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1 章

關燈
第 71 章

冬雪漸漸消融的那一日,我見到了那位忠勇侯府的世子。

孔淩薇的故人。

屋檐的雪在陽光裏變成水珠,滴答滴答的墜落。

屋檐的風鈴清脆作響。

他的眉眼看著淡淡的,眼神卻冷的像蒙著一層冰霜。

他漫不經心的看我:“宋姑娘。”

我頷首,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世子想必已知道我的來意。”

“我們希望世子以剿匪的名義,助我們攻入龍南山,剿滅赤羽教。”我坐的筆直,而徐墨翹著二郎腿,只管喝了一口茶,“等事成之後,禦虛書院手下錦繡坊和酒坊的營生,都歸忠勇侯府。”

“可是宋姑娘,這區區的錦繡坊和酒坊不能打動我。”他坐起身,湊近我的身前,眼神冷的要凍結人心:“我要的,還有梨花山莊那批殺手。”

風一直吹。

我終於看清,這位十六歲就為自己謀算世子之位的冷面羅剎,野心到底有多大。

“忠勇侯府如今如此勢盛,訓練府兵,又豢養殺手,手裏還握著擅長下毒暗殺的飛煙派,再加上流水般的金銀,難不成,是想謀反?”死死的盯住那雙眼睛,我毫不示弱,嗤笑道。

“宋子慕,休得妄言!”徐墨動了氣,摔了手裏的茶盞。

我看到徐墨身邊的那個侍衛動了一下,而門外傳來一陣兵甲的響動。

只是一瞬間,我便明白,那個茶盞的意思。

“世子好好想想,我一個不拘小節的江湖兒女尚且如此認為,天子會怎麽想?”擺弄著腰間系著的鈴鐺,我並不慌張,擡眸看一眼徐墨。

他狹長的眼睛忽而震顫一下,似乎明白了什麽,重新坐下去。

“如今國庫充盈是不假,可是忠勇侯府富可敵國,又手握兵權,甚至還染指江湖勢力,難免不會召來天子猜忌。”徐墨身邊的侍衛默默退了出去,外面的聲音也漸漸消失,我與徐墨進行一場關於未來的博弈:“一個百年世家尚能一夕覆滅,何況區區一個忠勇侯府?世子若是幫我這個忙,宋子慕便欠你一個人情。日後,忠勇侯府有難,不管梅花小築還是梨花山莊,都當鼎力相助,保侯府血脈,如何?”

徐墨坐在椅子上,垂目不看我,只把玩著手裏的茶盞。

“罷了。”我起身,走向門口,目不斜視:“世子執意要梨花山莊,恕宋子慕不能從命。”

“告辭。”

我與徐墨即將不歡而散。

門口忽然出現了很多身穿鎧甲的士兵,齊齊列陣。徐墨還在喝茶,他身邊的侍衛已經抽出了利劍。

“怎麽這樣大的陣仗?難不成世子好客,想留我用飯?”我邁出的腳步停下來,側目:“還是說,世子是想告訴我,今日這忠勇侯府我進得來,出不去?”

徐墨緊盯著茶盞不說話,眼神陰騭而冰冷。

我看了站在徐墨身後的孔淩薇一眼,她緊咬著唇,雙手握拳,欲言又止。

“要是第一種,那世子實在客氣,我外公派了人在外面接我回梅花小築,不敢勞煩世子。”在孔淩薇開口之前,我笑了笑,扯下腰間的鈴鐺把玩。

徐墨擡起頭,玩味的看我,手裏的茶盞依舊不住地轉動:“要是第二種呢?”

那雙手白皙修長,骨節分明,倒是好看。

可惜,沾滿了血腥的手,再怎麽擦洗,終究都彌漫著一股血腥味。

“第二種?”我坐回方才的椅子上,與徐墨對視,目光森冷:“那就看看,是忠勇侯府先覆滅,還是我宋子慕先倒下?”

“自然了,我先倒下也無妨,畢竟堂堂忠勇侯府,明裏暗裏護衛的人,應該也不全是些酒囊飯袋。”

“但從我倒下的那一刻起,梅花小築和梨花山莊,還有龍南山我那位令人捉摸不透的夫君,就已經與忠勇侯府成了仇人。他們會一起向忠勇侯府覆仇,直到忠勇侯府覆滅的那一日。”

風吹過,我手裏的鈴鐺發出清脆的聲響,徐墨在我冰涼的目光裏垂目,忠勇侯府的屋檐上傳來一陣響動。

我打量著屋子裏每一個人,目光從他們臉上掠過,最終依舊停留在徐墨手裏的茶盞上:“何況,我與孔掌門還有共患難的情誼,你猜孔掌門會眼睜睜的看我倒在你面前,還是希望你這位忠勇侯府的世子血濺三尺?”

徐墨冰山一樣的臉上第一次有了情緒,他不經意的轉動眼眸,瞥了一眼身後的孔淩薇:“孔掌門?”

孔淩薇垂眸,紅色的發帶輕輕的擺動:“世子恕罪,我在龍南山受盡欺辱的時候,是宋姑娘以命相搏救我出了那虎狼窩,我不能忘恩負義。”

她前行幾步,搶過荊竹的劍,架在自己白皙的頸上,眼中盡是哀切:“世子若執意如此,那便讓我的血,先濺在荊竹的劍上。”

“孔掌門!”荊竹訝異的喚一聲,想去阻止。

徐墨身子前傾,向著孔淩薇的方向動了動,終究沒有起身,而是對著我輕蔑的笑:“看來,宋姑娘今日來,並沒有將我忠勇侯府放在眼裏。”

“那為何還來找我,借忠勇侯府的勢替你覆仇?”

我看著孔淩薇,只覺得心疼:“如果不是孔掌門相信世子,我今日決計不會出現在這裏。”

“畢竟,我是江湖兒女,浪蕩慣了,這侯府的彎彎繞繞,實在應對不來。況且,我並不想欠忠勇侯府的人情,受制於人。”

我故意將孔淩薇與我之間的深厚情誼和我的顧慮說給徐墨聽。

他沒有起身奪過孔淩薇手裏的劍,而是冷眼旁觀,甚至連一個心軟的眼神都沒給孔淩薇的那一瞬,我終於知道,籌謀覆仇的這兩年,孔淩薇在這侯府中的日子,也並不好過。她沒有說,那樣的雲淡風輕,我以為她成了忠勇侯府炙手可熱的心尖寵。

可到最後發現,原來她不過是一個可以隨時被拋棄的、一只可以利用的手。

在徐墨的心裏,那是一只黑暗中的、上不得臺面的手。

風鈴輕響。

鈴聲清脆。

“夫人,慕前輩讓我們來接你回家!”徐墨還要說什麽,驀然,屋檐上落下兩個少年,他們一起昂首闊步的走來,向著徐墨行禮,不卑不亢:“世子恕罪,門口的守衛不讓我們進來,屋裏的鈴鐺聲又一直響,我等害怕夫人和世子有危險,只好飛檐走壁進來。”

徐墨的眼神那一刻突然一震,因為屋檐上突然出現了醉山澗的白衣人,幾乎是圍住了忠勇侯府。

我無奈的笑笑——我那擔心乖孫的外公,竟然派遣了醉山澗大部分的人手,埋伏在忠勇侯府附近,只等鈴鐺響起,來救他的乖孫於水火。

“荊竹!”徐墨高喊一聲,眼睛裏鮮有的怒氣:“侯府安排的人究竟在做什麽?竟然敢冒犯宋姑娘帶來的人?”

我知道他在問什麽,蘇鳴和若草也知道。

“無妨無妨。”蘇鳴和若草對視一眼,蘇鳴笑盈盈的拱手,一臉認真:“世子有所不知,忠勇侯府外有許多的黑衣人,我等料想一定是刺客,盡皆誅滅了。”

“世子放心。”若草接了一句,亦拱手行禮。

徐墨眼神冰冷,幾乎是咬牙切齒的開口:“多謝兩位小友。”

“不知世子這是在做什麽?是要與我們夫人切磋武藝麽?我們夫人向來柔弱,不會這些,不如由我們代勞。”蘇鳴接著一臉疑惑的看向門外的府兵,擡眸間目光掃過屋檐上的白衣人。

徐墨極輕極輕的嘆了一口氣,擺擺手:“都退下吧,我和宋姑娘還有話說。”

說著,起身來漫不經心的握住孔淩薇拿劍的手,將那柄劍輕柔的移開,遞給荊竹:“拿好你的劍,它不該出現在孔掌門手中。”

荊竹接過劍,跪下重重的叩首:“屬下知錯!”

孔淩薇也不再說話,不經意的拂開徐墨的手,重新垂眸站在徐墨身後的椅子邊,面色陰沈,似是生氣。

徐墨輕挑劍眉,無趣的輕笑一下,坐回椅子上啜了一口茶:“宋姑娘,去龍南山剿匪這件事,我應了。”

“多謝世子。”我站起身來,對著徐墨拱手。

徐墨對著荊竹招招手,有兩個府兵端著一碗血進來:“宋姑娘,你我今日歃血為盟,我幫你剿匪,你身後的江湖勢力日後要護我忠勇侯府周全。”

說罷,用手沾了血抹在唇上。

荊竹將那碗血端到我面前,我聞著那血腥味,下意識的蹙眉。

濃重的血腥味令我想起三年前在龍南山慘烈的一幕幕,忍不住作嘔。

蘇鳴和若草立在我身後,緊張的上前來:“夫人!”

屋外,屋檐上的水珠還在滴滴答答的落下來。我的眼睛掃過孔淩薇,看到了她盯著徐墨時,眼中燃燒的恨意。

啜了一口茶,我忍住惡心,用中指沾了一點血抹在唇上:“一言為定。”

徐墨眼中閃過一絲笑意,目光似有若無的掃過孔淩薇。孔淩薇垂眸侍立,眼皮都不擡一下。

“既然已與世子定下盟約,我覺得有必要提醒世子,攻打龍南山一事,也該師出有名。”

“什麽意思?剿匪之名還不夠?”徐墨蹙眉,眼中的笑意消失。

“不夠,世子怎麽認定龍南山的赤羽教一定是匪?從來也沒有朝廷中人插手過江湖中的勢力爭鬥,此次忠勇侯府出面,就怕會惹起江湖人士的不滿。”

“那依宋姑娘的意思……?”徐墨倚靠在身後的椅子上,那沾著血的嘴唇襯得那雙眼睛更加陰冷。

“此事自然要由我出面,一呼百應。”我學徐墨轉動著手裏的茶盞,再看他時,臉上的笑意消失:“可是我憑什麽出面?而憑什麽是忠勇侯府出面剿匪?”

徐墨不說話,眼睛看著我,等我說下去。

我起身,拉過侍立在徐墨身後的孔淩薇,將她按坐在徐墨身側的椅子上:“我明明白白告訴世子,因為我的生死之交是世子妃。我從龍南山逃出來之後,連夜帶著人前來求世子妃相救,是世子妃懇請世子出面剿匪。”

“哼!”徐墨驀然冷笑一聲,擡起頭來陰沈著臉盯住我:“說了這半日,原來宋姑娘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結盟一事是假,想插手我忠勇侯府內務一事是真。”

“世子誤會了。”孔淩薇動了動,要站起身來,被我摁住:“怎麽,難道世子已經有了心儀的世子妃人選?”

“並沒有。”徐墨不再看我,回答的幹脆利落。

“那孔掌門不可以?”我再問。

漫長的沈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