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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禿玉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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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禿玉公主

禿玉公主是誰?

元渾大腦一時停滯,難以明白張恕到底在說什麽。他雙臂緊緊地環著受了傷的人,絲毫不顧自己的中護軍幢帥拓跋赫虜已來到眼前。

“大王,卑職來遲,以致丞相重傷,實乃卑職之罪。但此地不可久留,我們還是……先回湟州城,再做打算如何?”拓跋赫虜覷著元渾的臉色,小心問道。

元渾狠狠一咬舌尖,強迫自己從六神無主中清醒過來,他一點頭,應道:“沒錯,我們……我們還是得抓緊時間回湟州,救治丞相的傷要緊。”

倒在元渾懷中的張恕似乎是聽到了這句話,他咳了兩聲,依舊想說些什麽。

拓跋赫虜立刻上前一抱拳:“丞相再堅持片刻,卑職這就護送您趕回湟州。”

說罷,他一揮手,招來了隨行的扈從,高聲命令道:“保護丞相返回湟州,若有耽擱,軍法處置!”

轟隆隆——

狂風驟起,陰雲急遽,忽地一道閃電當空劈下,將城內城外映得一片慘白。

數百個中護軍士兵湧入湟州,按元渾之命,將內外隘口圍了個嚴絲合縫,不讓天王在此的密信傳出這座城郭。

很快,有聲嘶力竭的哀嚎從層層包圍的城池內傳出,包括紇奚文在內,府衙上下大小官員悉數被拓跋赫虜的手下揪出。護軍無力抵抗,不過半天,便已成了天王近衛的階下囚。

此刻,元渾正因張恕而急得團團轉,他寸步不離,死守榻邊,仿佛只要稍一移開視線,重傷之人就會立刻陷入性命之憂。

“大夫,我家丞相的血怎麽止不住啊?”雲喜紅著一雙眼睛,跪在張恕身側問道。

拓跋赫虜找來的郎中已滿手都是血,他左支右絀,半天說不出話來。

“人要是在你手下出了問題,別怪我不客氣!”元渾見此,一步上前,揪著這郎中的領子就道。

郎中哆哆嗦嗦,抖著嘴唇吐出了一句話:“饒命……貴人饒命……這一刀淬了毒,又、又傷在了丞相的心口上。小的只能盡力而為、盡力而為……但就算是熬過這一次,如此傷勢,恐怕丞相也、也堅持不了多久了……”

“什麽叫堅持不了多久了?”元渾臉色大變。

郎中不敢回答。

“刀上淬了毒,什麽毒?到底是什麽毒?”元渾連聲質問。

郎中囁嚅著道:“胭脂水,此毒名為‘胭脂水’……小的也不甚清楚如何解這‘胭脂水’之毒,只知身中此毒者不會當即暴斃,而會渾身劇痛數月,因實在難捱,所以大多中毒者都會選擇自行了結……小的聽說,近些年來,南邊的宮廷中就曾用此毒折磨過意圖謀反的皇室親眷。所以、所以貴人若想救下丞相的性命,興許可以……去南邊打聽打聽……”

“南邊……”元渾心頭一滯。

而這時,半昏半醒的張恕再次睜開了眼睛,他吃力地偏過頭,看向了元渾,並顫巍巍地伸出了一只手。

“丞相?”元渾趕忙松開那郎中,俯下身,托起張恕的後頸,湊近了問道,“怎麽了?可是傷口太痛?”

張恕緊喘了幾口氣,聲音微弱:“禿玉公主在王庭時……曾與何人、與何人交好?”

“禿玉公主在王庭時曾與何人交好?”元渾緊皺著眉,不知張恕到底想問什麽。

張恕說話辛苦,可又不得不說,他一手抓著元渾的肩膀,一手就想撐著床榻坐起身。可如此一來,胸前的傷口瞬間湧出了一股接著一股的鮮血。

“小心!”元渾急忙去抱他。

那郎中也大喊:“丞相不能亂動啊!”

張恕低頭咳出了一口血,執意不肯躺下,他接著方才的話,嘴唇翕動著說:“血繡司入河谷,是奉、奉禿玉公主之命,其女在閭國為太子側妃,意圖煽動……咳咳!”

這話還沒講完,張恕便又是一口血嗆出。

天王殿下心中發沈,他小心翼翼地將人放回了床上,並壓低聲音道:“我已明白,你安心治傷,不要再費神耗力了。”

得了這句話,張恕終於吐出一口氣,闔上了眼睛。

郎中忙了整整兩個時辰,終於趕在傍晚點燈時分,為張恕止住血、裹好了傷。

城內也漸漸歸於寧靜,四下搜捕“逆賊”的中護軍長騎隨之收隊回營,雪山下的蕓薹花田再度沈寂,唯剩陣陣風浪掠過後留下的花葉波紋。

坐在窗下沈思的元渾和昏迷在床的張恕並不知道,一紙書信於今日飛去了僅與湟州一山之隔的同州郡璧山縣。信上寫滿了此地因丞相被刺受傷而大肆搜捕“逆賊”一事,其中不止言明中護軍現身,且向收信之人告知,如羅天王元渾此刻就在湟州城內。

這信沒在璧山停留太久,第二日不待天亮,便飛進了遙遠的京梁城。

東方既白時,燭火“噗嗤”一下,在燈花中熄滅,坐在榻邊支著頭假寐的元渾瞬間睜開了眼睛。

“大王。”一道低沈沈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元渾按了按額頭,起身為張恕掩好身上的毛毯,隨即答道:“我們到外間說。”

耶保達一點頭,跟著元渾走出了暖閣。

“丞相怎麽樣了?”他看上去同樣憂心忡忡。

元渾神色未變,仿佛先前郎中並未說過那樣令人痛心斷腸的話,他自若道:“紇奚武都交代什麽了?”

耶保達一訥,低下頭,不敢說話了。

“講。”元渾看向他。

耶保達猶豫了片刻,隨後低聲回答:“紇奚武無論如何也不肯坦白,自己到底是奉誰的命在湟元作亂的。那紇奚文倒是講了幾句,他稱這湟元護軍中已遍布李隼、章霈等人的一丘之貉,還說……就算是鐵衛營來了,也抵擋不住天下大勢。”

“天下大勢……”元渾沈了口氣,他問,“那‘胭脂水’之毒呢?有沒有問出來,這到底是什麽東西?”

耶保達答:“紇奚文說,能解‘胭脂水’之毒的人就在南邊,若大王想留住丞相,必須將如羅一族和河西之地拱手獻上,再把……把自己的腦袋送去南邊,丞相便可獲救。”

元渾聽完,不出一言。

“大王……”耶保達不禁叫道。

元渾看向了他:“丞相中毒之事,不許外傳,更不許令丞相本人知曉,明白嗎?”

耶保達迅速應道:“卑職明白。”

元渾一點頭:“說你查到的事。”

耶保達不敢耽擱,抓緊回答道:“大王,先前丞相令卑職在湟州內外探尋一二十出頭的女子,卑職昨晚已有了結果……就是此人傷的丞相。”

“小綺兒……”元渾低聲道。

耶保達回答:“那女子的確名叫慕容綺,她生得容貌美麗,身量高挑,行蹤來去無定,看身法……多半就出自‘羅剎幡’。”

元渾沒說話。

耶保達接著道:“卑職還發現了一些奇怪之處。”

“有何奇怪?”元渾看向了他。

耶保達一頓,說道:“大王,那女子看樣子似乎是上午剛剛出過城,身上還沾染著丞相的血漬,神色也頗為慌張。她先是去了城外驛站,見長騎在各處搜捕逆賊,便又躲進了一座酒樓。卑職扮做酒樓小廝,想辦法湊到了近前,發現……與這女子接頭密遞之人,眉骨間落有一片血紅的文身。”

“血繡司。”元渾絲毫不覺驚異。

耶保達稱是:“看模樣,必為血繡司,因此卑職沒敢上前探查,以致那女幡子眨眼中就逃得無影無蹤了,興許現在……她已經離開了谷地。”

元渾摩挲著下巴上的短髭,緩緩坐在了窗下胡床上,他沈吟著說道:“先前在安夷縣時,我就曾目睹一勿吉閹人被游軍都尉的手下虐殺,據說是此人夥同南閭細作,偷走了李隼存放在斛律修那裏的一件寶物。當時丞相就說起了獠子渠帥之女和親南閭太子姚沖一事,還言明……太子姚沖被前興刺客所傷,當中或許……就有這位側妃躲在幕後操縱控制。”

耶保達聽明了這話中的深意,他“嘶”了一聲,抽了口涼氣:“大王,如此說來,血繡司難道已如攀藤附蔓,將閭國的朝政大權握在手中了?”

元渾沈默不語。

他不敢擅自判定,這到底是不是黑水勿吉所為,畢竟,還有當年自己被上離王庭栽贓陷害一事在先。若真是獠子一直在背後搗鬼,那深入王庭為呂赤猛、賀蘭兒都等人種下“心篆玄錮”的,還會是“羅剎幡”嗎?

元渾很清楚,昨日張恕強撐著一口氣告訴自己,是禿玉公主帶來的血繡司,就是想點明,當年定有一人藏在王庭深處與勿吉裏應外合,而非“‘羅剎幡’為覆國構陷如羅王子”這麽簡單。

可是……

張恕所言若為真,那藏在王庭深處,與禿玉公主沆瀣一氣之人又該是誰呢?

“大王?”見元渾半晌沒說話,耶保達忍不住叫了一聲。

元渾兀自搖了搖頭,他喃喃自語道:“當年……我們是如何發現‘羅剎幡’在幕後作祟的?”

耶保達楞了楞,不知自家大王為何突然提起這事,但他還是一五一十地回答:“卑職記得,起因是牟大將軍在雪達阪下發現了幡子的影子,進而命卑職一路追查,最終在瀚海古道互市上,緝拿了一名為‘慕容寧’的走馬販子。”

元渾接著說:“沒錯,而後這名為‘慕容寧’的走馬販子便聲稱,他從相好小綺兒的口中得知,是‘羅剎幡’捉走了我大兄。因此在氣急敗壞下,我當即派出阿律山率長騎趕赴瀚海古道互市清掃慕容氏餘孽,卻不慎導致阿律山等人葬身於瀚海流沙之中。可是現在那小綺兒……”

那小綺兒卻與勿吉人的血繡司暗中密遞。

事情便是如此,元渾清晰地記得,後來張恕被“羅剎幡”捉走,他和牟良由曲天福引著去往了阿史那闕,並在阿史那闕下發現了曾種在鐵蒼單於身上的“心篆玄錮”子蟲和疑似屬於元六孤的紅瑪瑙耳墜。

自此,坐實了“羅剎幡”暗中陷害如羅天王的罪名。

但倘若一切推翻了重新來看呢?倘若從一開始就不是“羅剎幡”在幕後作祟呢?

元渾狐疑道:“自我記事起,姑姑就已被大父和親徒太山,我與她甚至未曾見過一面,她怎會……”

這話說了一半,元渾驟然止住。

他意識到,雖然自己在這輩子與禿玉公主素未謀面,可在上輩子,兩人卻釀下了深仇血恨。

彼時元兒烈與元六孤剛剛戰死璧山,王庭內外人心浮動,勿吉渠帥那哈借勢進犯,一舉殺進了鐵馬川草原,屠戮如羅牧民。

元渾為此殺出燕門,並長驅直入進徒太山的門戶抱梨關,慘勝那哈後,俘虜了那哈的妻子,也就是多年前和親勿吉的如羅公主元禿玉。

元禿玉早因昔年元野為保如羅部族,舍她平息戰亂一事而心有怨懟,並對那哈情根深種。因此,就在被俘的那一晚,她偷偷溜進了元渾的中軍帳,拔出了元渾隨身攜帶的怒河刃,要斬殺年輕的如羅天王。

一番搏鬥後元禿玉不敵,最終在侄子面前揮劍自刎。

得知此事的那哈瞬間失智瘋癲,並在收服了曾經叛逃的勃利部後,成為了元渾的死敵。幾年前,於璧山之戰時,那哈掃蕩如羅大軍的後方,以致前線軍心大亂,元渾一戰慘敗。

其實,早在當年被困南朔城時,元渾就曾琢磨過此事,可惜後來顛沛流離,加之“羅剎幡”突然冒頭,使得他幾乎忘了,在最開始,他不止一次地懷疑過,死而覆生之人不止他一個。

“耶保達,”元渾忽地起身叫道,“你是王庭老人,年歲比我還要長不少,對於上離舊事,定然了解得比我多。現下你來告訴我,當初我姑姑尚未下嫁獠子前,在白石城內與誰交好?”

“這……”耶保達短暫一怔,旋即回答,“禿玉公主和親獠子前,一直是武英先王的掌上明珠,因此王庭上下都很尊敬公主殿下。”

元渾眉心深蹙:“還有呢?”

“還有……”耶保達喉結微滾,似乎在斟酌接下來的話,他思索著說道,“卑職不敢妄議先王,但據卑職所知,公主殿下一直與天賜先王不睦,和親一事……也是天賜先王勸導武英先王的結果。”

“武英先王”便是元渾口中的“大父”,也就是他的祖父元野,而“天賜先王”則是元兒烈。

元渾年輕,雖說對上離舊事並不陌生,但元禿玉與元兒烈不睦……元渾還是頭一次聽說。

他奇怪道:“我阿爺與姑姑之間有何嫌隙?”

這個問題令耶保達喉頭一塞,不敢開口了。

元渾正色道:“你且直言,不必顧忌旁的,不論你說出什麽,我都不會治你的罪。”

耶保達聽完,苦笑一番:“大王,這些事……也不過是卑職從一個宮中黃門侍郎嘴裏聽來的醉話,其中興許有不少是胡言亂語,大王您……千萬別生氣。”

“講。”元渾一擺手。

耶保達深吸了一口氣,他思慮許久,方才開口:“大王,您或許不知,公主殿下和文烈天王……所出同母。”

“什麽?”元渾瞬間變了臉色。

“文烈”二字正是他為兄長元六孤追封的謚號,元渾清楚,自己的兄長為一中原女子所生,這中原女子早產後因血崩過世,所以元六孤先天不足,一腳微跛,自小不能上馬征戰。

但元渾了解的也僅有這些了,至於元六孤的生身母親到底是什麽人,他一無所知。

眼下聽耶保達提起,元渾的前心後背登時一片寒涼。

“早在我大父稱天王立國之時,就稱要學習中原禮法,廢棄‘轉房烝報’制度,怎的……我阿爺……”元渾口中發幹,一時難以相信元兒烈竟做出過這樣的事來。

耶保達也是一副欲言又止,他游移了半晌,審慎著說道:“宮中近侍酒後胡言,大王不必信以為真。公主殿下與文烈天王到底是不是同母所出,如今已無佐證,卑職也只能確定,公主當年確實和天賜天王不睦。公主和親前,武英先王本欲派天賜先王再入徒太山和談,但不知怎麽,和談沒能成行,公主卻離開了王庭。當然,其中具體緣由……恐怕只有上離舊貴們清楚了。”

元渾扶額失言,他搖頭道:“上離舊貴……耶保達,你可知兩年前獠子攻入白石城後,將你口中的上離舊貴殺了個一幹二凈嗎?按理說,要保住城池,得先拊循安民,可那哈卻只留了呂赤猛等早年歸降的中原臣民,以及賀蘭兒都之類昔日少入王庭的部族單於。之前丞相百思不得其解,不懂那哈為何平白無故動搖座下根基,現在想來……”

想來,這位癡情的渠帥便是在為自己的妻子除去一切知情的眼睛。

所以,上離舊貴中,與禿玉公主交好的人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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