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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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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驛站

賀潤的城府令他沒法在這樣的情形裏睡著,何況有人根本沒打算讓他們安眠。

來客上樓敲門時澹臺信已經睡著了,這並不是因為他有多泰然,只是這一段時間他都精力不濟,容易昏沈又容易在睡著之後多夢,被吵醒之後他似乎有些不悅,披著外衣側坐在榻上,看姿態對來人並無絲毫尊重。

陳青涵並不介意澹臺信輕慢之態,他是白身,禮數周全地向澹臺信行禮:“澹臺大人現在應該願意小人一個開口的機會吧?”

澹臺信聞言笑出了聲:“誠意不足,卻添以威脅,我和你好像沒什麽好談的。”

“我以為我和大人是同一類人。”陳青涵維持著巋然不動地假笑,澹臺信不以為意地轉著手裏的瑪瑙串:“我自己便專咬人脖子,為何還在自己枕邊放條狼?”

“大人不就是想要兌陽的把柄嗎?”陳青涵沒有放棄勸說,上前一步,“我現在不僅能幫大人脫困,還能讓大人拿到想要的……”

“你要什麽?”澹臺信毫無溫度地打斷他,他比陳青涵還年輕幾歲,但陳青涵在他面前自稱著小人,氣勢也跟著低了不少,面對著澹臺信直視的眼神,竟然先懼怕了一瞬,澹臺信隨即笑道,“既與我是同類,為什麽不敢大大方方地說?”

“大人不如先考慮考慮自己的處境。”陳青涵迅速斂藏了自己的情緒,沒有被澹臺信牽著走,“天一亮兌陽府就會帶著公文來提人犯,您的職務到現在還是北山馬場的校尉,沒有資格阻止官府帶走人犯。”

“禦史就在兩州境內。”澹臺信的不甘示弱點到即止,而後忽然問道,“張宗遼是你的人還是陳行的人?”

陳青涵一瞬遲疑,澹臺信便已收回目光,笑意不達眼底:“明白了。”

賀潤覺得這屋裏氣氛太冷,以致於始終找不到插話的機會說點什麽,澹臺信盼著手中的珠子蓋棺定論:“回去吧,你還沒有資格跟我談。”

陳青涵鎩羽而歸,心驚膽戰地卻是賀潤,他看著陳青涵頭也不回的背影,不得其解地問澹臺信:“現在那麽危險,你真不怕把他逼急了?”

“陳青涵至今仍打得是首鼠兩端的主意,”澹臺信再次躺下,卻已經難以再入睡了,“必須將他逼到絕處。”

安寧一直持續到了天亮,賀潤睜眼時澹臺信已經起身,背對著賀潤擦著自己的刀,賀潤的瞌睡瞬間清醒了,戰戰兢兢地問道:“你昨夜殺人了?沒聽見你出去……”

“你睡得熟,沒聽見動靜也正常。”澹臺信語氣毫無起伏地回答,等賀潤腦中上演過一整出血雨腥風,他才緩緩收刀回鞘,“逗你的。”

“你現在還有心思逗人!”賀潤譴責了一句,隨後一想又覺得澹臺信現在還能逗人也不失為一樁好事,“好吧,那現在我們是走是留?”

澹臺信收刀回鞘,沈聲回答:“我們不能走。”

官驛裏還有來往的其他官員,人多眼雜,兌陽的人暫且還不敢動手。若是上路,難免僻靜處會潛藏些山匪流寇,澹臺信現在將身邊人都散了出去,不宜硬拼。

“可是留在這裏……”賀潤惴惴不安,澹臺信當然明白:“算時辰鐘光該回來了。”

天剛蒙蒙亮,一夜未眠的鐘光策馬趕回了官驛,澹臺信一早就讓廚房熬了姜湯,鐘光哆嗦著捧碗,卻沒有急著往嘴邊送:“大人,張將軍答覆了……”

“你這個時辰能趕回來,我已經知道結果了。”澹臺信撥亮炭盆為他取暖,鐘光連喝了兩大口:“張將軍還再三叮囑我替他向大人解釋……”

“他有苦衷,”澹臺信垂著眼,“我明白,不必說與我聽。”

鐘光被連續打斷兩次,感覺到澹臺信的不悅,他下意識地看向賀潤,後者向他擠眉弄眼使眼色,身體力行地表達著“不要惹澹臺信”的信號。

“張宗遼的人什麽時候到?”陳青涵打擾以後,澹臺信一夜幾乎沒再睡著,此時臉色難看,並不全是因為不快。鐘光聞言連忙正色答道:“我走時張將軍已在點兵,算腳程午飯時便到——張將軍說他這些天已經安頓好了家人,會親自前來。”

澹臺信短促地輕笑了一聲,當著賀潤和鐘光的面,他沒有再說什麽刻薄話,外面已經鬧哄哄起來,澹臺信讓鐘光繼續烤火,自己提著刀推門出去。

兌陽府派來了陽坊縣縣令,倉庫和官驛都屬於陽坊縣,發生的案件也確實歸他管轄。縣令論品級與澹臺信一般,澹臺信腰佩著斬馬刀,依舊得低頭與他見禮。鐘光不太放心想跟出去看,被賀潤攔下了:“小哥,你是侯爺的人,現在出面也不大好。”

澹臺信攔在柴房門口,斷不讓兌陽府的人帶走“人犯”,縣令想要引出些律法反駁,澹臺信卻又將話頭扯向別處:“倉庫裏的私糧我都檢查過,全是已經發黴的陳糧。這些糧食是從何處流出私販?又為何會是陳腐之物,諸多疑點,縣令若是真的一心為公就應該一一調查清楚,而非在此處尋麻煩。”

縣令本就是與陳家一體,談什麽真心為公,似乎是對澹臺信耍嘴皮子的話很不屑,聞言不屑地笑了一聲:“此處說話的只有你我二人,有何必再扯什麽場面話,聽說年前校尉為了幾百兩銀子,還和一起辦差的兄弟掰扯,鬧出了人命來,其實很不必這般。我們大人也知道您是個有能之人,何至於淪落到今天,只要這次不與我們為難,校尉以後辦事都不至於再像這般拮據。”

澹臺信只是附和著笑了一聲,並不接他的話,縣令被晾著,沒得到想要的回覆,不由得面露兇光:“校尉的意思是,非要在陽坊縣越權行事?”

澹臺信沒有第一時間做聲,顯然也有顧慮,縣令又上前一步,趁此施壓:“縱使你身後有人,也別太囂張了,兌陽府是天高皇帝遠的地方,今時不如往昔,在雲泰兩州恨你的人多了,澹臺大人。”

澹臺信微抿著唇,似乎是在仔細思量,縣令冷哼了一聲,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能夠逼退澹臺信,就先一步自鳴得意起來了,不料澹臺信開口依舊是冥頑不靈:“若我像當年那般只為了一己私利,那雲泰兩州斷不會容我,可我此番前來,是為民除害。”

他聲音很輕,卻將“為民除害”四個字咬得極重,縣令並不是什麽胸有溝壑的人,被這話戳得漲紅了臉,登時惱羞成怒,臨走時撂下了一句“既如此,也沒什麽好談的”。

賀潤站在樓上看他放狠話,饒是他也不太明白這縣令大清早來這一趟究竟為了什麽,他靠在窗上喊了澹臺信一聲,院中的澹臺信擡起頭來看他,賀潤並沒有從他臉上看出什麽端倪。

賀潤扯著嗓子想問話,被澹臺信冷冷地打斷:“收聲,下來再說。”

賀潤一頓動靜之後下樓來:“我是想問,兌陽府的人怎麽那麽講究,還和你玩先禮後兵的一套。”

“人在舒服的環境裏待久了,就會以為自己無所不能。”澹臺信看著將官驛團團圍住的人群,這些人沒有穿官差或者軍服,澹臺信和他們對視著,這些人暫時還沒有靠近,卻也沒有退去,澹臺信沒有回頭,繼續和賀潤說著話,“三年前,你不也以為天塌下來都有你幹爹,能想到你會在瓷窯裏和泥巴嗎?“

賀潤好聲好氣為澹臺信擔憂,不料又被好一頓挖苦,氣得想和這種人當場散夥,澹臺信忽而又轉了話鋒:“他們如此狂妄,對我們而言是好事。畢竟馬家不出手殺我,現在還抄不了那麽徹底。”

“這縣令那麽狂妄,”賀潤和他一起站在院子裏,站直了與驛站外的人群對峙,“能不能想辦法讓他判個淩遲?”

“太祖時期,貪贓枉法的官員要剝皮填草。”澹臺信盯著人群裏為首的那個,不知想到了什麽,還沖他笑了一笑,“現在不謀反,應該判不到千刀萬剮。”

賀潤也只是隨口一說,但聽澹臺信的意思 ,是真的在考慮,他又縮了縮脖子:“判不到就判不到吧,他又不是幕後主謀,真正主謀的是.....”

他話還沒說完,澹臺信毫無征兆地擡腳,賀潤完全沒有防備地挨了一腳,撲向旁邊的井臺,他還沒來得及問候澹臺信的全家,一支白羽箭就射向了他剛剛站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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