敲酒杯,像是要把內心的混亂理順。他閉了閉眼,似乎在深吸氣,又帶著幾分難過更多的是心疼:“季寒,林睿有抑郁癥,好像很嚴重。”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脖子上的筋肉輕微繃緊,手中的酒杯倒映著他眼底的沈寂,像是壓抑了許久的情緒,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一個出口。

季寒有些驚訝,舉著手中的酒杯一時忘記了放下。兩次見面,林睿給他留下了很好的印象,既不像圈子裏其他人那樣將攀附諂媚寫在臉上,也不像位低者那般低聲下氣自輕自賤。

他幾乎將一視同仁演繹到了極致,無論是跟他們相處亦或是路邊流浪的乞討者都沒有任何區別,這種平視幾乎刻在林睿的骨子裏。和他交流,可以感受到這個人身上幾乎完美的教養,幾句話間,他就可以做到完整的托舉著你的情緒,該親近時的玩笑,該體貼時的安慰,細致入微,面面俱到。

最主要是,就連他對林睿的第一印象也是陽光,溫暖,笑起來很軟很甜這類的形容詞。

所以他的第一反應是低喃出聲,“怎麽會?”

季寒的眼神從驚訝變為深思,最後帶著一種說不出口的沈重。作為精神科醫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顧熠宸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經驗使然,很快季寒就在腦子裏分析清楚了一切,所以很有可能他的教養和習慣也許與家庭無關,是自己摸索出來的生存之道。他的面面俱到,他的細致入微,只是因為天性高敏感擁有比普通人更強的觀察力、感受力、共情能力,可這些到底是懲罰還是禮物?

這麽想來,林睿會患上抑郁癥,似乎也不這麽讓人意外了。

抑郁癥,尤其是在初期,往往悄無聲息地潛伏著,連自己都很難察覺到什麽異樣。一開始也許只是失眠,沒有什麽力氣,懶懶的什麽也不想做。很多人只是在疾病的中後期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但那時往往為時已晚。

重度抑郁癥,不同於癌癥那樣總歸還有個緩刑期,它不會給人太多機會。一旦進入重度,死亡就像潛伏在意識中的陰影,隨時可能因為一個念頭的波動而吞噬患者。

沒有預警,沒有時間去拯救。甚至很多患者在自殺身亡後,也未確診抑郁癥,只是當家屬回憶起曾經那些微小的不對勁的行為,才推測出自殺原因。

那是他所見過的,最無聲的毀滅。

季寒握著酒杯的手指緊了緊,內心的不安被喚起,“到什麽程度了?有沒有過自殺或者自殘的行為?”

顧熠宸從煙盒裏又抽出一支煙,唇邊叼著,語氣含糊卻透出一絲隱忍:“自殺我不確定,自殘,很多次。”他的聲音低啞,像是被喉嚨裏壓抑著的痛苦攪碎,隨煙霧一同散開。就連他覺得可愛的貓貓頭紋身,也不過是為了遮掩疤痕。

他低頭,手指間打火機再次一聲“哢噠”響起,火光在他陰沈的臉龐上跳動了一瞬,點燃,深深吸了一口。顧熠宸很少抽煙,工作壓力再大也極少點煙,偶爾才會因為煩躁來上一根。可今晚不同,煙霧一根接一根地從他的指間升騰而起。

季寒視線落在顧熠宸手中燃燒的煙上,心裏也跟著擰成了一團,最好的兄弟好不容易遇到個心動的人,本就難得,還發生了這樣的事,“從醫學角度,一旦出現自殘行為,就會被判定為中度甚至是重度。”

顧熠宸任由自己脫力的往後仰,疲憊地靠在沙發的椅背上,右手夾著煙,煙灰無聲地掉落。他半瞇著眼,眼底的鋒芒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晦暗的疲憊。

煙霧繚繞間,他那張向來英挺的臉龐被掩映得模糊不清,那個意氣風發、不可一世的顧熠宸消失的無影無蹤。

指間的煙燃得正旺,微光一閃一閃,像是在他周身的陰霾中苦苦掙紮。他不再是那個自信從容、掌控全局的強大存在,而更像一個被現實擊潰的普通人,“所以我該怎麽做?”

“我不了解情況,甚至沒辦法判斷程度,很難告訴你怎麽辦,林睿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是最近確診的嗎?”

顧熠宸的眉頭緊鎖,指尖夾著的煙灰已經快要燃盡,他卻沒有在意。林睿的經歷,那些深藏在心底的痛苦與傷痕,是他最隱秘的一部分,他從未主動提及,甚至連提及的姿態都像是在隔絕這個世界。

他沒有權利,也沒有資格替林睿說出這些傷疤。

可是,他似乎也沒有選擇。

顧熠宸深吸一口氣,煙霧在他的喉嚨裏打了個轉,肺部像是被灼燒一樣的火熱,然後重重吐出。

季寒看出顧熠宸的猶豫,平靜地開口:“你不需要擔心隱私問題,作為醫生,我有義務對病人的隱私嚴格保密。這種情況我見得多了,很多患者都無法說出自己的經歷和感受,通常由他們的家人來告知病情。你可以把今天當成一次診療過程。”

他頓了頓,繼續道:“你想幫他,就得告訴我他的情況,找到解決的辦法。誰都無法預知下一次發作是什麽時候,抑郁癥很危險,有時候...就是一個念頭的事。”

顧熠宸的手不受控制微微顫抖,煙頭的火光在夜色中忽明忽暗。只要事關林睿,他的理智,邏輯,決斷力都會離家出走。季寒的話像一劑清醒劑,他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負罪感,緩緩開口。

故事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顧熠宸發現,他做不到像林睿那樣平靜淡然的說出口,字字句句都劃在他的心尖上,刺得生疼,他甚至控制不了自己的聲音,讓它平穩。

季寒聽完顧熠宸的敘述,深深嘆了一口氣,“他幾乎沒有避開抑郁癥的可能。母親的遺傳因素,家庭的缺失和傷害,早就把他推向了深淵。你發現了嗎?他現在所做的每一件事,畫畫,拼樂高,甚至是他對社交細節的執著,這些所有的行為,其實都是在試圖補償曾經那個自己。他覺得,只有這樣才會有人喜歡他,即使....”

“即使那不是他。”

季寒的語氣中帶著無奈:“他試圖用這些事來填補內心的空缺,安撫那些年無人關懷的自己。但這些並不能真正讓他走出困境,只是暫時的安慰。他現在的狀態,像是在一場與過去的拉鋸戰中僵持。”

顧熠宸沈默不語,手指在煙上摩挲著,心裏卻是翻江倒海。林睿十歲自己去精神科掛號,他說覺得自己喜歡一切文學、藝術都沒有任何意義,可是他依舊堅持著做這些事,甚至去戰區,林睿似乎從未停止過拯救自己,沒有人可以說他懦弱、矯情、不勇敢。

他比誰都勇敢。

季寒抿了一口酒,酒液冰冷滑過喉嚨,他的眼神也像這酒一樣沈重。他嚴肅地望著顧熠宸,開口道:“作為醫生,我必須提醒你,沒有做好準備,就不要再靠近一步。抑郁癥患者的情緒遠比你想象的覆雜和深沈。它就像一個無底的旋渦,稍有不慎,會把身邊所有人一並拖下去。大多數抑郁癥患者最開始是從對自己喪失信任,然後到他人,最後是這個世界。”

“如果你們真的在一起了,熠宸,你要明白,你會成為他唯一的支撐點。有的患者會陷入極度依賴他人的狀態,因為無法愛自己,想要得到他人的愛,並將這些愛作為他不愛自己的補償,他把自己全部的信任和情感寄托在你身上,這意味著什麽你應該清楚。”

季寒抿了一口酒,再開口時,透著暗啞,“你一旦離開,就是在謀殺他,也意味著,你要承擔很多很多。林睿如果得不到足夠的關註和愛,就會再次陷入自我消耗中,隨之而來就是自殘、甚至是自殺來告訴你他有多痛苦。”

這並不是什麽危言聳聽,也不是林睿為了留住被愛手段,這是一種因為身患抑郁癥而產生的病態癥狀。

他們踩在懸崖的邊上,站在隨時會斷裂的鋼索上,本就岌岌可危。是一觸即碎的泡沫,承受不了一點動蕩。

這不是給一點愛吃點藥就能治愈的病,心靈的創傷往往比身體更覆雜也更難治好。

兩人沈默良久,季寒似乎已經從顧熠宸的沈默裏看到了他態度,是了,這個人是顧熠宸,他怎麽可能放棄。即使林睿從懸崖上下落,顧熠宸想的只會是怎麽接住他。

“作為朋友,我知道你不可能放棄,我也相信你足夠強大而且足夠穩定,這樣的存在要比我這種專業的精神科醫生有用一百倍。”

顧熠宸聞言內心一團亂麻有了一瞬的清明,不確定的事情有很多,可是他能確定的一點是,自身的堅定。修長的手指緩緩撫上眉心,遮住了那雙因疲憊和焦灼而微微泛紅的眼睛。

指尖輕輕按壓著,隨著他低低呼出一口氣,手指落下,半闔著眼,“對他的愛,我收不回來。”也從來沒打算收回。

季寒楞住,驚訝的看著顧熠宸,滿眼的不可置信,“愛?”

顧熠宸低低哼笑了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嘴角微揚,卻沒有絲毫溫度。眼皮微垂,目光無神的望向遠處,眼底盡是冷淡的悲涼,就好像笑意只是停在臉上的一種姿態。

“剛開始,只是單純的喜歡,喜歡和他待在一起的那種感覺,你們見過面,說過話,應該知道的吧?這個人身上,像是有魔法。”他聲音輕緩,卻透著某種無法忽視的重量,“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刻都像回到小時候最初最無憂無慮狀態,純粹,坦然。”

顧熠宸頓了頓,眸光微斂,眉頭輕蹙,“可是某個瞬間,尤其是今晚,聽他講這些的時候,我忽然覺得,哪怕拼盡所有,也還遠遠不夠。”

“他會不會依賴我我不確定,現在,誰離不開誰真的說不準。”

像世人所說,墜入愛河是有道理的,對視瞬間,所有的理智和主觀意識都失去控制,是自由意志的沈淪,只能隨著愛意漂蕩,只會敞開自己的世界說歡迎光臨。

季寒凝視著顧熠宸的臉,竟然從那雙深邃的眼眸中捕捉到了一絲脆弱。他幾乎不敢相信,這種情緒會出現在顧熠宸身上。這個一向堅不可摧,驕傲自信的人,如今卻因那份愛露出了罕見的軟弱,還有,恐懼。

他心中不禁一陣唏噓,果然,愛這種東西,毫無道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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