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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就再難過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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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就再難過一下

日子平淡無波,林睿並沒有因為認識顧熠宸而被改變什麽。每天依然在失眠,畫畫,嗜睡和被秦芷蘭捏著耳朵教訓中度過。

為什麽被教訓?因為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一畫畫就忘記時間。最主要的是,拒絕了她的邀約。

林睿不想出門,出門很麻煩。

而自從秦芷蘭知道了林睿對顧熠宸的好評後,對這個男人的好奇心達到了頂點。每天吃飯都有一萬個問題等著林睿解答,林睿被煩得想把她直接快遞到顧熠宸公司。

文森特·梵高世界巡展Z國站開幕前的幾天,林睿接到了周澤的電話,讓他務必立刻馬上到現場看一眼。

林睿嘆氣。

這個門,不可不出,非出不可。

等林睿到的時候,ArtEcho Gallery內一片忙碌。很大的展館,卻擠擠攘攘的,安保比工作人員還要多。

林睿看到人群,眼眸閃了閃,多了懼意,輕嘆口氣做好了心裏準備才往裏走。

展覽每一個細節都在緊鑼密鼓地進行著最後的調整和完善,以確保能夠完美呈現出梵高一生的藝術旅程。別看平日裏的周澤總是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工作起來卻讓人不得不承認他的專業和天賦。

林睿一直覺得審美不可教,周澤明明不算真正系統的學習過藝術,但是策展真的是一把好手。

走進藝術中心,每一幅梵高的畫作都被細致地布置在不同顏色色的墻面上,燈光柔和而均勻地照在畫作上,是剛剛好的和諧。

展廳的中央,圓形的展臺上擺放著梵高的生平介紹和相關的藝術品,墻面上則是梵高生平畫作的時間線,從他早年的創作到他生命最後的絕筆。

林睿的目光轉著圈打量展廳,眼中閃過一絲驚艷。

他不過是提了幾句建議,而實際的布展從設計到實現是個繁雜而考驗人的過程。

周澤完成得真的很好,甚至比他想象的還要好,比他看過所有的梵高畫展都要好,他現在是真的開始期待了。

看了沒一會兒,周澤朝他走過來,興奮中帶著疲憊:“小睿睿,你來了。我快死了,快幫我看看還有沒有什麽問題,我腦子已經宕機了。”

林睿嘴角微揚,真心誇讚到道:“周澤你好厲害啊。”

周澤苦哈哈的樣子,黑眼圈幾乎掉到嘴角,“別,你別誇,你先看看。”

林睿點了點頭,溜溜達達的往裏走,路過展臺圍著繞了一圈,“這個展臺是不是有點高了?可以再調低一些嗎,應該會有很多家長帶著小朋友來,站在這個地方,可以更自然地看到展示的內容。特別是對於一些細節豐富的作品,低一點的高度也許更好。”

林睿沒有策過展,只是看得多,多少有些自己的心得。

兩人沿著展線一路走著,周澤累得連逗林睿的力氣都沒有了,難得安靜。在一處展墻前,林睿停下腳步,仔細的觀察著一組畫作。這裏展示的是梵高的晚期作品,色彩更加大膽和鮮艷,“這幅畫的光線重新調整一下應該會更好。”

林睿退遠了一步,歪著頭打量,“現在的光線雖然能突出畫作的色彩,但忽視了畫作的細膩質感。之前在Y國看展的時候我就覺得很可惜,這是不是你們策展的直覺?要不要考慮用比較柔和的聚光燈,集中照亮畫作的細節部分,我覺得大家對他強烈的色調應該都有一定了解,突出點不一樣的地方會比較有驚喜。”

周澤認真看了一瞬,“你這麽說,好像真的是這樣,你別說我還真沒想這麽多。”示意身旁的助理記錄,周澤現在對林睿的建議幾乎言聽計從。

林睿好笑的搖搖頭,“也不要都聽我的啊,策展你才是專業的好嗎。”

周澤挑眉,“曾經我也是這樣以為的。”

一行人走到展廳的另一側,林睿看到了一面墻上展示的梵高的書信和個人物品,周澤真的很厲害,連這些其他國家博物館裏的藏品都借來了,嘴巴控制不住的微微張大,“這些是可以外借的嗎?你好厲害。”

周澤搖頭,“別,我哪有這本事,這些玩意都是托顧總的福,讓我們再次感謝顧總,讓國民有幸看到真品。”

原來是顧熠宸啊,林睿目光流連於玻璃櫃裏的藏品,有好多他都沒見過,泛黃的信紙,炸毛的畫筆,擠了一半翹起尾巴的顏料管,用炭塊隨意塗鴉的本子和紙張,林林總總的宣誓著生命曾經的溫度。

如果有一天他離開,會留下什麽呢?

他似乎沒有任何值得永久紀念的東西。

林睿安靜的看了很久,才想起來自己有任務在身,輕聲開口:“墻上的文字介紹可以再增加一些關於這些書信的背景信息,可以用錄播的方式,又看字又看畫,感覺有些為難觀者和小朋友了。”

走走停停四五個小時,仿佛走過了文森特·梵高的一生,小狐貍累了,小狐貍表示畫展很完美,求周總放過。

周澤看看差不多了,“好,我去忙了,讓他們調整,你自己再逛逛,開幕就要拉紅線了,這麽近的距離請珍惜。”匆匆忙忙的離開。

他們剛好停在梵高最晚期的作品前。安保人員知趣的退到較遠的地方。周澤離開,這一區只剩他一個人,喧囂繁忙的聲音變得遙遠,空氣都泛著安寧。其實看梵高的作品對他來說並不是一件輕松的事,他總是很自以為是的共情著他。

越是了解,越是深入,越是難以自拔的在難過中沈淪。

目送周澤離開,他轉過身,面前是梵高生前最後一幅自畫像。這也是唯一一幅沒有胡子的梵高自畫像。畫中的梵高,面部泛紅,是那種不健康的紅,憂郁的藍色眼睛仿佛有說不完的故事和絕望。

他不是第一次見到這幅畫,卻是第一次離得這麽近。

林睿看著他的眼睛,和遠在另一個世界的人相互遙望,他們之間隔著宇宙和時空。曾經,有沒有人像他這樣凝視過他藍寶石般的瞳孔,擁抱過他滾燙的靈魂,心疼過他愛而不得的無常和幻滅的理想?

還是任由他的骨骼化作花瓣隨風飄散,構陷他是瘋子任由他在孤獨和疼痛中死去,無人問津?人死去之後,能看到後人對他敬仰和惦念嗎?看到了又能怎麽樣呢?是會露出欣慰的笑還是遺憾的淚?

林睿還沈浸在畫裏的時候,顧熠宸從另一邊通道走了過來。

顧熠宸看到林睿獨自站在梵高的自畫像前時,微微一楞,沒想到在這遇到。然後邊走上前邊揮手讓一旁跟著的助理先去忙,刻意放輕了腳步。

小狐貍安安靜靜的站著,穿著淺藍色棉麻襯衫,內裏搭了一件白色短袖,清清爽爽的很是少年。

林睿認真的時候,面無表情,狐貍眼中的清冷和疏離更甚,滿的幾乎要溢出來。

顧熠宸不知道為什麽,林睿什麽也沒說,可是,他就是知道林睿不開心了,不止不開心,還有難過。

林睿知道有人在身旁,那股橙子夾雜著木質的味道傳入鼻尖,他就知道是顧熠宸。他們沒有多熟悉,可他的氣味,因為喜歡林睿記得一清二楚。

林睿沒有主動打招呼也沒有說話,依舊任自己沈浸在說不清的思緒裏,很突然,他就是想任性一下,不做那個看似禮貌又乖順的人,他不想戴上面具和顧熠宸客套。

過了好一會兒,顧熠宸才輕聲開口打破了持久的沈靜:“就這麽喜歡梵高?”

林睿依然盯著眼前的畫,過了很久直到顧熠宸以為他不會回答的時候才緩緩開口:“與其說喜歡,不如說是欽佩。”

顧熠宸跟他一起看著畫,沒有出聲,等著他的未完待續。

“我曾經讀過梵高寫給他弟弟的一封信,翻譯過來大概的意思就是,我越醜,越病態,越窮,就越是想要用鮮艷明了的色彩,來報覆這一切,向生活覆仇。”

林睿低垂著眼眸,嘴角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意,“怎麽會有人用這樣的美麗來覆仇呢?這樣明艷熾熱的顏色,他明明就是在原諒這個世界。”

“嗯,生前瘋子,死後聖徒。”顧熠宸低聲道。

梵高的一生,從出生開始就帶著悲劇色彩。生日是哥哥的忌日,就連名字都是繼用了哥哥的名字,他像是個替代品活在不屬於自己的期待和人生裏。

性格扭曲,卻生性善良,敏感,有同理心,心有大愛,因為同情礦工被教會開除,卻堅持以此為主題創作了一幅又一幅流傳百世的作品。

林睿微微仰頭看向顧熠宸,梵高是個心地善良的瘋子,他的人生,讀著讀著就只能流下眼淚。

信念,天真,純粹,憨勇。

他有些難過,他想要靠近顧熠宸,就一點點,想要從他身上獲得平靜。可這一刻顧熠宸面無表情的樣子刺痛了他,雙腳像被釘在原地,無法挪動半分。

“是不是什麽都沒有意義,即使把所有渴望的生命感灌註在畫筆裏,最後也只能孤獨的死去?”

顧熠宸望向林睿的眼睛,裏面有驚懼,有疑惑,更多的是悲傷。

顧熠宸聲音低沈,帶著一股無形的力量,他不知道為什麽林睿會想到死亡,他甚至覺得這個問題林睿是在問他自己而不是梵高,顧熠宸望向林睿,“對一些人來說,死亡也許不是失去生命,是走出了時間。”

顧熠宸皺了皺眉,很快松開,“你知道的,沒有什麽是不朽的,包括藝術本身。唯一不朽的,是他們所遞出的對人和世界的理解。”

“沒有任何事物能永遠存在,痛苦也是。”

顧熠宸不清楚林睿難過的原因,可他又似乎理解了這種難過。林睿像是在荒涼白日裏,被禁錮在陳朽的夢境中,烏雲密布,寸草不生。

小狐貍有許多秘密,他不想猜。

他也許不夠了解自己,從小到大想要的東西,想知道的事情他都必須馬上得到答案,小時候放學回家路上買的玩具模型會在回家的路上就拼好,長大後不管是顧氏內部還是合作的企業都知道,小顧總是個急性子,拖拉一點都是大忌。

對林睿,他好像有著無窮無盡的耐心,他想等小狐貍自己告訴他。

“為什麽總要這樣站在最高處審判他的行為,如果對他來說活著就剩痛苦呢?親手結束自己的生命就一定是懦弱無力嗎?他明明很勇敢。”林睿聽到那些輕飄飄的話,語氣變得激烈,固執的將自己藏在陰影裏拒絕向往朝陽,那樣只會讓他的黑夜更漫長。

林睿仰起頭看向顧熠宸,眼底滿是倔強,“就是勇敢。”

顧熠宸有些無奈的看向他,“沒有否認他的勇敢,我只是遺憾沒人告訴他,活著,總會有出其不意的運氣,也會有突如其來的驚喜。”

顧熠宸輕輕揉了揉林睿的頭發,面前的小狐貍倔強的梗著頭,顧熠宸只看到他脆弱又無助,手腕上那根細紅繩因為動作微微繃緊,像是被什麽勒住了。眉間不自覺地收緊,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一直拽著扯得他生疼。

這種感覺顧熠宸覺得陌生。

林睿有些不滿,眉間微皺,躲開顧熠宸的手,“運氣運氣,他到死都沒有等到你說的運氣。在你看來是不是只要悲觀的看待這個世界就是軟弱?你是不是想說他不夠堅強,所以才沒有活下去?”

顧熠宸沒什麽反應的收回手,面色平淡,在林睿看不到的地方揉了揉手腕,垂眸道:“我並不喜歡堅強這個詞,非要說我會選擇用勇氣,它不會否定一個人的脆弱,它給這一部分經驗留下了允許。我們總會經歷很多無法承受的事,穿上堅強這樣的鎧甲也許會阻擋傷害,可是他還是他嗎?脆弱是體驗這個世界的靈敏。他只是比世人更敏銳,他當然可以脆弱,你也一樣。”

“所以別難過,至少別難過他的難過,也別去試圖感同身受他的痛苦。”

別讓別人的暴雨淋濕了你。

林睿深深吸了一口氣,沒出息的很快就被幾句話哄好了,他能在顧熠宸身上感受到一種力量,讓你有勇氣去面對這個世界的力量。再輕輕呼出,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突然的無法控制情緒,他到底在跟顧熠宸莫名其妙的發什麽脾氣?

林睿眼眶微紅,低聲輕喃,“對不起,我不知道我怎麽了,可不可以讓我再難過一下,就一下。”

“嗯,就一下。”

這好像是林睿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毫無保留地暴露情緒。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那些早就練就得爐火純青的自我保護,那些藏得滴水不漏的鋒利與軟弱,為什麽偏偏在顧熠宸面前,就失效得這樣徹底。

他幾乎是克制地呼出一口氣,睫毛輕顫,眼眶酸脹得像堵了一層薄霧,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情緒被他生生吸了回去。

他失態了。他知道。

他一向不允許自己這樣,尤其是在不熟悉的人面前,沒有人應該為他莫名其 妙的情緒負責。

也許是因為顧熠宸是一個很好的傾聽者,他說出自己的認知,但不會否認他的感受,不加評判。以至於讓情緒裏的林睿突然的就憑著直覺想要試探一下。

林睿不動聲色地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對方輕輕轉了轉肩,動作克制得幾乎稱不上伸展。

可顧熠宸卻沒有露出一絲不耐,他只是站在那裏,這一切都很輕,不打擾,也不聲張。只是他站在那裏,肩膀也不自覺地慢慢收了起來,好像在用這種微小又安靜的方式,替對方扛下一點點什麽。

沒有追問,沒有評判,甚至連安慰都輕。

林睿忽然就明白了,那些傳言,什麽“清冷無情”“不近人情”之類的,全都不對。

根本不對。

是顧熠宸從來沒給過他們機會靠近他,了解他,也沒被他真正放在心上過。

林睿吸了吸鼻子,倔強地眨去那點差點滑落的淚光。

可心底某個地方,已經悄悄塌了一角。

顧熠宸也在垂眸看著他,林睿的敏銳,是那種混合了抑郁和堅定,謹慎和堅韌的氣質。純粹簡單,偶爾流露的厭世,但這些都不妨礙他的真實。

會為一個並不相識活在過去的人難過,除了強悍的共情能力更多的是因為善良。

如果他沒來,小狐貍是不是要自己看著畫難過很久。他的廢話興許沒有任何作用,只想單純的在這一刻陪陪他。

顧熠宸的心臟莫名的就軟了,還有些高興,林睿是漂亮但不確定的,他好像不再小心翼翼的把自己隱藏起來。

美術館的燈光柔和,剛剛還在和周澤建議要調整的燈光,現在卻剛剛好照亮了他們身後交疊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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