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探索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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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探索欲
次日下午，林睿收起畫筆，看了眼時間，洗了個澡，頭發還泛著潮氣軟噠噠的貼著前額，遮住了眉眼間的清冷和疲憊，小狐貍現在看起來更像是顆甜甜的小熊軟糖，無辜又無害。
心悸帶來胡亂的心跳，讓林睿的呼吸變得沈重，頭暈腦脹的，他知道應該趁著睡意上湧，好好睡一覺才是正事。
可是林睿依舊面無表情的在衣櫃裏翻著衣服，最後隨便抓了件純白色的短袖，一條寬松的牛仔褲套上。
夏末秋初，不冷也不熱，適合懶狐貍出門，可出門是懶狐貍的一生之敵。
自己開車是不可能了，他覺得自己絕對有本事開上花圃上明天的新聞。打車到周澤公司樓底下，發了個消息給周大忙人，等著周澤派人來接自己。
林睿仰著頭，轉了轉放松僵硬的脖子，一動就像個壞掉的機器人“嘎啦嘎啦”的響，畫畫就是這樣，頸椎肩膀腰椎都是磨損的重災區。更不用說林睿這種一畫就不知道時間的人。
顧熠宸下車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林睿穿著簡簡單單的一身，寬大的短袖遮不住清瘦的身體，松松的掛在身上。顧熠宸的腦子裏即刻浮現出“幹凈”兩個字。
林睿微長的頭發，一半被綁成一個淩亂的小揪揪支棱在腦後隨風搖晃。
陽光斜照在他臉上，英挺的鼻梁在一側眼窩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他半瞇著眼，睫毛像一整片烏壓壓的太陽花，慵懶地垂著，後仰著頭，像是只還沒睡醒懶洋洋曬太陽的貓。
顧熠宸承認，林睿漂亮得不真實。看了一會兒，擡步朝他走去。
“來找周澤？”顧熠宸輕聲問。
林睿聽到這兩天縈繞在腦海中的聲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面前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顧熠宸，目光沈了沈又閉上，煩，真好看。
他發現顧熠宸好像並不喜歡常規的翻領襯衫，比如今天這身，亞麻質地，領口下拉的弧度直達鎖骨，林睿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被那條在陽光下泛著光的銀鏈吸引，襯衫的袖子隨意挽到小臂，腕骨清晰，青筋沿著骨線浮起，一圈細細的紅繩貼在上面，恰好藏在表扣的陰影裏，修長的食指帶著一枚戒指。
林睿腦子裏沒來由地冒出一句：這種手，大概戴什麽都好看吧。
目光上移，明明是個了不起的霸總，偏偏長了雙微微下垂的狗狗眼。
當他認真註視你的時候，那雙深邃的眼眸會變得濕漉漉的，溫潤又柔和。真是看狗都深情。林睿後來才知道，這都是幹眼癥的功勞。
林睿輕輕嗯了一聲，這回沒有露出小太陽般耀眼的笑容。林小狐貍兩天兩夜沒合眼，壓根笑不出來。直覺告訴他，即使他勉強露出自認為完美無缺的笑容，顧熠宸也會一眼看出，幹脆開擺。
莫名的，又像是在賭氣，反正林睿就是不想演。
顧熠宸盯著林睿眼底烏青一片，本就白皙的皮膚，眼底的顏色深得紮眼。
顧熠宸皺了皺眉，“沒睡覺？半夜抓鬼去了？”
“嗯，總要有人拯救世界的。”林睿漫不經心的已讀亂回。
“辛苦了。”
“不辛苦，為人民服務。”林睿這會兒倒是真心想笑，顧熠宸有點可愛。
“走吧，帶你上去，拯救世界的英雄。”顧熠宸嘴角微微上翹，帶著林睿進門。
“顧總也來找周總嗎？”
“嗯，你們周總說要跟我談幾個億的大生意，剛好路過。”
其實哪有什麽剛好路過，日理萬機的顧總怎麽可能有這等空閑剛好路過。顧氏大樓離這四十分鐘的路程，顧熠宸的日程精確到分鐘，事務堆積如山，只是聽到周澤提了一句林睿也過來，連猶豫都沒有就應下了，破天荒的跟周澤說去他辦公室再說，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麽，就這麽鬼使神差推了兩個會議來了。
林睿拖著步子，懶懶散散的跟在顧熠宸身後。眼神一點不避諱的一直盯著顧熠宸的側臉一個勁的瞧。
“好看嗎？”顧熠宸頭也不回的問，林睿的目光過於灼熱，被燙到了。
林睿臉不紅心不跳的回答：“好看。”
顧熠宸微微轉頭看向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嗯，給你看。”
笑起來更要命了，林睿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狐貍眼，腦子跟不上，只覺得顧熠宸好大方，也太好說話了吧。
走進專用電梯，只有他們兩人，電梯上行短暫的轟鳴中林睿看到顧熠宸微微皺眉不耐的捏了捏眉骨，顧總看起來並沒有比他好多少。
林睿安靜的沒有說話，垂眸研究電梯地上的花紋，這個時候，再費心跟他交流只會讓人更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社交有多耗人了，就讓顧熠宸靜一靜吧。
因為失眠導致感官無比遲鈍的林睿，沈默著也就沒有看見顧熠宸饒有興致的一直在看他。
“叮”的一聲驚醒了發呆的林睿，擡眼看到顧熠宸擋在電梯門邊的手，說了聲“謝謝”，擡腳邁出電梯。顧熠宸的跨步的距離很大，兩步間就走到了林睿前面，林睿晃晃悠悠的跟著，周澤公司裏的人似乎都很熟悉顧熠宸，一路向他彎腰問好的。
有了顧熠宸的引路，一路暢通無阻，直達周澤辦公室。
顧熠宸剛想敲門，就被周澤從裏面沖出來的姿勢撲了個滿懷。
林睿看到這一幕，還沒來及笑出聲，就見顧熠宸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周澤推開。
周澤堪堪站穩，看到兩人，有些懵，“我剛要下樓接你，你倆怎麽一起來了？”
顧熠宸淡淡回了句：“樓下碰到。”
周澤一把扯過林睿，把他往辦公室裏拉，弱小無力沒睡覺的林睿被拉得一個趔趄，左腳踩右腳眼看著就要臉著地的瞬間，顧熠宸一把扶住了他，順勢拍開周澤沒輕重的手。
很好，臉保住了。
“對不起對不起，不是故意的！就是太激動了！”
“小睿睿！！你終於來了！！”周澤被打也歡心雀躍，救星終於來了。鬼知道他有多難。
林睿搖搖頭表示沒事只覺得有點吵，想睡覺。
剛走到沙發上坐下，周澤揮揮手讓呆楞楞站在辦公室助理先撤退，然後親自把所有資料和這次展出的畫作鋪開在茶幾上，地上，把林睿完整的圍起來。
林睿只好從沙發上滑下來，盤腿坐在了地毯上，脊背靠在身後的沙發邊緣。他很喜歡周澤的一個點，直接，簡單。比如現在，沒有多餘的社交前奏，直達主題。
“小睿睿，你先看看，然後給我些建議，這些畫什麽類型的都有，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布，找不到任何依據，如果像之前那樣按品類，每個畫種數量相差太大，真的不好看。所以！幫幫我！”周澤期待的看著林睿。
林睿點點頭，垂眸巡視著所有需要的展出的畫作。
顧熠宸沒插話只是看著林睿低垂著頭，微微皺眉，臉上認真又專註的表情，抿著唇，偶爾潔白的小門牙會用力咬住下唇，留下一小道齒痕，輕輕翻動書頁的手指修長而白凈不帶一點血色。
時間突然變得緩慢，那雙眼眸專註得世界只剩下面前的紙張，林睿像是一朵靜靜綻放的花朵，安寧無聲。連日加班的疲憊莫名的都跟著林睿往下沈，顧熠宸難得察覺自己累了。
顧氏跨國收購案到了最關鍵的時期，連日的會議，時時刻刻等著他的決策，繃著一根弦不敢有一絲松動。
林睿的存在就像是舒緩的白噪音，安撫著耳膜、腦子和心。
無人出聲打擾，連周澤都放輕了呼吸。兩人就這麽靜靜的看著被圍起來的人一點不覺得無聊。那一刻，安靜是被他帶來的，也是難得的，被他允許的。
過了一個小時，林睿才從包圍中擡起頭，看向周澤，輕聲問道：“這回也是打算在Echo展嗎？”
周澤回過神，鬼鬼鼠鼠的瞥了一眼身旁的顧熠宸，又立刻收回視線，又瞥一眼，沈默，暗示意味明顯，不敢回答。
顧熠宸看了一眼周澤，目光轉向林睿淡淡回應，“嗯。”
周澤立馬狗腿子的沖上前，周澤想抱顧熠宸的大腿，但周澤不敢，只好無能大喊：“顧總大氣，小的願意給顧總做牛做馬！”
周澤不是沒有別的場地，找找關系甚至可以借到國家展館，這畢竟是一次國際文化交流。可是跟顧家的Echo比起來，無論是風格還是場地大小都是Echo更貼合。
周澤把顧熠宸叫來其實也是為了這事，本來沒什麽把握，畢竟Echo很紅，展期根本排不過來，可是！什麽展期不是我們顧總的一句話，只是有些麻煩，不怕顧總不答應，就怕顧總怕麻煩。
顧熠宸確實很少親自管理Echo,本來也就是老顧總給沈女士的禮物，從沒打算拿它盈利。
可是，看到林睿認真的樣子，他突然就覺得，也不是不能管管。
林睿點了點頭，“嗯，最合適不過了。”
周澤閃著星星眼等著林睿的下文。
林睿重新把所有的資料重新排了序，甩了甩有些懵有些重的腦袋才緩緩開口，倦怠的聲音帶著些許軟糯：“我建議從梵高早期的素描和靜物畫作開始，逐漸過渡到他在阿爾勒的創作高峰，最終以梵高後期的作品作為結束。”
林睿指著第一排的資料：“以時間線為主線，通過不同階段的作品和文字介紹。Echo有高清數字投影和互動裝置，可以利用起來，互動可以給觀眾一定程度的參與創作權，星空這樣的作品就很適合沈浸式的體驗。”
“還有就是，展覽不僅僅是展示畫作，我更傾向於讓觀者感受到他一生的熱烈、孤獨、掙紮、絕望和衰敗。”林睿有些疲憊，狐貍眼都失去了光芒，隔著雨霧透著模糊。
“如果只是讓他的畫掛上墻，就太可惜了不是嗎，他是天才，是瘋子，應該努力讓大家感受到他身上那種狂放不羈的生命態度，還有...”
林睿目視著前方，眼神空洞無神，頓了一下才繼續，“他的一生，充滿了世俗意義的失敗，純粹的理想主義殺了他，可是，這也給了很多人往前走的勇氣不是嗎。”
林睿指了指一旁的幾張畫，《播種者》，《夕陽下的波拉德柳樹》...“你看，他畫一個太陽，會讓人覺得它在旋轉，發出光散出熱，畫麥穗就畫它們的成熟和最終的綻放。冷冰冰的展示不適合他，要燃燒，要足夠熱烈，因為這是他自己說的。”
“純粹的畫作展示很難讓不了解他的人看到這些，藝術的實踐和展示，應該是去神秘化的，所以需要通過不同階段的作品和文字介紹，加上音樂和燈光效果，打破純粹的畫作展示。如果孤獨沒辦法讓人感同身受，那就展現他的熱烈好了。”
“我覺得應該把重點放在探究梵高和他者之間更廣闊的關系。”
周澤的表情已經從星星眼變成了膜拜然後開始發呆，這些理解，並不是熟讀幾本藝術史就可以的。
林睿看到的是，畫作背後，那個活生生的梵高。
林睿很難得一口氣說這麽話，看著楞在凳子上的周澤，決定讓他自己再呆一下。說渴了，自然的轉頭望向顧熠宸：“好渴，可以麻煩你幫我倒杯水嗎？”語調裏甚至藏著微不可察的委屈，不過此刻的林睿並不覺得自己指使顧熠宸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確實不知道哪兒有喝的。
那點子小委屈，顧熠宸可沒有錯過，只覺得林睿可愛，怎麽還能有人把自己渴委屈了？自覺自願走向周澤辦公室裏間的吧臺，給小狐貍倒了橙汁，小朋友應該喜歡有味道的東西。
顧熠宸開始嫌棄一起長大的朋友不靠譜。請人幫忙連杯水都沒有。
林睿伸手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就噸噸噸的開始喝，腮幫變得鼓鼓的。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不對，他怎麽能叫顧總幫他倒水！果然，失眠讓人不清醒。偷偷擡眼瞄顧熠宸，顧總沒什麽表情的在看手機信息，顧總大人有大量。
何況橙汁還挺好喝的，不知道什麽牌子。
喝完橙汁，林睿在等周澤回神的期間，從口袋摸了顆巧克力塞嘴裏。他很喜歡這個牌子的巧克力，可以說是他在Y國讓他賴以生存的巧克力，國內不太買得到，所以總會省著吃。
林睿大方的又摸出一顆遞給顧熠宸，全當謝謝他的橙汁。
顧熠宸楞了一瞬，巧克力的形狀並不完美，甚至被林睿的體溫融化了一角，顧熠宸一點不嫌棄的撕開包裝塞嘴裏，甜膩的微苦在口中蔓延。看了眼包裝紙，沒見過，從來沒關註過甜食，可是看林睿吃得一臉饜足，莫名的露出笑意。先是在畫展給他遞水，現在又是巧克力，林睿的行為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顧熠宸覺得自己十歲之後就再沒收過任何人的糖果了。應該也不會有人想給他遞就是了。
林小畫家不但不睡覺，還不吃飯，剛剛聚精會神的時候沒感覺，突然松懈下來，一陣頭暈目眩，低血糖了。
顧熠宸看著林睿有些蒼白的面孔，微微皺眉，今天的林睿和畫展上的林睿仿佛不是一個人。同樣的懶懶散散，漫不經心。
可今天的林睿連嘴角那抹習慣性的微笑都顯得力不從心。最後幹脆不笑了，耷拉著嘴角，面無表情，手裏無意識的玩著巧克力的包裝紙。
這樣的林睿，讓顧熠宸覺得更真實，似乎他本來就該是這樣的，懶懶的沒有骨頭，不需要說漂亮的話，也不需要強顏歡笑。
越是接觸越會發現，你很難用某個簡單的詞匯形容林睿，兩個也不夠，也許要成千上萬個。他是覆雜的，但，好像，又是最簡單的。
顧熠宸這一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年紀輕輕但見過很多人，他總是很容易從對方的某一句話某一個表情就看穿一切。不是他有多厲害，只是他擁有足夠多的樣本。
大多數人，都是有所求，所有的偽善、討好、諂媚、誇讚、阿諛奉承背後都連著一個又一個的目的。身居高位沒錯，這是他應該接受的也沒錯。
可是對真誠、坦蕩、敞開的渴望是連他也沒辦法對抗的本能。
第一次見面，林睿對他就是坦然的，他既沒有將自己放在比他低的位置，也沒有強硬的擡高自己，自始至終，林睿認為他們是平等的。
面對林睿，很奇怪，他不願意帶有任何主觀的臆斷，也不願意從任何人口中了解他，能說出口的語言就意味著主觀臆斷，意味著偏見。如果他想，不過是一條訊息的事，第二天早上林睿生平所有的痕跡會一字不落的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
可他只想保持著讓林睿感覺安全的距離，遠遠的看著他。直到，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林睿。
顧總此時還不知道，探索欲是越陷越深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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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下午，林睿收起畫筆，看了眼時間，洗了個澡，頭發還泛著潮氣軟噠噠的貼著前額，遮住了眉眼間的清冷和疲憊，小狐貍現在看起來更像是顆甜甜的小熊軟糖，無辜又無害。
心悸帶來胡亂的心跳，讓林睿的呼吸變得沈重，頭暈腦脹的，他知道應該趁著睡意上湧，好好睡一覺才是正事。
可是林睿依舊面無表情的在衣櫃裏翻著衣服，最後隨便抓了件純白色的短袖，一條寬松的牛仔褲套上。
夏末秋初，不冷也不熱，適合懶狐貍出門，可出門是懶狐貍的一生之敵。
自己開車是不可能了，他覺得自己絕對有本事開上花圃上明天的新聞。打車到周澤公司樓底下，發了個消息給周大忙人，等著周澤派人來接自己。
林睿仰著頭，轉了轉放松僵硬的脖子，一動就像個壞掉的機器人“嘎啦嘎啦”的響，畫畫就是這樣，頸椎肩膀腰椎都是磨損的重災區。更不用說林睿這種一畫就不知道時間的人。
顧熠宸下車見到的就是這幅景象。林睿穿著簡簡單單的一身，寬大的短袖遮不住清瘦的身體，松松的掛在身上。顧熠宸的腦子裏即刻浮現出“幹凈”兩個字。
林睿微長的頭發，一半被綁成一個淩亂的小揪揪支棱在腦後隨風搖晃。
陽光斜照在他臉上，英挺的鼻梁在一側眼窩投下一小片柔和的陰影。他半瞇著眼，睫毛像一整片烏壓壓的太陽花，慵懶地垂著，後仰著頭，像是只還沒睡醒懶洋洋曬太陽的貓。
顧熠宸承認，林睿漂亮得不真實。看了一會兒，擡步朝他走去。
“來找周澤？”顧熠宸輕聲問。
林睿聽到這兩天縈繞在腦海中的聲音，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覺，眼睛睜開一條縫，看到面前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顧熠宸，目光沈了沈又閉上，煩，真好看。
他發現顧熠宸好像並不喜歡常規的翻領襯衫，比如今天這身，亞麻質地，領口下拉的弧度直達鎖骨，林睿的目光不受控制的被那條在陽光下泛著光的銀鏈吸引，襯衫的袖子隨意挽到小臂，腕骨清晰，青筋沿著骨線浮起，一圈細細的紅繩貼在上面，恰好藏在表扣的陰影裏，修長的食指帶著一枚戒指。
林睿腦子裏沒來由地冒出一句：這種手，大概戴什麽都好看吧。
目光上移，明明是個了不起的霸總，偏偏長了雙微微下垂的狗狗眼。
當他認真註視你的時候，那雙深邃的眼眸會變得濕漉漉的，溫潤又柔和。真是看狗都深情。林睿後來才知道，這都是幹眼癥的功勞。
林睿輕輕嗯了一聲，這回沒有露出小太陽般耀眼的笑容。林小狐貍兩天兩夜沒合眼，壓根笑不出來。直覺告訴他，即使他勉強露出自認為完美無缺的笑容，顧熠宸也會一眼看出，幹脆開擺。
莫名的，又像是在賭氣，反正林睿就是不想演。
顧熠宸盯著林睿眼底烏青一片，本就白皙的皮膚，眼底的顏色深得紮眼。
顧熠宸皺了皺眉，“沒睡覺？半夜抓鬼去了？”
“嗯，總要有人拯救世界的。”林睿漫不經心的已讀亂回。
“辛苦了。”
“不辛苦，為人民服務。”林睿這會兒倒是真心想笑，顧熠宸有點可愛。
“走吧，帶你上去，拯救世界的英雄。”顧熠宸嘴角微微上翹，帶著林睿進門。
“顧總也來找周總嗎？”
“嗯，你們周總說要跟我談幾個億的大生意，剛好路過。”
其實哪有什麽剛好路過，日理萬機的顧總怎麽可能有這等空閑剛好路過。顧氏大樓離這四十分鐘的路程，顧熠宸的日程精確到分鐘，事務堆積如山，只是聽到周澤提了一句林睿也過來，連猶豫都沒有就應下了，破天荒的跟周澤說去他辦公室再說，他自己也不清楚這是為什麽，就這麽鬼使神差推了兩個會議來了。
林睿拖著步子，懶懶散散的跟在顧熠宸身後。眼神一點不避諱的一直盯著顧熠宸的側臉一個勁的瞧。
“好看嗎？”顧熠宸頭也不回的問，林睿的目光過於灼熱，被燙到了。
林睿臉不紅心不跳的回答：“好看。”
顧熠宸微微轉頭看向他，嘴角彎起一個弧度，“嗯，給你看。”
笑起來更要命了，林睿有些不解的眨了眨狐貍眼，腦子跟不上，只覺得顧熠宸好大方，也太好說話了吧。
走進專用電梯，只有他們兩人，電梯上行短暫的轟鳴中林睿看到顧熠宸微微皺眉不耐的捏了捏眉骨，顧總看起來並沒有比他好多少。
林睿安靜的沒有說話，垂眸研究電梯地上的花紋，這個時候，再費心跟他交流只會讓人更累，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社交有多耗人了，就讓顧熠宸靜一靜吧。
因為失眠導致感官無比遲鈍的林睿，沈默著也就沒有看見顧熠宸饒有興致的一直在看他。
“叮”的一聲驚醒了發呆的林睿，擡眼看到顧熠宸擋在電梯門邊的手，說了聲“謝謝”，擡腳邁出電梯。顧熠宸的跨步的距離很大，兩步間就走到了林睿前面，林睿晃晃悠悠的跟著，周澤公司裏的人似乎都很熟悉顧熠宸，一路向他彎腰問好的。
有了顧熠宸的引路，一路暢通無阻，直達周澤辦公室。
顧熠宸剛想敲門，就被周澤從裏面沖出來的姿勢撲了個滿懷。
林睿看到這一幕，還沒來及笑出聲，就見顧熠宸的手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把周澤推開。
周澤堪堪站穩，看到兩人，有些懵，“我剛要下樓接你，你倆怎麽一起來了？”
顧熠宸淡淡回了句：“樓下碰到。”
周澤一把扯過林睿，把他往辦公室裏拉，弱小無力沒睡覺的林睿被拉得一個趔趄，左腳踩右腳眼看著就要臉著地的瞬間，顧熠宸一把扶住了他，順勢拍開周澤沒輕重的手。
很好，臉保住了。
“對不起對不起，不是故意的！就是太激動了！”
“小睿睿！！你終於來了！！”周澤被打也歡心雀躍，救星終於來了。鬼知道他有多難。
林睿搖搖頭表示沒事只覺得有點吵，想睡覺。
剛走到沙發上坐下，周澤揮揮手讓呆楞楞站在辦公室助理先撤退，然後親自把所有資料和這次展出的畫作鋪開在茶幾上，地上，把林睿完整的圍起來。
林睿只好從沙發上滑下來，盤腿坐在了地毯上，脊背靠在身後的沙發邊緣。他很喜歡周澤的一個點，直接，簡單。比如現在，沒有多餘的社交前奏，直達主題。
“小睿睿，你先看看，然後給我些建議，這些畫什麽類型的都有，我真的不知道應該怎麽布，找不到任何依據，如果像之前那樣按品類，每個畫種數量相差太大，真的不好看。所以！幫幫我！”周澤期待的看著林睿。
林睿點點頭，垂眸巡視著所有需要的展出的畫作。
顧熠宸沒插話只是看著林睿低垂著頭，微微皺眉，臉上認真又專註的表情，抿著唇，偶爾潔白的小門牙會用力咬住下唇，留下一小道齒痕，輕輕翻動書頁的手指修長而白凈不帶一點血色。
時間突然變得緩慢，那雙眼眸專註得世界只剩下面前的紙張，林睿像是一朵靜靜綻放的花朵，安寧無聲。連日加班的疲憊莫名的都跟著林睿往下沈，顧熠宸難得察覺自己累了。
顧氏跨國收購案到了最關鍵的時期，連日的會議，時時刻刻等著他的決策，繃著一根弦不敢有一絲松動。
林睿的存在就像是舒緩的白噪音，安撫著耳膜、腦子和心。
無人出聲打擾，連周澤都放輕了呼吸。兩人就這麽靜靜的看著被圍起來的人一點不覺得無聊。那一刻，安靜是被他帶來的，也是難得的，被他允許的。
過了一個小時，林睿才從包圍中擡起頭，看向周澤，輕聲問道：“這回也是打算在Echo展嗎？”
周澤回過神，鬼鬼鼠鼠的瞥了一眼身旁的顧熠宸，又立刻收回視線，又瞥一眼，沈默，暗示意味明顯，不敢回答。
顧熠宸看了一眼周澤，目光轉向林睿淡淡回應，“嗯。”
周澤立馬狗腿子的沖上前，周澤想抱顧熠宸的大腿，但周澤不敢，只好無能大喊：“顧總大氣，小的願意給顧總做牛做馬！”
周澤不是沒有別的場地，找找關系甚至可以借到國家展館，這畢竟是一次國際文化交流。可是跟顧家的Echo比起來，無論是風格還是場地大小都是Echo更貼合。
周澤把顧熠宸叫來其實也是為了這事，本來沒什麽把握，畢竟Echo很紅，展期根本排不過來，可是！什麽展期不是我們顧總的一句話，只是有些麻煩，不怕顧總不答應，就怕顧總怕麻煩。
顧熠宸確實很少親自管理Echo,本來也就是老顧總給沈女士的禮物，從沒打算拿它盈利。
可是，看到林睿認真的樣子，他突然就覺得，也不是不能管管。
林睿點了點頭，“嗯，最合適不過了。”
周澤閃著星星眼等著林睿的下文。
林睿重新把所有的資料重新排了序，甩了甩有些懵有些重的腦袋才緩緩開口，倦怠的聲音帶著些許軟糯：“我建議從梵高早期的素描和靜物畫作開始，逐漸過渡到他在阿爾勒的創作高峰，最終以梵高後期的作品作為結束。”
林睿指著第一排的資料：“以時間線為主線，通過不同階段的作品和文字介紹。Echo有高清數字投影和互動裝置，可以利用起來，互動可以給觀眾一定程度的參與創作權，星空這樣的作品就很適合沈浸式的體驗。”
“還有就是，展覽不僅僅是展示畫作，我更傾向於讓觀者感受到他一生的熱烈、孤獨、掙紮、絕望和衰敗。”林睿有些疲憊，狐貍眼都失去了光芒，隔著雨霧透著模糊。
“如果只是讓他的畫掛上墻，就太可惜了不是嗎，他是天才，是瘋子，應該努力讓大家感受到他身上那種狂放不羈的生命態度，還有...”
林睿目視著前方，眼神空洞無神，頓了一下才繼續，“他的一生，充滿了世俗意義的失敗，純粹的理想主義殺了他，可是，這也給了很多人往前走的勇氣不是嗎。”
林睿指了指一旁的幾張畫，《播種者》，《夕陽下的波拉德柳樹》...“你看，他畫一個太陽，會讓人覺得它在旋轉，發出光散出熱，畫麥穗就畫它們的成熟和最終的綻放。冷冰冰的展示不適合他，要燃燒，要足夠熱烈，因為這是他自己說的。”
“純粹的畫作展示很難讓不了解他的人看到這些，藝術的實踐和展示，應該是去神秘化的，所以需要通過不同階段的作品和文字介紹，加上音樂和燈光效果，打破純粹的畫作展示。如果孤獨沒辦法讓人感同身受，那就展現他的熱烈好了。”
“我覺得應該把重點放在探究梵高和他者之間更廣闊的關系。”
周澤的表情已經從星星眼變成了膜拜然後開始發呆，這些理解，並不是熟讀幾本藝術史就可以的。
林睿看到的是，畫作背後，那個活生生的梵高。
林睿很難得一口氣說這麽話，看著楞在凳子上的周澤，決定讓他自己再呆一下。說渴了，自然的轉頭望向顧熠宸：“好渴，可以麻煩你幫我倒杯水嗎？”語調裏甚至藏著微不可察的委屈，不過此刻的林睿並不覺得自己指使顧熠宸有什麽不對的地方，他確實不知道哪兒有喝的。
那點子小委屈，顧熠宸可沒有錯過，只覺得林睿可愛，怎麽還能有人把自己渴委屈了？自覺自願走向周澤辦公室裏間的吧臺，給小狐貍倒了橙汁，小朋友應該喜歡有味道的東西。
顧熠宸開始嫌棄一起長大的朋友不靠譜。請人幫忙連杯水都沒有。
林睿伸手接過，小聲說了句：“謝謝。”就噸噸噸的開始喝，腮幫變得鼓鼓的。後知後覺的反應過來，不對，他怎麽能叫顧總幫他倒水！果然，失眠讓人不清醒。偷偷擡眼瞄顧熠宸，顧總沒什麽表情的在看手機信息，顧總大人有大量。
何況橙汁還挺好喝的，不知道什麽牌子。
喝完橙汁，林睿在等周澤回神的期間，從口袋摸了顆巧克力塞嘴裏。他很喜歡這個牌子的巧克力，可以說是他在Y國讓他賴以生存的巧克力，國內不太買得到，所以總會省著吃。
林睿大方的又摸出一顆遞給顧熠宸，全當謝謝他的橙汁。
顧熠宸楞了一瞬，巧克力的形狀並不完美，甚至被林睿的體溫融化了一角，顧熠宸一點不嫌棄的撕開包裝塞嘴裏，甜膩的微苦在口中蔓延。看了眼包裝紙，沒見過，從來沒關註過甜食，可是看林睿吃得一臉饜足，莫名的露出笑意。先是在畫展給他遞水，現在又是巧克力，林睿的行為總是讓人出乎意料。
顧熠宸覺得自己十歲之後就再沒收過任何人的糖果了。應該也不會有人想給他遞就是了。
林小畫家不但不睡覺，還不吃飯，剛剛聚精會神的時候沒感覺，突然松懈下來，一陣頭暈目眩，低血糖了。
顧熠宸看著林睿有些蒼白的面孔，微微皺眉，今天的林睿和畫展上的林睿仿佛不是一個人。同樣的懶懶散散，漫不經心。
可今天的林睿連嘴角那抹習慣性的微笑都顯得力不從心。最後幹脆不笑了，耷拉著嘴角，面無表情，手裏無意識的玩著巧克力的包裝紙。
這樣的林睿，讓顧熠宸覺得更真實，似乎他本來就該是這樣的，懶懶的沒有骨頭，不需要說漂亮的話，也不需要強顏歡笑。
越是接觸越會發現，你很難用某個簡單的詞匯形容林睿，兩個也不夠，也許要成千上萬個。他是覆雜的，但，好像，又是最簡單的。
顧熠宸這一生因為各種各樣的原因，年紀輕輕但見過很多人，他總是很容易從對方的某一句話某一個表情就看穿一切。不是他有多厲害，只是他擁有足夠多的樣本。
大多數人，都是有所求，所有的偽善、討好、諂媚、誇讚、阿諛奉承背後都連著一個又一個的目的。身居高位沒錯，這是他應該接受的也沒錯。
可是對真誠、坦蕩、敞開的渴望是連他也沒辦法對抗的本能。
第一次見面，林睿對他就是坦然的，他既沒有將自己放在比他低的位置，也沒有強硬的擡高自己，自始至終，林睿認為他們是平等的。
面對林睿，很奇怪，他不願意帶有任何主觀的臆斷，也不願意從任何人口中了解他，能說出口的語言就意味著主觀臆斷，意味著偏見。如果他想，不過是一條訊息的事，第二天早上林睿生平所有的痕跡會一字不落的出現在他的辦公桌上。
可他只想保持著讓林睿感覺安全的距離，遠遠的看著他。直到，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林睿。
顧總此時還不知道，探索欲是越陷越深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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