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林睿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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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林睿的過去
林睿其實並不輕松，他甚至不知道要從哪裏說起。這些事一環連著一環，細碎淩亂，有很多東西他自己都模糊。
這畢竟是林睿第一次主動向別人提起自己的過去。即使在面對醫生，他也不算真正開口，壓抑的情緒是深埋在心底的枷鎖，無論如何都無法松動。那時的他，甚至不得不借助催眠，才能將那些痛苦的片段斷斷續續地重現，拼湊成一個並不完整的過去。
可今晚，顧熠宸家裏的那種暖意好像一點點瓦解了他心中的防線，讓他第一次想要嘗試著不逃避，不去用那些精心編織的偽裝遮掩自己。過去的陰影被月光勾勒出來，雖然依舊沈重，但好像終於能從他的唇邊緩緩流出。
其實並不是多麽了不得的悲慘故事，他自己總結就是，要怪就怪自己天性太敏感。相比很多連飯都吃不起的孩子，還有那些在戰火中不知道明天在哪的孩子，他已經很幸運，所擁有的物質條件算是上等，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好抱怨的。
林睿的母親顧曼青是N市那個年代有錢人家裏的大小姐，從小什麽也不缺，順風順水，驕縱美麗，還是個小有名的畫家，直到遇到了林睿的父親林靖川。
林靖川英俊，聰明，努力，有才能，一路以最優秀的成績考到B市最好的大學。可是，他只對科研有興趣，親情友情愛情，這些東西，都與他的世界無關，對他來說都不重要，天生淡漠。
有的人就是這樣，與成長環境無關，與父母的教育教養無關，這種冷漠是天生的人格障礙，屬於自閉癥譜系障礙的一種，無法幹預，更無法治愈。林睿的奶奶和爺爺，早年間為了兒子的病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醫生。
依舊無能為力。後來，奶奶只能盡力，讓他在自己擅長且有優勢的地方發揮，沒有感情也可以，能有知識能有工作養活自己，以後不認他們遠離他們都可以。
可就因為他的孤傲，僅僅是一次偶然的聚餐，顧曼青就對他上了心。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林靖川越是冷漠，顧曼青就越是對他感興趣，欲望長久得不到回應和滿足，人是會生病的，從傾慕到瘋魔只是一瞬間的事。
林睿有時候並不清楚，這到底是不是愛，還是只是一場有輸贏的較量。
而他也並不是什麽在愛裏和期待中出生的孩子，他不過是顧曼青算計綁住林靖川的工具。顧曼青低估了林靖川的冷漠，因為懷孕，她確實如願以償跟林靖川結了婚，可是，一切偏偏與幻想中童話般的結局背道而馳。
這對於林靖川來說只是一種社會既定的流程，我讓這個女人懷孕了，需要結婚僅此而已。不源於愛不愛，這就像他工作中的實驗，按照既定的規則執行。
婚後，林靖川始終冷漠如常，他的心從未為她停留過半分。甚至為了躲顧曼青申請出國做研究，顧曼青費盡心思，卻始終無法打破這冰封的關系。而他，林睿，註定成了這段無愛的婚姻中的犧牲品。
愛而不得對大多數人只是一種無常。可這對從來沒有什麽是得不到的顧家大小姐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或許藝術家大多敏感多疑，最終，逼瘋了自己。
林睿從小就漂亮，嬰兒時期到三歲，媽媽其實很愛他，他有很多漂亮的小衣服，很多可愛的小玩具，那時候留下了許許多多的照片，有咬奶嘴的，有睡覺的，有傻兮兮的在媽媽懷裏笑的，也有媽媽低頭親他的。
再長大一些，媽媽畫畫的時候，他就跟在旁邊亂塗亂畫。
只是，這一切，都在悄悄改變。當他有了自己的意識，媽媽對他的態度開始日漸冷漠。
在林睿五歲的時候，他發現一直對他很冷漠的媽媽有時候會在他畫畫的時候表揚他，會摸著他的頭說他真棒。從那次以後，他就非常努力的畫畫。可有時候，媽媽又會把他所有的畫當著他的面全部撕碎，說他是個沒用東西。
五歲的他不知道怎麽樣對媽媽來說才有用，畫更多的畫嗎？就算媽媽想撕的時候也需要有東西撕吧。
只有小小的秦芷蘭會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畫畫的林睿，然後從家裏一次次帶來自己喜歡的小玩具跟林睿交換或是創造各種各樣的節日向林睿索要畫作為禮物。
後來林睿才知道，秦芷蘭之所以用玩具跟他換畫，是因為每次自己送的禮物林睿總是不收。可是秦芷蘭不知道，送給他的禮物，他好像沒辦法好好保存，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砸爛。他只好小心翼翼的藏在不同的地方，最終也還是什麽都沒留下。
和曾經那些宣誓著愛意和成長的照片一樣，最終都會消散，變成一把灰消失在風裏。
秦芷蘭會從家裏帶來好多林睿沒吃過的小零食跟他分享，會在他生病的時候扮演小醫生照顧他，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被在乎”是這樣的感覺。
後來，他發現媽媽有時候會整日整夜抱著他不睡覺，口中說著他聽不懂的話語。或者幾天見不到媽媽，保姆姨姨會跟他說，媽媽在睡覺。
又或者，有時候媽媽會把他的玩具畫畫的工具全部砸在地上，他很害怕，可是他不敢哭，因為哭了媽媽就不會在發洩完以後抱著他跟他一遍一遍的說寶寶，對不起，然後又會在第二天給他帶回來更多的玩具和顏料。
所以他在聽到沈語叫他寶寶的時候，驚訝也驚喜，還有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當然也會哭，但是他學會了忍耐，在忍不住的時候躲在衣櫃裏或者被子裏哭，這樣，媽媽就不會發現了也不會被厭煩。
他開始學會小心翼翼的觀察媽媽的喜好，大多時候他可以很敏銳的察覺什麽行為能讓媽媽開心，有時候也會失誤，換來一場暴風雨，可是只要媽媽還願意抱抱他，那麽，怎麽樣都可以的，沒有關系的。
他很少能見到爸爸，他不太知道“爸爸”應該是個什麽樣的存在。爸爸會說畫畫是最無用的東西，說他在浪費時間。他應該要怎麽告訴爸爸，他畫得好的時候，媽媽會很高興，他只想媽媽能多笑笑。他學會了偷偷躲著畫，不讓爸爸看見就好了吧。
小朋友哪裏知道藏在哪裏算是藏好？還是會被發現，還是逃不過被撕碎被丟棄的命運。
後來上小學，班裏非常流行拼樂高，林睿也想要。剛好爸爸回了家，媽媽那天很高興，他很久沒有見到媽媽的笑容了。
難得三人在一張飯桌上吃飯，林睿很開心很開心，也許就是因為不小心太開心了，居然敢提要求。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再也沒有張嘴問父母要過什麽。
他跟爸爸媽媽說，他想要一盒樂高。原本和睦的家庭氛圍，空氣瞬間凝結，爸爸看著他，眼裏全是失望，“樂高，畫畫，林睿你的愛好跟你一樣無用。顧曼青，你自己要生的兒子，就教成這樣？”
六歲的林睿楞在原地，等他回過神，看到的是爸爸轉身離開飯桌的背影，而媽媽哭著拉著爸爸的手不放。爸爸甩開，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媽媽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他悄悄走過去，張開雙手想要抱抱媽媽，就像他哭的時候也會想要有人抱抱他一樣，媽媽也會這樣想吧？可換來的是媽媽一把把他推到地上給了他一巴掌，“你就不應該出生，我現在只希望你永遠消失，如果不是你，林靖川根本不會走，掃把星。”那種語氣尖銳得幾乎刺穿小小的林睿。
六歲的林睿知道了，他不應該喜歡任何東西，他不配擁有任何喜歡，因為他是掃把星。你看，從小他就是只會破壞美好氛圍的掃把星。還有，爸爸好像是因為自己才不喜歡媽媽的，是自己不好。
再長大一些，媽媽被姥姥姥爺帶去了醫院，媽媽開始長期待在療養院。每周，保姆姨姨會帶他去看一次媽媽，媽媽總是看著窗外發呆，他會默默的跟媽媽說很多很多話，告訴她學校發生了什麽事，自己的畫又獲獎了，偶爾媽媽也會看著他微笑，會摸摸他的頭，雖然這樣的事很少發生，可是他每次都會高興很久。
聽醫生說，媽媽得了一種叫做雙相情感障礙的病，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可是他知道媽媽不是不愛他，她只是生病了。
爸爸也會偶爾回來，他很努力的學習，他害怕再看到那樣失望的眼神。很努力的考第一名，得了很多獎狀，爸爸也只是點點頭。點點頭也很好，至少爸爸沒有再露出失望厭惡的眼神。
有時候，他覺得爸爸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擺件，一個無關緊要的臺燈又或者是一本不會再翻開的書，總之是沒有生命，沒有思想的物體。
他不知道要怎麽告訴爸爸，他很喜歡畫畫。那些想象中被爸爸媽媽擁抱，拉著手的畫面逐一變成色塊線條真的呈現在紙上的時候，他會覺得那是真的發生了，這會讓小小的林睿開心很久很久。他並不擅長跟父母溝通，表達自己的需求，那好像太麻煩他們了。
直到那些畫被媽媽揉爛撕碎，尖叫著告訴他不要心存妄想，她都沒有得到的東西憑什麽林睿會得到，他才知道，這也是不應該的。所以後來每當他想要抱抱的時候，會給自己畫大大的毛茸茸動物抱著自己。
稍微再大點姥姥姥爺把他送去了寄宿學校，沒有人有空管他，姥姥姥爺對這個外孫談不上愛，只是為自己的女兒擔起點責任。他並沒有過上那種食不飽腹的日子，相反他讀的是貴族學校，只是，有點孤單罷了。
他開始變得不愛說話，但是因為長得漂亮又可愛，小小的林睿很受老師和小女孩的歡迎。和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相比，林睿聽話，溫柔，句句有回應，可正是這份無意識的關註，引來了那些心懷不滿的同學。
於是，欺淩接踵而至。會有同學在他的桌子裏丟從飯堂裏偷來的生豬肉，藏在隱秘的角落，直到發臭生蛆才被發現，那天惡心的氣味和停留在指尖的觸感讓他吐了很久，怎麽洗手都沒有用，手被洗破了皮，那股味道還是在。
他覺得自己像是活在陰溝裏的蛆，惡臭，腐爛，惹人厭煩。
妒忌是人類最可怕念頭，它會讓人從心底生出無限的惡念。
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僅僅是因為他的存在，就會讓身邊的所有人如此厭惡他。他只能歸結為，他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
他想如果秦芷蘭在就好了，她一定會站在他這邊，也只有她會站在他這邊。
他變得越來越沈默，孤立，拒絕所有人的靠近，無論是惡意還是善意。他把所有的難過悲傷都變成了畫。那些畫光看一眼，都讓人覺得壓抑。
你看，連他畫的畫都讓人心生不適。
霸淩不會因為他的沈默而停止，當一個人在路上仰頭看天，其他人也會跟著看天，但是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麽要看。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化解面對這些惡意了。
十歲的時候，林睿發現自己不對勁。他總是控制不住想要用修鉛筆的小刀劃傷自己，一開始確實是不小心，可是看著鮮血爭先恐後的從傷口湧出，疼痛密密麻麻的出現時，他居然感受到了久違的生命力，就像那些難過悲傷都隨著血液流出他的身體，他被更新了。
內心無限痛苦的時候，他發現傷害肉體可以緩解很多。為了避免麻煩，他還學會了在大腿內側手臂內側這些隱蔽的地方。
因為媽媽的原因，他對所謂的心理疾病比同齡人知道得更多一些。他不希望自己生病，這樣媽媽會不會更加覺得他是個麻煩。
趁著周末回家的日子，他偷偷跑去醫院，掛了精神科的號。他已經可以獨立的處理很多事情，包括自己看病，姥姥姥爺爸爸一直有定期給他錢，所以他並不缺錢。相比起那些一個星期領五十塊的同學們，林睿是個小富豪。
好不容易見到醫生，醫生卻說他太小了，他確實出現了抑郁癥的癥狀，但是治療需要有監護人同意才可以，醫生讓他一定回家通知家長再來覆診。可是，他想了很久，似乎沒辦法找到這個人，姥姥姥爺很忙，媽媽生病了，爸爸不在國內，他不想麻煩任何人。沒關系，他可以忍。
媽媽的情況開始好轉，每周回到家都可以看到媽媽。有時候是一直在發呆的媽媽，有時候是會跟他說很多話的媽媽，有時候又會變成那個吼他趕他走的媽媽，可是什麽樣的媽媽都可以，那都是他的媽媽不是嗎？
他開始嘗試畫一些讓人溫暖的東西，路邊的小花小草，又或者是漂亮的夕陽。他會拿給媽媽看，他希望媽媽能感受到一些些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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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睿其實並不輕松，他甚至不知道要從哪裏說起。這些事一環連著一環，細碎淩亂，有很多東西他自己都模糊。
這畢竟是林睿第一次主動向別人提起自己的過去。即使在面對醫生，他也不算真正開口，壓抑的情緒是深埋在心底的枷鎖，無論如何都無法松動。那時的他，甚至不得不借助催眠，才能將那些痛苦的片段斷斷續續地重現，拼湊成一個並不完整的過去。
可今晚，顧熠宸家裏的那種暖意好像一點點瓦解了他心中的防線，讓他第一次想要嘗試著不逃避，不去用那些精心編織的偽裝遮掩自己。過去的陰影被月光勾勒出來，雖然依舊沈重，但好像終於能從他的唇邊緩緩流出。
其實並不是多麽了不得的悲慘故事，他自己總結就是，要怪就怪自己天性太敏感。相比很多連飯都吃不起的孩子，還有那些在戰火中不知道明天在哪的孩子，他已經很幸運，所擁有的物質條件算是上等，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麽好抱怨的。
林睿的母親顧曼青是N市那個年代有錢人家裏的大小姐，從小什麽也不缺，順風順水，驕縱美麗，還是個小有名的畫家，直到遇到了林睿的父親林靖川。
林靖川英俊，聰明，努力，有才能，一路以最優秀的成績考到B市最好的大學。可是，他只對科研有興趣，親情友情愛情，這些東西，都與他的世界無關，對他來說都不重要，天生淡漠。
有的人就是這樣，與成長環境無關，與父母的教育教養無關，這種冷漠是天生的人格障礙，屬於自閉癥譜系障礙的一種，無法幹預，更無法治愈。林睿的奶奶和爺爺，早年間為了兒子的病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求了多少醫生。
依舊無能為力。後來，奶奶只能盡力，讓他在自己擅長且有優勢的地方發揮，沒有感情也可以，能有知識能有工作養活自己，以後不認他們遠離他們都可以。
可就因為他的孤傲，僅僅是一次偶然的聚餐，顧曼青就對他上了心。人就是這樣，越是得不到越是想要，林靖川越是冷漠，顧曼青就越是對他感興趣，欲望長久得不到回應和滿足，人是會生病的，從傾慕到瘋魔只是一瞬間的事。
林睿有時候並不清楚，這到底是不是愛，還是只是一場有輸贏的較量。
而他也並不是什麽在愛裏和期待中出生的孩子，他不過是顧曼青算計綁住林靖川的工具。顧曼青低估了林靖川的冷漠，因為懷孕，她確實如願以償跟林靖川結了婚，可是，一切偏偏與幻想中童話般的結局背道而馳。
這對於林靖川來說只是一種社會既定的流程，我讓這個女人懷孕了，需要結婚僅此而已。不源於愛不愛，這就像他工作中的實驗，按照既定的規則執行。
婚後，林靖川始終冷漠如常，他的心從未為她停留過半分。甚至為了躲顧曼青申請出國做研究，顧曼青費盡心思，卻始終無法打破這冰封的關系。而他，林睿，註定成了這段無愛的婚姻中的犧牲品。
愛而不得對大多數人只是一種無常。可這對從來沒有什麽是得不到的顧家大小姐幾乎是毀滅性的打擊。
或許藝術家大多敏感多疑，最終，逼瘋了自己。
林睿從小就漂亮，嬰兒時期到三歲，媽媽其實很愛他，他有很多漂亮的小衣服，很多可愛的小玩具，那時候留下了許許多多的照片，有咬奶嘴的，有睡覺的，有傻兮兮的在媽媽懷裏笑的，也有媽媽低頭親他的。
再長大一些，媽媽畫畫的時候，他就跟在旁邊亂塗亂畫。
只是，這一切，都在悄悄改變。當他有了自己的意識，媽媽對他的態度開始日漸冷漠。
在林睿五歲的時候，他發現一直對他很冷漠的媽媽有時候會在他畫畫的時候表揚他，會摸著他的頭說他真棒。從那次以後，他就非常努力的畫畫。可有時候，媽媽又會把他所有的畫當著他的面全部撕碎，說他是個沒用東西。
五歲的他不知道怎麽樣對媽媽來說才有用，畫更多的畫嗎？就算媽媽想撕的時候也需要有東西撕吧。
只有小小的秦芷蘭會用崇拜的眼神看著畫畫的林睿，然後從家裏一次次帶來自己喜歡的小玩具跟林睿交換或是創造各種各樣的節日向林睿索要畫作為禮物。
後來林睿才知道，秦芷蘭之所以用玩具跟他換畫，是因為每次自己送的禮物林睿總是不收。可是秦芷蘭不知道，送給他的禮物，他好像沒辦法好好保存，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砸爛。他只好小心翼翼的藏在不同的地方，最終也還是什麽都沒留下。
和曾經那些宣誓著愛意和成長的照片一樣，最終都會消散，變成一把灰消失在風裏。
秦芷蘭會從家裏帶來好多林睿沒吃過的小零食跟他分享，會在他生病的時候扮演小醫生照顧他，那是他第一次知道“被在乎”是這樣的感覺。
後來，他發現媽媽有時候會整日整夜抱著他不睡覺，口中說著他聽不懂的話語。或者幾天見不到媽媽，保姆姨姨會跟他說，媽媽在睡覺。
又或者，有時候媽媽會把他的玩具畫畫的工具全部砸在地上，他很害怕，可是他不敢哭，因為哭了媽媽就不會在發洩完以後抱著他跟他一遍一遍的說寶寶，對不起，然後又會在第二天給他帶回來更多的玩具和顏料。
所以他在聽到沈語叫他寶寶的時候，驚訝也驚喜，還有恍如隔世的錯覺。
他當然也會哭，但是他學會了忍耐，在忍不住的時候躲在衣櫃裏或者被子裏哭，這樣，媽媽就不會發現了也不會被厭煩。
他開始學會小心翼翼的觀察媽媽的喜好，大多時候他可以很敏銳的察覺什麽行為能讓媽媽開心，有時候也會失誤，換來一場暴風雨，可是只要媽媽還願意抱抱他，那麽，怎麽樣都可以的，沒有關系的。
他很少能見到爸爸，他不太知道“爸爸”應該是個什麽樣的存在。爸爸會說畫畫是最無用的東西，說他在浪費時間。他應該要怎麽告訴爸爸，他畫得好的時候，媽媽會很高興，他只想媽媽能多笑笑。他學會了偷偷躲著畫，不讓爸爸看見就好了吧。
小朋友哪裏知道藏在哪裏算是藏好？還是會被發現，還是逃不過被撕碎被丟棄的命運。
後來上小學，班裏非常流行拼樂高，林睿也想要。剛好爸爸回了家，媽媽那天很高興，他很久沒有見到媽媽的笑容了。
難得三人在一張飯桌上吃飯，林睿很開心很開心，也許就是因為不小心太開心了，居然敢提要求。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他再也沒有張嘴問父母要過什麽。
他跟爸爸媽媽說，他想要一盒樂高。原本和睦的家庭氛圍，空氣瞬間凝結，爸爸看著他，眼裏全是失望，“樂高，畫畫，林睿你的愛好跟你一樣無用。顧曼青，你自己要生的兒子，就教成這樣？”
六歲的林睿楞在原地，等他回過神，看到的是爸爸轉身離開飯桌的背影，而媽媽哭著拉著爸爸的手不放。爸爸甩開，還是頭也不回的走了，媽媽蹲在地上哭了好久。
他悄悄走過去，張開雙手想要抱抱媽媽，就像他哭的時候也會想要有人抱抱他一樣，媽媽也會這樣想吧？可換來的是媽媽一把把他推到地上給了他一巴掌，“你就不應該出生，我現在只希望你永遠消失，如果不是你，林靖川根本不會走，掃把星。”那種語氣尖銳得幾乎刺穿小小的林睿。
六歲的林睿知道了，他不應該喜歡任何東西，他不配擁有任何喜歡，因為他是掃把星。你看，從小他就是只會破壞美好氛圍的掃把星。還有，爸爸好像是因為自己才不喜歡媽媽的，是自己不好。
再長大一些，媽媽被姥姥姥爺帶去了醫院，媽媽開始長期待在療養院。每周，保姆姨姨會帶他去看一次媽媽，媽媽總是看著窗外發呆，他會默默的跟媽媽說很多很多話，告訴她學校發生了什麽事，自己的畫又獲獎了，偶爾媽媽也會看著他微笑，會摸摸他的頭，雖然這樣的事很少發生，可是他每次都會高興很久。
聽醫生說，媽媽得了一種叫做雙相情感障礙的病，他不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可是他知道媽媽不是不愛他，她只是生病了。
爸爸也會偶爾回來，他很努力的學習，他害怕再看到那樣失望的眼神。很努力的考第一名，得了很多獎狀，爸爸也只是點點頭。點點頭也很好，至少爸爸沒有再露出失望厭惡的眼神。
有時候，他覺得爸爸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擺件，一個無關緊要的臺燈又或者是一本不會再翻開的書，總之是沒有生命，沒有思想的物體。
他不知道要怎麽告訴爸爸，他很喜歡畫畫。那些想象中被爸爸媽媽擁抱，拉著手的畫面逐一變成色塊線條真的呈現在紙上的時候，他會覺得那是真的發生了，這會讓小小的林睿開心很久很久。他並不擅長跟父母溝通，表達自己的需求，那好像太麻煩他們了。
直到那些畫被媽媽揉爛撕碎，尖叫著告訴他不要心存妄想，她都沒有得到的東西憑什麽林睿會得到，他才知道，這也是不應該的。所以後來每當他想要抱抱的時候，會給自己畫大大的毛茸茸動物抱著自己。
稍微再大點姥姥姥爺把他送去了寄宿學校，沒有人有空管他，姥姥姥爺對這個外孫談不上愛，只是為自己的女兒擔起點責任。他並沒有過上那種食不飽腹的日子，相反他讀的是貴族學校，只是，有點孤單罷了。
他開始變得不愛說話，但是因為長得漂亮又可愛，小小的林睿很受老師和小女孩的歡迎。和那些調皮搗蛋的孩子相比，林睿聽話，溫柔，句句有回應，可正是這份無意識的關註，引來了那些心懷不滿的同學。
於是，欺淩接踵而至。會有同學在他的桌子裏丟從飯堂裏偷來的生豬肉，藏在隱秘的角落，直到發臭生蛆才被發現，那天惡心的氣味和停留在指尖的觸感讓他吐了很久，怎麽洗手都沒有用，手被洗破了皮，那股味道還是在。
他覺得自己像是活在陰溝裏的蛆，惡臭，腐爛，惹人厭煩。
妒忌是人類最可怕念頭，它會讓人從心底生出無限的惡念。
他不知道為什麽，明明什麽都沒有做，僅僅是因為他的存在，就會讓身邊的所有人如此厭惡他。他只能歸結為，他的存在就是一個錯誤。
他想如果秦芷蘭在就好了，她一定會站在他這邊，也只有她會站在他這邊。
他變得越來越沈默，孤立，拒絕所有人的靠近，無論是惡意還是善意。他把所有的難過悲傷都變成了畫。那些畫光看一眼，都讓人覺得壓抑。
你看，連他畫的畫都讓人心生不適。
霸淩不會因為他的沈默而停止，當一個人在路上仰頭看天，其他人也會跟著看天，但是他們並不知道為什麽要看。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化解面對這些惡意了。
十歲的時候，林睿發現自己不對勁。他總是控制不住想要用修鉛筆的小刀劃傷自己，一開始確實是不小心，可是看著鮮血爭先恐後的從傷口湧出，疼痛密密麻麻的出現時，他居然感受到了久違的生命力，就像那些難過悲傷都隨著血液流出他的身體，他被更新了。
內心無限痛苦的時候，他發現傷害肉體可以緩解很多。為了避免麻煩，他還學會了在大腿內側手臂內側這些隱蔽的地方。
因為媽媽的原因，他對所謂的心理疾病比同齡人知道得更多一些。他不希望自己生病，這樣媽媽會不會更加覺得他是個麻煩。
趁著周末回家的日子，他偷偷跑去醫院，掛了精神科的號。他已經可以獨立的處理很多事情，包括自己看病，姥姥姥爺爸爸一直有定期給他錢，所以他並不缺錢。相比起那些一個星期領五十塊的同學們，林睿是個小富豪。
好不容易見到醫生，醫生卻說他太小了，他確實出現了抑郁癥的癥狀，但是治療需要有監護人同意才可以，醫生讓他一定回家通知家長再來覆診。可是，他想了很久，似乎沒辦法找到這個人，姥姥姥爺很忙，媽媽生病了，爸爸不在國內，他不想麻煩任何人。沒關系，他可以忍。
媽媽的情況開始好轉，每周回到家都可以看到媽媽。有時候是一直在發呆的媽媽，有時候是會跟他說很多話的媽媽，有時候又會變成那個吼他趕他走的媽媽，可是什麽樣的媽媽都可以，那都是他的媽媽不是嗎？
他開始嘗試畫一些讓人溫暖的東西，路邊的小花小草，又或者是漂亮的夕陽。他會拿給媽媽看，他希望媽媽能感受到一些些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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