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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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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無能為力

今天晚上短短幾個小時,好像發生了好多事,林睿心裏騰起莫名的情緒,他沒有這麽好,他一點也不好。

眼神裏湧上抗拒與疏離,嘴角往下耷拉著,“不要對我有這麽多想象,我表現出來的溫和只是不想處理沖突,耐心和好脾氣是裝的,溫暖善良也是,其實我冷漠敏感又自私,也根本不關心不在意任何人,包括你也是,你要走或留對我來說沒有區別。顧熠宸,對我抱有期待的話你會失望的。”

林睿不知道自己眼眶泛紅,說著自己覺得最兇狠的話,眼睛卻先一步委屈。顧熠宸沒有說話,安靜的看著他。

“你不是問我有沒有恨過他們?也許我該恨的,可是沒有機會,在我學會恨的時候一個死了,一個走了,我去恨誰?也不要覺得我偉大,這根本不是原諒,我學著去理解他們不過是為了讓自己好過點,這不是善良。”

他不是沒有想要恨他的父母,可利劍一捅,劍尖所指之處是憐憫。他的爸爸媽媽各有各的病,各有各的苦難,恨很簡單,但這是不放過自己,將這種強烈的感情放在一個已經去世的人身上沒有任何意義,放在一個不在乎你的人身上更加沒有意義。

愛和恨從某些角度來說是一致的。

林睿抿著唇,嘴角向下壓著。

林睿只是很早就知道這個世界似乎容不下他,所以他選擇成為這個世界需要的樣子,假裝融入。他不希望顧熠宸在他身上尋找符合自己想象的答案,找不到的那天顧熠宸會不會像其他人一樣表現出一副你怎麽是這樣的人?你為什麽變了?

他願意誠實,讓顧熠宸看清這些事實,如果他要遠離自己,他會原諒顧熠宸的不願靠近。

顧熠宸聽完林睿自我剖析,看他委屈巴巴的樣子笑了,沒錯,就是沒心沒肺的笑了。低沈的笑聲伴隨著胸腔的鼓動,震得林睿的耳廓麻麻癢癢的,林睿不可置信的轉頭看向他,他明明在說正經又嚴肅得不得了的事情!

都給他說生氣了,這個人到底在笑什麽!

顧熠宸垂眸笑的樣子該死的好看,長長的睫毛在下眼簾處投下一道淺淺的陰影,柔和了平日的鋒芒。微微上揚的唇角,帶著一絲散漫,他幾乎錯覺眼前的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顧總,而是一只叼著球圍著他轉的大狗狗。

可是在這時刻,再好看也不能阻止他覺得這個人有病,左手用了點力拍在顧熠宸的手背上,發出一聲脆響,幹什麽呢,說正經的這是幹嘛呢!原本嚴肅的氛圍被破壞得一幹二凈。

顧熠宸唇邊掛著沒有收完的笑意,眼底蕩漾著溫柔,“我只是很高興,睿睿,如果你只是單純美好善良,而對惡意一無所知那是傻。沒有人是完美的,冷漠自私思想陰暗是自我保護的必要手段,就算你是自私無情冷漠的混蛋都不重要,不論你是什麽樣的,都不會改變你對我來說是禮物這件事,這件事和你身上那些美好的品質確實有關聯,那些純粹的美好只是你的一部分,最重要的從來都是你這個人本身。”

“能意識到這樣事還叫不善良嗎?睿睿,善良一旦包含了目的就算不上善良,只有那些你出於本能,並且順應本能的善舉才能稱之為善良。”

“所以,不要試圖用這些言論推開我,我也有自己的判斷,你說的不算。”

林睿默,“... ...”。

之前說過的話像個回旋鏢,“啪”的一聲打在林睿臉上,最終繞了個圈回到自己身上,“顧熠宸,你是在報覆我嗎?”被顧熠宸莫名其妙的話打岔,林睿都忘記擺出面無表情的樣子,這個人總是有辦法讓他一次又一次的走下高墻。

這樣的感覺很奇妙,像他這樣的人也可以成為別人的禮物嗎?會有人因為收到這樣的禮物而感到欣喜嗎?心裏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坍塌,速度很慢,裂縫卻在逐漸擴大,那裏面藏著什麽他不清楚,隱隱約約露出的光讓他興奮又恐懼。

大多數時候,他會覺得自己是個麻煩是不幸的根源,這是從小根深蒂固的想法,已然成為一種再堅定不過的唯一信念。

所以他養成了一切與人相處的模式都是盡量不去麻煩打擾對方,這樣的相處模式會造成一種天然的距離。即使是秦芷蘭這朵太陽花,他也還是會小心翼翼的保護著那條界限。

可是顧熠宸不一樣,他和過往接觸的人都不一樣。他像個侵略者,一點一點的用他的方式闖進他的世界。林睿覺得自己像個變態,對顧熠宸的侵略不但沒有一點反感,甚至感到興奮。

他好像真的讓自己孤獨太久了,以至於一點點理解,就讓他丟盔棄甲。

這邊還在思緒裏沈浮,房間門口傳來“咚咚”的敲門聲打斷了林睿的思索。顧熠宸說了聲“進”,沈語拿著兩杯橙汁走進來,林睿下意識的想要起身,被顧熠宸眼疾手快的輕輕按了回去。

“哎喲,寶寶別動,躺著就好,就是來看看你,沒打擾你們吧?”沈語將手中的杯子遞給顧熠宸,坐在床邊都不敢碰小仙人掌只是擔憂的看著林睿。

林睿搖搖頭,“沒有,我們只是在聊天。”

“手現在疼不疼?”

林睿垂眸看了眼“仙人掌”,還是覺得驚悚,“不疼,就是麻麻的。”顧熠宸每次聽到林睿和沈語說話的語氣都會忍俊不禁,本來說話的聲音就是糯糯的,又帶上了乖巧,更是軟得不行。

沈語傾身摸了摸林睿的臉頰,很奇怪,明明第一次見這個孩子,但就是讓她心疼,或許是很早之前就見過林睿的畫,這種隱隱的共鳴就已經留在潛意識裏,“再忍忍,等會兒拆了針就舒服了,寶寶受苦了。好了,你們聊,我先下樓。”

“謝謝沈姨。”

沈語握著門把手,轉過頭,笑得溫柔,“客氣什麽。”

“哢噠”一聲,臥室裏恢覆寂靜。顧熠宸抿了一口橙汁,嘗了嘗,酸酸甜甜的帶著橙皮的氣味,一絲微苦在舌尖跳躍,是小狐貍喜歡的味道。將沒喝過的那杯遞到林睿唇邊,林睿就著顧熠宸的手喝了幾口,好喝得瞇起眼,“顧總今晚沒有工作要忙嗎?”

“不是你說的這樣不行?我可是很聽話的。”

和顧熠宸待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針灸結束後,林睿輕輕轉了轉手腕,雖然仍有些微刺痛,但相比之前,手腕已經輕松了許多。

李醫生邊收針邊交代,不過主要是對著顧熠宸:“膏藥繼續貼著,護腕也帶著,記住,盡量別過度使用這只手,別提重物,後天到醫院報到。”

林睿點點頭,“謝謝李叔,辛苦您了。”

李醫生擺擺手,不甚在意,提著藥箱轉身走出房門。

顧熠宸將李叔送出房門轉身給林睿戴上護腕,“走,不是想看看泳池?”

穿過走廊,還有幾間房,是顧熠宸的書房和衣帽間,書房大得令人乍舌,兩層樓的高度,林睿從門外看去仰頭才能看到書櫃的頂部,除了書櫃就是一張巨大的辦公桌,林睿目測了一下,可以並排躺下三個自己,桌面上是三個大顯示器,他一直無法理解,這麽多顯示器到底有什麽用?

走廊的盡頭推開門,眼前豁然開朗,無邊的透明泳池仿佛與天際相接,池底的燈光透過清澈的水面散發出柔和的藍色光暈,水面隨著微風輕拂泛起層層漣漪,波光粼粼,仿佛灑落滿天星辰。

池邊的石板與池水無縫銜接,遠處的夜空倒映在水中,兩排羅馬柱豎立在泳池周圍,林睿瞪大雙眼,“哇”了一聲。

林睿喜歡水,每當他被水輕柔包圍時,內心會湧起一種莫名的安全感,像是被無形的力量溫柔地守護著。游泳的時候,水流貼合他的每一寸肌膚,仿佛將他與外界隔離開來。那一刻,思緒悄然沈寂,所有的喧囂與煩憂都在水的波動中褪去。水面下的世界仿佛停滯,時間被無聲按下了暫停鍵。

顧熠宸笑著問道:“喜歡?”

林睿小雞啄米一樣的點頭,俯下身伸手撥了撥水面,穿越池底甚至可以到樓下的花園,“好漂亮。”

顧熠宸將人拉起來捏了一把林睿的臉頰,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人愛不釋手,怎麽會有人全身都是軟綿綿的,“現在不可以游,手沒好,泳池也還沒加溫,等你好了再來。”

林睿撇了撇嘴,拍掉顧熠宸的手,站起身,他當然知道,他只是覺得有些可惜。

兩人回到客廳,林睿就被沈語拉著手親親熱熱的帶去了畫室。沈語的畫室很大,在老宅的頂層,一半玻璃天幕連接著一整面落地窗,采光很好,林睿幾乎踏進來的瞬間就知道,光線的位置都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和林睿亂七八糟的“工作室”不一樣,那些曾經需要隔著紅線遠遠才能看到的畫層層疊疊整整齊齊的碼在架子上。

林睿眼睛都舍不得眨,小手蠢蠢欲動,轉過頭問:“沈姨,我可以看看嗎?”

沈語笑瞇瞇的,“當然。”

顧熠宸被沈語推了一把,乖乖上前充當搬畫工具人和展示畫架。沈語近幾年很少參展,很多新的畫林睿都沒見過。沈語擅長畫景,和傳統的西方油畫不同,沈語的畫肆意酣暢,是別具一格的東方韻味。

那種幽深、清遠、縹緲的意境之美,是林睿抄都抄不會的美。煙波渺渺,蕭疏淡泊,浩無天際,林小狐貍幾乎要被溺死在沈語畫裏。

只是一個瞬間,林睿就懂了所謂“畫外之象,味外之旨”,同一個色調裏變化出無窮的層次,看似簡單和諧,細看變化萬千,層層疊疊的色階變化,闡釋出東方美學無窮的意境。

林睿呆呆的看向沈語,“我第一次離這麽近看,沈姨,好厲害。”

沈語走到林睿身邊,自然的握住林睿的手,忍俊不禁,“喜歡嗎?”

林睿猛猛點頭,“超級,喜歡。”

沈語拍了拍林睿的手背,“明天讓人送去你家。”

林睿震驚,貓貓嚇呆,猛猛搖頭,“不,不行!太貴重了!”

“不行什麽?這玩意沈姨多的是,不過,我也要寶寶的畫,我們交換,這樣可以了吧?”

林睿不知道可不可以,他那些小破玩意,是怎麽能換到沈語的畫?

沈語笑得燦爛,林睿真的太可愛了,“寶寶,不要有壓力,你也知道的,畫在看得懂的人眼裏它才是無價的,不然也只是破布一堆,你喜歡,沈姨很開心。”

再拒絕就不禮貌了,林睿開心應下,眼睛彎成小月牙,唇角再也沒有下來過。

愉快或不愉快的時光,都有結束的時候。這不知是獎賞還是懲罰,沒有人能循環往覆的活在同一段快樂的時光裏,可同樣的,每一個難過的日子也都不例外,都會結束的。

顧熠宸把林睿送回家,難得的沒有黏上去。林睿一離開,顧熠宸臉上的溫柔和煦也跟著林睿下了車,悉數消失得無影無蹤。

顧熠宸不笑時,整個人像被冷峻的氣息包裹,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強大壓迫感。眉頭微微蹙起,唇線緊抿,再沒有任何柔和的弧度化身為一尊冰冷的雕像,靠坐在車裏,單手搭著方向盤,凜冽且不近人情。

身上的冷意像鋒利的刀刃,割裂了周圍的空氣,可此刻的冷意裹挾著一層深沈的悲傷,沈默中蘊藏著無聲的無措。

這是林睿不曾見過的顧熠宸。

良久,一動不動的雕像才終於有了動作。滑開手機,撥了個電話,對面很快接通,季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熠宸?這麽晚?出了什麽事了?”

顧熠宸很少會在這個時間點給他們打電話,準確的說,如果沒有事,顧熠宸壓根不會給他們打電話。

“在哪?”

季寒聽出來顧熠宸的聲音不對勁,非常不對勁,沒多問,“家,過來?”

顧熠宸掛斷電話,車內一片沈寂。手握緊方向盤,一腳油門,車如同脫韁的野馬般沖出車道。夜晚的路上空蕩蕩的,連燈光都顯得格外暗淡冷清,毫不猶豫地踩下加速踏板。

速度不斷攀升,耳邊是引擎的轟鳴聲,風聲灌入車窗,仿佛要把一切思緒都帶走。他知道這樣做毫無理智可言,明天特助一定會收到一大堆超速違章的罰單,但他控制不了。他不想停,也無法停,只有這樣才能讓那些堆積的情緒釋放。

成年以後的顧熠宸鮮少有情緒失控的時候,一向驕矜,大概一直生活在萬事順遂的世界裏,想要的東西都能唾手可得。

這是他第一次感到無助,脫力,失控。除了本就擁有的,其他無論什麽也都可以通過爭取獲得,可林睿的病,林睿的過去,他都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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