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落霞暗影

關燈
落霞暗影

秦嶼川在醫院又躺了整整一周。

這一周裏,他的身體以驚人的速度恢覆著。連主治醫生都感嘆他“身體素質好得出奇”,卻不知那是“回天續命丹”磅礴藥力持續作用,以及他自身純陽體質涅槃後帶來的強悍生機。傷口愈合得極快,各項指標穩步回升,雖然依舊虛弱,需要輪椅代步,但精神和氣色已大為改善。

沈清弦卻不見好轉。他堅持只在醫院觀察室休息,大部分時間仍守在秦嶼川身邊,臉色依舊蒼白得透明,身形單薄得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那頭白發失去了往日光澤,顯得黯淡而脆弱。秦嶼川每次看向他,心中都像被針紮一樣刺痛,卻又問不出什麽。沈清弦總是輕描淡寫地用“消耗大了些,需要時間調養”搪塞過去,但秦嶼川能從他不經意間蹙眉忍痛、手指細微的顫抖,以及眼底深處那抹難以掩飾的疲憊中,察覺到事情絕沒那麽簡單。

這天下午,陽光正好。秦嶼川半靠在病床上,看著沈清弦坐在窗邊的小桌前,就著日光,仔細研究著那張從鬼手處得來的皮制地圖殘片。

“看出什麽了?”秦嶼川問,聲音還有些沙啞。

沈清弦擡起頭,將殘片小心地放在一塊絨布上,推到秦嶼川面前:“你看這個符號。”

秦嶼川湊近,目光落在那古鎮標記上方那個微小的、扭曲的黑色符號上。符號極其怪異,像是幾條毒蛇纏繞著一只閉合的眼睛,又像某種古老的、充滿惡意的圖騰。

“很邪性。”秦嶼川皺眉,“和幽冥宗的標志不一樣。”

“確實不一樣。”沈清弦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凝重,“幽冥宗的符文,再怎麽邪惡,總歸是‘術’的範疇,是人力可及、有跡可循的邪術。但這個…”他指尖虛點那個符號,“我在沈家被封存的最古老典籍中見過類似的記載,它關聯的不是某個邪修或魔神,而是…某種更本源、更古老、被天地所厭棄的‘邪源’或‘兇煞’。它們通常是被上古大能付出巨大代價,永久封印或放逐的存在。”

秦嶼川心中一凜:“你的意思是,落霞鎮下面,可能壓著這種東西?幽冥宗的目標是它?”

“極有可能。”沈清弦點頭,“鬼手貼身收藏此圖,落霞鎮又如此偏僻,一切都吻合。若真如此,一旦被他們得逞,後果不堪設想。被封印的‘邪源’一旦洩露或失控,其危害可能遠超禺強魔念,甚至可能汙染一方地脈,引發難以預料的災劫。”

病房內陷入短暫的沈默。陽光透過玻璃,在兩人之間投下明亮的光斑,卻驅不散話語內容帶來的寒意。

“你想去。”秦嶼川用的是陳述句,而非疑問句。他太了解沈清弦了。

沈清弦沒有否認,目光重新落在地圖上:“必須去。在幽冥宗餘孽,或者那個‘教主’再次動手之前,弄清楚那裏到底有什麽,封印狀態如何。如果可能,加固封印,永絕後患。”

“我跟你去。”秦嶼川毫不猶豫。

“不行。”沈清弦斷然拒絕,擡眼看他,眼神裏是不容置疑的擔憂,“你的身體還沒恢覆。落霞鎮情況不明,可能比望海崖更危險。你留在城裏休養,周明他們會配合我…”

“沈清弦。”秦嶼川打斷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久違的、屬於刑警隊長的冷硬和堅持,“你看清楚,我現在不是需要你擋在前面的‘凡人’了。”他擡起自己的右手,五指緩緩收攏,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隆起,一股極其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溫熱氣息在他掌心流轉——那是涅槃後初步成型的純陽靈力。“我能感覺到,我和你之前說的‘靈力’不一樣,但它確實存在,而且…很強。”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盯著沈清弦:“更重要的是,我們是一體的。你現在的狀態,”他的目光掃過沈清弦蒼白的面容和幹枯的白發,“比我更需要人看著。讓你一個人去那種地方,我死也不同意。”

沈清弦被他眼中毫不掩飾的關切和堅決刺痛,同時也感到一股暖流湧上心頭。他知道秦嶼川說得對,自己的狀態確實很糟,修為跌落,壽元損耗,強行壓制著內傷,獨自前往未知險地,風險極高。而有秦嶼川在身邊,不僅是多一份戰力,更是多一份安心。

可是…

“你的身體,真的能行?”沈清弦的語氣松動了些,但擔憂未減。

“醫生說了,再觀察兩天,沒有反覆就能出院。路上我們可以慢點走,就當休養了。”秦嶼川見他有松口跡象,立刻道,“而且,你覺得我躺在醫院,知道你獨自去冒險,我能安心‘休養’嗎?”

沈清弦沈默了。他了解秦嶼川的脾氣,認定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與其讓他偷偷跟去,不如放在身邊看著。

良久,他嘆了口氣,算是默認了。“但必須答應我,一切行動聽我指揮,不可逞強。你的靈力運用還生疏,需要時間熟悉和練習。”

“沒問題,沈老師。”秦嶼川嘴角勾起一絲笑意,眼中卻滿是認真。

接下來兩天,秦嶼川抓緊一切時間進行覆健和熟悉體內新生的力量。沈清弦則一邊調息恢覆,一邊整理關於落霞鎮和那個邪異符號的所有信息。他通過特殊渠道,查閱了更多沈家秘藏的零散記載,拼湊出一些模糊的信息:落霞鎮所在區域,在古代被稱為“絕陰之地”,易聚陰煞,但也因此常被選作封印某些至陰邪物的場所。關於那個符號的記載更是語焉不詳,只提到與“心魔”、“怨念之源”、“無形之煞”有關,封印者需以“至誠至凈”之心為引。

“無形之煞…”沈清弦喃喃自語,心中隱有不安。這類存在往往最難對付,不具實體,卻能侵蝕人心,放大欲念,從內部瓦解一切。

出發前一天,周明來到醫院,帶來了關於落霞鎮的初步調查結果。

“非常封閉。”周明將一疊資料放在桌上,“位於三省交界的大山深處,只有一條年久失修的盤山公路通往外界,交通極不便利。常住人口不足五百,大多是老人和留守兒童,年輕人基本都出去了。鎮上以種植藥材和少量手工藝為生,幾乎與現代社會脫節。官方記錄裏,近幾十年都沒出過什麽大事,連刑事案件都極少。”

“有沒有特殊的風俗或傳說?”沈清弦問。

“有。”周明翻出一頁筆記,“當地有個流傳很久的傳說,說鎮子後面的‘棲霞山’裏,有‘山神’沈睡,鎮民世代守護,不得打擾,否則會招來災禍。逢年過節,鎮上會有簡單的祭祀活動。還有…”他頓了頓,“提到鎮子西頭有一口古井,被稱為‘鎖龍井’,傳說井下鎖著一條作惡的蛟龍。井口常年蓋著石板,不許人靠近。”

“鎖龍井…”沈清弦和秦嶼川對視一眼,都想到了“封印”。

“另外,”周明補充道,“我們以旅游考察的名義,派了一名便衣警員先一步進入鎮子摸底。他傳回的消息說,鎮子表面平靜,但氣氛有些…說不出的壓抑。鎮民對外人警惕心很高,問及山神和古井的事,都避而不談。他還註意到,鎮上一些老房子的門楣或墻角,刻著一些奇怪的符號,有點像…簡化版的平安符,但又不太一樣。”周明調出手機照片,放大。

沈清弦一看,心中微沈。那些符號雖然簡陋扭曲,但其筆畫走勢,與地圖上那個邪異符號,竟有幾分神似!這絕非巧合,更像是…某種鎮壓或隔絕氣息的符陣的變體或殘跡!

“看來,這趟非去不可了。”秦嶼川沈聲道。

次日清晨,一輛改裝過的越野車駛離市區,向著西南群山進發。開車的是周明特意挑選的一名經驗豐富、口風極緊的老刑警,姓趙。秦嶼川和沈清弦坐在後座。

沈清弦裹著一件厚厚的白色羽絨服,依舊難掩病容,大部分時間都在閉目養神,手中握著一塊溫潤的玉佩,默默調息。秦嶼川則靠窗坐著,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景色,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沈清弦重新給他準備的一枚護身符——這次是刻在象牙片上的,紋路更覆雜。

“老趙,大概多久能到?”秦嶼川問。

“不好說,秦隊。”老趙盯著前方崎嶇的山路,“看這路況,順利的話,天黑前能到鎮子所在的縣城。但進鎮子的那條老路更差,恐怕還得折騰一兩個小時。”

車子在盤山公路上顛簸前行。隨著深入山區,手機信號時斷時續,周圍的景色也變得原始而荒涼。茂密的原始森林覆蓋著連綿群山,空氣中彌漫著草木和泥土的氣息。

午後,天空陰沈下來,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山間起了霧,能見度降低。老趙放慢了車速。

就在經過一個急彎時,異變突生!

前方濃霧中,毫無預兆地出現了一個人影!那人穿著破舊的深藍色衣服,背對著公路,站在路中央,一動不動。

“小心!”秦嶼川低喝。

老趙猛地踩下剎車,輪胎在濕滑的路面上發出刺耳摩擦聲,險險在那人影後方不到半米處停住。

“什麽人?!”老趙按下車窗,探頭喊道。

那人依舊背對著他們,一動不動,仿佛一尊雕像。

沈清弦睜開了眼睛,眸中閃過一絲金芒,看向那人影,眉頭微蹙:“不對…”

話音未落,那人影忽然以一種極其僵硬、關節反折的詭異姿勢,緩緩地、一點一點地轉過了身。

當看清“它”的面容時,饒是老趙這樣見多識廣的老刑警,也倒吸一口涼氣,差點叫出聲來。

那根本不是一張活人的臉!皮膚青黑幹癟,緊緊包裹著顱骨,眼眶是兩個黑洞,嘴唇萎縮,露出參差不齊的黃黑色牙齒。最詭異的是,它轉動時,脖頸發出“哢嚓哢嚓”令人牙酸的聲響,仿佛銹蝕的機械。

“屍傀?!”秦嶼川瞬間認出,這與望海崖那些經過強化的屍傀有些相似,但氣息更加陰冷、腐朽,似乎年代更久遠。

那“屍傀”黑洞洞的眼眶“望”向他們,咧開嘴,似乎想做出一個“笑”的表情,卻更顯恐怖。然後,它邁開僵硬的雙腿,一步,一步,朝著越野車走來。

與此同時,公路兩側的濃霧深處,傳來了更多細微的、令人不安的窸窣聲和拖沓的腳步聲。

濃霧翻湧,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從山林深處,被喚醒,朝他們包圍而來。

落霞鎮的陰影,在他們還未抵達之前,已然悄然彌漫。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