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領養。 “憑什麽呢?”

關燈
第60章 領養。 “憑什麽呢?”

十三年前, 華國龍脈之下。

幹涸的大地皸裂,裂縫如同龜殼的紋路,將地面刻下烙印。

古老的時鐘身軀縈繞淡淡的藍色光輝, 但卻緊緊浮現幾秒便消失。它鐘表盤上的時針早已停止運作, 指針上方黏著鐵銹。它靜靜地躺在土地之中, 與那些黃昏時期的舊土融為一體,血脈不離。

一位身材修長,周身氣場溫潤爾雅的男人站在龍脈中心的古鐘一側, 他目光如玉般溫和,此刻正垂下望著鐘表上停步的時針。

“沈惜。”一道略帶些許傲慢的少年人開口, 喊了他的名字。

沈惜微微一笑,轉過身,隔著些距離看向對面的少年。

對面的少年烏發藍眸, 正雙手背後看著他:“你今天在這裏待的時間太久了。你的決定還沒做好麽?”

沈惜輕笑一聲:“不,我做好決定了。我這幾天就會動身出發。”

那少年瞥了眼沈惜身側的鐘,毫不留情地開口:“這賤東西真是造孽, 光折騰你還不夠, 還要連累別人。不過你要找人一起送死, 別人不見得會同意。他們肯定覺得你是神經病。”

“你啊……說話用詞不要總是那麽過激,什麽‘賤東西’……”沈惜輕嘆一聲,轉身回望古鐘,溫潤眼眸內閃過一絲夾雜著悲痛的希冀:“這東西對我而言,是很重要的、很珍貴的好寶貝。”

“……真是瘋了。”少年人翻了個白眼,聳肩攤手:“行吧。所以?你需要我怎麽做?先說好, 我可不打算替你看著這破鐘。誰知道它會不會發瘋,讓我也遭遇那些破爛反噬。哦,不好意思, 我說錯了。沒準我家破人亡就是被這古鐘害的,它不是最喜歡因果論嗎?它早知道我要遇到你,所以它提前讓我也過上苦日子了。”

沈惜搖搖頭:“唉…不會的。你的能力對它而言是非常有用的,它不會傷你。”

“誰知道?你的能力在我看來也對它沒有威脅,但你這副身體還能活多久?”少年人冷嗤一聲。

“顧淵。”沈惜開口喊了少年的名字,他彎彎眉眼:“別擔心,我沒事的。”

顧淵:“……”

顧淵:“我沒擔心你,誰在乎了?你要想死,就趕緊去。省得有人天天這樣煩我。你不是要去找什麽‘希望’、什麽‘鑰匙’嗎?你就去吧。反正…我才不相信那種虛無縹緲的迷信。”

沈惜淡淡微笑:“迷信嗎……或許是吧。在我發現我的報應到來之前,我也曾認為那些傳說謠言只是迷信。但這古鐘確實讓我失去了我的愛人,我的親朋,甚至最後它不得不逼迫我自己失去自我。它要靠這樣的方法支配我、支配我們這種窺得蒼天一面的‘凡人’,好讓我們臣服它。”

顧淵天藍色的眼睛閃了一瞬:“切。”

“接下來的日子就拜托你了,從今天開始,我就要去找那個孩子了。”沈惜戴上帽子,朝著龍脈之外走去。

顧淵悶了幾秒,他道:“……誰?”

“哦,那孩子…從未來片段中來看,我記得他是叫唐暮秋。”沈惜道。

……

十三年前,華國外圍貧民區。

中心區之外的高墻下,貧瘠的土地與低矮的房屋縱橫交錯,因缺失營養而成長的樹幹窄小,枝幹歪七扭八,葉片只有小小一點,無法遮蔽日光。

一棟圓形的白色屋子,外觀長得像個蘑菇,正一動不動地坐落於最混亂的貧民窟角落。

白色的蘑菇頂掉著漆,內裏墻皮是灰白色,一眼望過去,如同“蘑菇斑點”。屋子正前方,高高的柵欄門邊掛著一個厚重木牌,上方刻下幾個字。

【蘑菇收容所】

收容所內部,幾個身穿白色套裝的孩子們正在努力幹活,稚嫩的小手彎腰擦著墻、地板、桌面、樓梯扶手,還有的站在窗戶邊緣,伸出半個身子努力擦著玻璃。

“餵,你去。”稚嫩的聲音在竊竊私語。

“憑什麽我去?我才不要呢,你過去擦窗戶。”

“誰要和那個瘟神在一起!他是怪物!靠近他就會被詛咒,會倒黴!之前虎虎碰到他,晚上就從床上翻身掉下去摔慘了!”

“煩死了,他為什麽還在這裏?院長先生為什麽不讓他滾?真是讓人惡心……”

竊竊私語的場景還在持續。

不多時,一個“巨人”般的男人走了過來,他留著絡腮胡,看不清面上的表情。

“六歲以下的男孩跟我走。”男人居高臨下,語氣冷漠。

孩子們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彼此左看右看,慢慢排成一隊。

那男人眼珠一轉,朝著某處睨了一眼,隨後冷嗤:“你留下。”

幾個孩子在隊伍中發出嬉笑,隨後跟在男人身後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大部隊”離開後,空曠的打掃區被留下的只有一個孩子。

他孤零零地站在窗臺上,清風拂過,烏黑的發絲隨風吹動,露出一雙黑曜石般明亮的雙眼。他脖頸上縱向排列的兩顆小痣乖順地窩在皮膚上,隨著他伸手擦拭玻璃,脖間小痣若隱若現。

那是幼年的唐暮秋。

唐暮秋順著窗戶往下望去,一個戴著帽子的男人正從院外往裏進,先前那個絡腮胡男人彎著腰迎接,面上堆著諂媚的笑。

不知是否巧合,戴著帽子的男人突然步伐停頓,他擡起頭,與樓上的唐暮秋對上視線,隨後目光溫和,露出一個淺淺笑意。

唐暮秋面色淡然,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沈默地收回目光,繼續擦著玻璃。

收容所的高級招待室內,絡腮胡男人正彎著腰與面前的男人說著什麽。

“西先生,您瞧,六歲以下的男孩子們都在這兒了。隨便您挑。”絡腮胡男人臉上堆笑,掌心狠狠在身邊孩子的背後推了一把,那小孩便踉蹌一步上前。

面前坐在椅子上的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一雙溫潤如水的眼眸,他梳著背頭,唇角輕輕上揚,周身氣場如沐春風,顯得他儒雅隨和。

被稱為“西先生”的男人伸出手,他帶著溫和笑意看向面前的孩子們,輕聲道:“你好,這位小先生,請你和我牽下手吧。”

面前的小男孩有些猶豫,他擡頭看見絡腮胡男人的眼神示意,隨後輕輕擡手,搭在了西先生的掌心上。

西先生眼眸彎彎,在小男孩搭手過後便從口袋中掏出一顆糖,他遞給小男孩隨後道:“謝謝你,小先生。”

小男孩靦腆一笑,慢慢退開。

西先生直起身,居高臨下的視線中卻滿是溫和意:“請各位小先生依次和我握一下手吧。”

孩子們的視線中染上猶豫與好奇,西先生並不急切,他將手攤開擺在孩子們的眼前,於是那些孩子們便慢慢按照順序,把手搭在西先生的掌心上。

西先生對每個孩子都點頭微笑,看向他們的眼神中閃著希冀的光,隨後將糖果遞過去。

待這些孩子都和他牽過手後,西先生的眉毛卻輕輕蹙起,神色像是有些疑惑。

“院長先生,”西先生開口道:“這裏真的是所有孩子了嗎?”

“是的呀,”絡腮胡院長道:“六歲以下的男孩都在這裏了。”

西先生的薄唇微微抿起,他的眸光瀲灩,如風過淺潭般微動後,他輕笑道:“我明白了。那麽,這些孩子裏是不是沒有包含剛滿六歲的?”

“這…是的。”

“請把已經剛滿六歲不久的孩子也帶來吧。”西先生笑瞇瞇道。

“好的,您稍等。”

此時,恰逢唐暮秋擦完玻璃,正提著一桶水下樓往水房走去。

稚嫩纖細的胳膊提起一個沈重的紅色塑料桶,他有些艱難地邁開步伐,平時淡然的五官在此刻皺在一起。

腳下不斷使力,一瞬間,一道強有力的水柱如瀑布般從天而降,冰冷刺骨的水打得唐暮秋睜不開雙眼,腳下一滑,順著階梯滾了下去,腦袋重重磕在墻壁一角,血液順著太陽穴便冒了出來。

“哈哈哈哈哈,他摔了他摔了!”

“蠢貨,讓他要提著水走!”

唐暮秋趴在地上,艱難擡頭,視線中幾個男孩舉著一個水桶,維持著傾倒的模樣。在發現唐暮秋看他們後,他們絲毫不畏懼,反倒笑得更大聲了。

“哈哈哈哈哈,被詛咒的詛咒之子就該受到這樣的待遇!”

“就是就是,討厭人的惡心鬼!!要不是因為你,我們才不會遭殃!!村子裏出了事都是你這個喪門星害的!!”

鮮血順著太陽穴不斷流下,洇濕了肩膀的白色布料,疼痛讓唐暮秋微微瞇起一邊眼睛。

院長正從二樓向上走,他瞧見拐角處摔倒的唐暮秋,冷嗤一聲,丟下一句“別惹麻煩”便繼續上樓,去找其他六歲的孩子們了。

唐暮秋從喉嚨中“嗯”了聲,便艱難起身。鈍痛充斥著肩背,他忍著痛,還沒來得及擦掉太陽穴流出的鮮血,卻先拿著抹布,不斷擦拭著樓梯上的水。

片刻後,院長帶著幾個六歲的孩子下樓,沒有分給唐暮秋半點目光。幾個男孩相視一笑,在唐暮秋擦水時,故意重重地跳到他手上,狠狠踩著唐暮秋的手背。

唐暮秋跪在階梯上,沒有喊一聲疼。

“你這個該死的、惡心的、被詛咒的Beta。”踩著唐暮秋手的小男孩腳下碾了兩下:“呵呵,我以後可是Alpha,專門揍你這樣的廢物Beta!”

“……我還沒有分化。”唐暮秋輕聲道。

“啊?什麽——”小男孩用腳狠狠跺了跺唐暮秋的手。

唐暮秋悶哼一聲。

“像你這樣被詛咒的人,當然是Beta。難不成還是高貴的Alpha嗎?哦,如果你是Omega也可以啊,聽院長先生說,Omega天生就是給Alpha服務的,你以後就可以伺候我呀,怎麽樣?哈哈哈哈哈,Beta、Beta,下賤低劣的Beta,被詛咒的Beta!”

唐暮秋面色一僵,他白皙的臉蛋在此刻染上蘊意。那雙烏黑色瞳孔在剎那間閃過金色,他腦中浮現出一段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冬雪寒夜,一對中年夫妻將嬰兒籃丟在收容所前,女人口中落淚呢喃:“對不起、對不起……可家裏養不起你了,如果我是個Omega該多好,這樣就能找個Alpha愛人了。嗚嗚……”

“行了,現在說這些幹什麽?反正老子養不起他。Beta自己活著就夠累了,老子可不想帶個累贅。快走。”

二人便轉身離開,朝著黑夜中走去。

見唐暮秋不說話,那小男孩繼續跋扈道:“怎麽,當啞巴了?你最好給我記住,你再敢還嘴,我就讓院長先生加大對你的懲罰力度!”

“你是個Beta。”唐暮秋突然擡起眼,他眼瞳中的金色還未完全消退:“你父母在寒冬雪夜將你拋棄,你父母都是Beta,你不可能是Alpha或者Omega。你也是個低劣、下賤、惡心的Beta了。”

小男孩在見到唐暮秋眼神的剎那發出一聲尖叫,他立刻顫抖著後退,躲在絡腮胡院長身後。

“院長、院長先生,他,他又!!!”小男孩聲音顫抖,吼得嗓門卻大。

周圍的孩子們看見唐暮秋紛紛避如蛇蠍,全部發著抖躲在院長身後。

唐暮秋擡起眼,眸色堅定地看向絡腮胡男人。

那男人咬著牙,擡手狠狠扇了唐暮秋一耳光,隨後道:“今晚準時來暗室。”

“院長真好,好好教訓他這個賤雜種!”

“快把他關起來,打死他!!”

“殺了怪物,殺了他!!”

絡腮胡院長帶著一群孩子們離開,徒留唐暮秋在原地。

唐暮秋垂著眼眸,俯下身去默默擦完落在地上的水,將抹布在紅色的塑料桶內擰幹,小心翼翼地端著水桶從二樓向下,去一樓的水房倒水。

他從水房朝外看,院子裏那位戴著帽子的青年依舊在和絡腮胡院長聊些什麽。

院長似乎在拼命挽留,對方卻搖頭嘆氣。

唐暮秋收回目光,將水倒幹,提著桶轉身離開。

無論那個男人是誰,領養的名額也不會落在自己頭上的。

這件事,唐暮秋自打有意識起就明白了。

晚間八點。天色昏暗成一片泥沼暗墨,混沌的泥點密布,連成一片蠕動的蟲卵。星月尚未浮現,光明暫未到來。

唐暮秋用棉布擦過身上的傷口,站在暗室前。他擡頭看向門把手,隨後打開門走了進去。

絡腮胡院長坐在椅子上,他腿邊趴著幾個孩子,男女皆有,年紀看上去都是四五歲的模樣。

“哦,來了?呵呵,還算準時。你守時的這點其實還算是個優點。”絡腮胡院長直起身,慢條斯理地從臺面上挑選稱手的懲罰器具。

唐暮秋個子矮,他擡頭卻看不見臺面上方的物品。

最終,絡腮胡院長拿起一捆皮鞭。皮鞭細如絲線,柔韌性卻極好,被放在手中拉扯時還能聽見淩冽音。

“嗯,今晚就這個吧。”絡腮胡院長道:“不過你今天要好好閉上嘴,因為今晚有重要的客人留宿,他不喜歡被打擾。知道了嗎?”

唐暮秋依舊低垂著眉眼沒有回話。

“呵呵……”

絡腮胡院長的笑聲油膩尖細,他提著皮鞭一步步朝唐暮秋走去。

龐大的身軀如同一座厚重的山脈,叫唐暮秋無法喘息。

一皮鞭下去,唐暮秋瞬間皮開肉綻。他硬生生咬著牙忍了下來,淚花溢出的瞬間也沒喊一個“痛”字。

“哈哈,好啊,好啊!就這樣,就這樣!”

“啪”!

皮鞭淩空飛過,唐暮秋白皙的背脊被打得出了血。

“啪”!

皮鞭橫空而來,唐暮秋的臉頰脖頸頓時溢出血色。

“啪”!“啪”!“啪”!

唐暮秋渾身上下再無一塊好肉。

他被打得痛上大腦,身軀開始不受 控制地溢出金光。光芒包裹他的身軀,將他先前被打得開裂的肌膚愈合,恢覆到最初完好的模樣。

絡腮胡男人似乎一直在等待這個時機,他手下的力道發狠忘情,唐暮秋的傷口越是愈合,他手下揮鞭的動作就越重,要將唐暮秋身上那塊愈合的皮肉再度打開。

“你這個賤種!怪物!你不是有超能力嗎,來啊,反抗我啊!雜種!!”

唐暮秋硬生生咬著牙承受院長單方面的淩虐。

他身上的傷口反覆愈合,但疼痛卻不會消退。即便最後身上完好一點傷也沒有,承受到的疼痛與恢覆成完好的時間依舊十分漫長。

這場淩虐毆打持續了一個半小時。

晚間九點半,絡腮胡男人累了。

唐暮秋趴在地上,縮在角落裏。他的視線中不含驚恐,只有濃烈的恨意與淡然的瘋感。似乎只要有一點機會,他隨時會殺了眼前的男人。

“呼……呵呵,嚇到你了?不過你啊……不過就是個不知道疼的怪物,露出這副哭泣的表情給誰看?你以為還有疼你的爸爸媽媽會陪在你身邊嗎?因為你身懷詛咒,會克死周圍的人,所以父母不要你了啊,要不是我發善心收留你,你早就死了。快點,這種時候該說什麽?快說啊!”絡腮胡男人催促道。

唐暮秋慢慢站起身,他嗓音稚嫩冰冷,毫無感情:“……感謝院長先生的教育。”

“呵呵呵……好,好。留在那裏,就站在這個位置。接下來你要吸收這裏的罪惡,因為你是被詛咒的那個怪物,所以這是你應該承受的惡。你知道嗎?”

唐暮秋道:“嗯。”

絡腮胡男人坐在椅子上,雙腿分開,幾個四五歲的□□幼女立刻貼過去。

絡腮胡男人撈起一個四歲的女孩,將她抱在懷裏,動作之間滿是令人感到惡心的荒唐與油膩。

唐暮秋靜靜站在原地,視線一刻也不從眼前的場景分離。

場景惡心得令人作嘔。

白皙稚嫩的□□像是布娃娃般赤/裸,他們又柔軟又香甜,正被人類的手掌不斷撕裂又割開,最後哄騙著他們說“沒關系,很快就好”。

在這樣的環境下,不少人都會幹嘔。氣味粘膩惡心,腥臭味和海魚相似,光是靠近就覺得反胃。

可唐暮秋卻像是已經習慣了,他像是一個沒有靈魂的空殼,像是一個運行代碼的繼承人似的,只是站在那裏,完成一個命令。

絡腮胡男人舒服的渾身發麻,他將懷中的那位孩子抱得更加用力,他懷中的孩子也呻吟出聲。

絡腮胡男人骯臟的醜態,那雙下流的視線,肥大聳動的身軀,以及□□幼女的痛苦呻吟,最終都化在一滴處子血裏終結。

唐暮秋離開暗室時,步履蹣跚緩慢。

被皮鞭抽開身軀的痛苦依舊如影隨形,他一聲也沒有叫出來,只是安安靜靜地回了自己的住處。

唐暮秋沒有和其他孩子一起住在宿舍裏,而是住在偏僻的雜物間內。

床是用木板堆砌的,上方蓋了幾條褪色的毛巾。沒有枕頭,只有兩個塑料水瓶被膠帶捆在一起。

唐暮秋緩慢挪動身軀躺了上去,背部碰到木板的瞬間,他倒吸一口冷氣,神經性的放射疼痛幾乎讓他喘不上氣。

他咬緊後槽牙,硬生生忍了下來。

唐暮秋望向狹小的窗戶,去看夜空中浮現出的星星。

他也曾想過,究竟什麽是詛咒。

他問過院長,什麽是詛咒。

院長說,在暮秋時節的末尾誕生的Beta就是詛咒之子,有怪物一樣的能力,能夠窺探人心。因為這個原因,自己不受上天眷顧,會克死周圍的所有人。因此在他出生之後,村子就著了大火,村裏的長輩們都被燒死了,還有不少人認為村子風水古怪,便連孩子也不要了,只顧著逃命。加上自己又是個Beta,天生就該被人踩在腳下。

再後來,院長說,因為他被怪物吞了靈魂,所以他才會有那些奇奇怪怪的能力,能夠窺探人心的家夥都是罪惡的、惡心的怪獸。

唐暮秋伸出手,看向自己今日本該受傷的手掌,現如今卻完好無損。

想起那些人的嘲諷與嬉笑,唐暮秋在黑暗中眨了眨眼。

他們似乎沒有說錯。自己真的是個怪物。

被打了不會受傷,感覺不到痛苦的滋味,也不明白什麽是被“愛”,什麽是“幸福”。

書裏說過,人類之所以能夠稱為人,就是因為人類能夠明確的感受到“喜怒哀樂”,其中最重要的感情是“愛”。

“愛”,偉大的感情。對人類極其重要。就連一部分動物都能體會到“愛”。

可唐暮秋卻不知道什麽是愛。

他堅定自己不是一個正常人類,只能作為怪物活下去。

孤零零的、一個人的、如同一座孤島般活下去。

六歲的唐暮秋從沒打算和誰建立親密關系,這一輩子在他看來,也不過是一眼能望到頭的東西罷了。

唐暮秋翻來覆去,身上的疼痛難忍。他最終選擇推開老舊的雜物間木門,在黑夜中看著遠處發呆。

忽然,身側響起一道逐漸靠近的腳步聲。

唐暮秋楞了神,他立刻站起身後退幾步。

“哦,不好意思。我嚇到你了是嗎?”

一道溫潤如玉的嗓音開口,話語仿若破夜暖陽。

唐暮秋身子定住,他擡起頭,緩慢看向那位彬彬有禮的中年男性。

那個男人穿著白色襯衫,黑色西裝褲。沒有穿外套,也沒有戴早上的帽子,因此唐暮秋楞了一下才意識到這是那位“西先生”。

“你好。你可以喊我西叔。你的名字,是叫唐暮秋?”西叔慢慢走到唐暮秋身邊,隨後單膝跪下,朝唐暮秋伸出手掌。

唐暮秋警惕地看向西叔伸來的手,隨後道:“……你想幹什麽。”

“我不做什麽,只是…我想我們很有緣分。我想帶走你,並且告訴你…你為什麽會被他們稱為‘詛咒’。怎麽樣,你感興趣嗎?”西叔眼眸彎彎,話語卻並不帶壓迫感。

唐暮秋腦中緊繃著的弦似乎在剎那間斷開,他面色不變,冷漠開口:“我不感興趣。”

“唔。那也沒關系,你可以試試看,用你喜歡的方式來試探我。你可以做到的不是麽?你很擅長用那種方式…比如‘窺探過去’之類的。你試試看,你的能力是否對我有用?”西叔眨眨眼:“我想,你應該會對我感興趣呢,小秋。”

“你為什麽……”唐暮秋話音戛然而止,他冷著臉,盯著西叔看了片刻,隨後走上前兩步。

西叔卻只是勾唇微笑,並不急著解答。

唐暮秋抿了下唇,他烏黑亮麗的眼瞳化為金色,渾身上下爆發出劇烈的金色光芒。他伸出手搭在西叔掌心上,腦海中不斷窺探西叔的過往。

——“啪嗒”。

如同緊繃著的弦突然斷開一般,唐暮秋平靜的神情出現一絲波動。他神情茫然,幾乎是瞬間收回手。

眼前笑瞇瞇的中年男人,他的過去是一片空白。

唐暮秋看不見。

這還是第一次有人的過去他無法窺視。

這人究竟是誰?

唐暮秋悶聲後退,他心底第一次生出了恐懼感。

未知的、無法掌控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

西叔輕輕拉住唐暮秋的手腕,他只帶著笑意平靜道:“我們是同類。我也是被詛咒的‘詛咒之子’。”

唐暮秋掙紮的動作頓時止住,他嗓音稚嫩卻不可置信道:“……你說什麽?”

“想知道嗎?”西叔沖唐暮秋眨眨眼:“如果你肯邀請我進入你的屋子,再給我一個板凳,我很樂意講給你聽哦。”

唐暮秋唇瓣緊緊抿起,他身軀輕顫,隨後帶著西叔進了雜物間。

雜物間混亂不堪,老舊發黴的木板、褪色的毛巾、不知道被使用過多久的水瓶,水瓶上方的包裝膠已經發黑了。內部甚至無法讓一個成年男人下腳,窄小的環境與其說是雜物間,不如說像是一座小小的墳。

沈惜不動聲色地後撤一步,他目光看向雜物間側面的墻壁,果然塗上灰黑色的塗料。

這家福利院,的確是把唐暮秋困在墓裏,希望他早點去死。

唐暮秋對此渾然不覺,他進屋去找矮小的板凳,因此忽視了身後西叔眼中的那一抹痛色。

西叔坐在板凳上,他看著眼前目光中滿是敵意的唐暮秋,留出一個笑容:“那麽…來讓我說說吧。”

“你擁有‘窺探人心’的能力,但那其實並不是‘窺探人心’。你只是能看見他們的‘過去’。對你來說,‘過去’是一種能力。你瞧,你可以無意識的控制時間流逝,能讓自己不斷回到過去。這就是‘回溯’。”

唐暮秋頓時擡起眼,他想起自己身上的傷口總是在不斷愈合,但他意識到他的傷口並沒有愈合的場景,而是直接恢覆如初。

比起傷口愈合,更像是他的身體回到了沒有挨打的時候。

“……接著說。”唐暮秋的嗓音染上些許顫抖。

“而我,”西叔指了指自己:“我第一次見你,就知道你的名字。我也知道你在這裏。因為我與你有類似的能力。我能算到一些事情,就像占蔔一樣。”

“你知道我們這樣的人被稱為什麽嗎?”

唐暮秋:“……什麽。”

“被時間長河詛咒的亡靈。”

唐暮秋呼吸一滯。

“我們因為窺探了時間一角,惹神明不快,所以它會降下天罰。它會剝奪我們愛人的權利,剝奪我們的一切幸福,讓我們淪為被詛咒的可悲者。這一切都是懲罰。”西叔輕聲道:“因為我們看見了時間,甚至還能操控它。”

“……就因為這種可笑的原因嗎,這太荒唐了。”唐暮秋輕嗤一聲,稚嫩的嗓音依舊冰冷:“抱歉。可這樣的能力是我主動獲得的嗎?不是。我從出生就有這樣的能力,這不應該是‘神’的過錯嗎。為什麽懲罰落在了我的頭上,而不是它去自省。”

西叔面色微楞,他輕輕眨眼,隨後露出一個溫和笑意:“是呀。你說的很對。可是小秋,我們這樣的人,天生就背負詛咒。所以我們向死而生,那才是我們存活的意義。為了大義、為了世界。只有我們死去,神明的怒火才會平息,世界才會安寧。你還太小,你不能立刻理解我們的存在對這個世界來說是多麽危險的事情。我們只能去死,並且死在合適的時機,才能救下世界、救下蒼生。”

唐暮秋簡直無法理解西叔口中的言論,他嗓音冷淡且稚嫩,話語平靜卻帶著刺:“‘死’?為什麽我們一定要去死呢。詛咒是誰規定的,向死而生又是誰規定的?為什麽我一定要為了大義和世界去死呢。我不能理解這件事,西叔。這些太空了,讓我為平白無故的人去死,口中喊著‘我們是為了正義和世界’,憑什麽呢?我從出生到這個世上開始,從未感受過任何幸福。我不要為了他們去死。我偏要活。”

西叔目光中染上些許慈愛,他道:“那是因為你還沒有遇到那個讓你覺得世界很美的人。你還沒有遇到,那個讓你願意拼盡一切,拼盡所有的人。等你遇到那個人之後,你就會明白為什麽西叔會對你說這樣的話了。”

唐暮秋依舊輕輕搖頭,似乎不願意再聽。

好不容易對身上的詛咒有一點了解,得到的回應卻是讓自己去死,憑什麽。

唐暮秋慢慢握緊雙拳。

西叔輕輕垂下眼眸:“他人口中的言論你不必理會,很多時候,他們說的話並不是正確的。只是因為他們人多,他們的聲音大。你不是怪物,也不是喪門星,你……”

“我是。”唐暮秋擡手打斷西叔的話:“我被詛咒,是詛咒之子。我出生的那天村子裏的人全部都被燒死了,我感受不到正常人該有的感情,也不能體會你口中為了大義付出的那種感情。不僅如此,我接受了大量的罪惡,所有惡心的、骯臟的東西,都在我的身上。”

西叔的唇瓣微張,片刻後他道:“對不起啊,小秋。是西叔說錯了話。”

“不必道歉,這些都是事實。”唐暮秋平靜開口。

西叔垂著眼看向唐暮秋的臉頰,烏黑秀麗的發絲包裹他蒼白的臉頰,臉蛋上的平靜神色讓人看不出這只是一個六歲的孩子,表情冷淡到甚至讓西叔懷疑唐暮秋根本不在乎剛才自己說的那些詛咒之事。

“我想領養你,把你慢慢養大,將你帶在身邊。”西叔開口:“你願意嗎小秋?”

唐暮秋沒開口。

“至少跟著我走,我會讓你上學,接受教育,不會在這裏受欺負。我還會教你體術,讓你學著控制能力,好嗎小秋。”西叔低聲哄著。

唐暮秋擡起頭看向西叔:“你來這裏,其實就是為了找我對嗎。”

“哈哈…怎麽會?雖然我和你說,我也有能力,但我和你完全不同。我的能力並不穩定,也並不都是真的。我算到的事情很多都要碰運氣,比如今天。如果你不從雜物間出來,我就遇不到你。而我明天就要離開,很可能根本無法和你搭話,不是麽?”西叔笑道。

唐暮秋一時之間找不出西叔的邏輯漏洞,隨後低垂著眼眸,輕輕點了頭。

“那,以後還請多指教。我也是人生中第一次做父親,如果你不想喊我父親,就繼續喊我西叔吧。”西叔笑笑:“我一定會帶你走的。”

西叔說完便起身離開了。

唐暮秋看向西叔的背影,心中雖對他警惕有加,但這是他自出生以來,遇到的第一個會為他擔心、對他說話溫柔的人。

而且西叔和他還有類似的遭遇,都被說是“詛咒之子”。

唐暮秋心下難免泛起些許漣漪。

唐暮秋只擔心院長不放人,因為自己是他最完美的淩虐玩具。

唐暮秋對此並沒有什麽期待。

曾經想帶走他的人也不少,因為他長相優秀,能夠讓人心生歡喜。

可從沒有人能真正帶走他。

唐暮秋的心口發悶,身上還疼。他緩慢地挪回床上,滿腦子都是西叔說的關於“死亡”的話。

憑什麽。

憑什麽自己要去死呢。

從出生有意識開始就總是被人欺負,毆打,淩辱。雖然自己早就習慣了,可依舊想要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可為什麽這種能力明明是天生的,自己卻要因為這個能力去死呢。

村子著火的那天,自己的父母也死在了火中。因為自己剛出生時的眼睛是金色,所有人都說大火是自己招來的,說自己克父克母,會克死周圍所有的人,自己從此淪為不幸的象征,被人避如蛇蠍。

後來他們發現,自己並沒有威脅到任何人,於是開始變本加厲的欺辱自己。

唐暮秋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只是因為他們心理陰暗,他們想找個發洩的地方。

那麽多年,自己都咬牙忍過來了。本打算就這樣過一輩子的。

偏偏在現在這種時候,知曉了“詛咒”。

還說什麽,自己要死在合適的時候。這樣就能救下更多的人。

可這世上,根本沒有一個人是自己想要救下的。

沒人對自己好,憑什麽自己要犧牲?

唐暮秋有些執拗地想著,他在輾轉反側中閉上眼眸,艱難入睡。

第二日清晨,雜物間的門被一腳踹開。

唐暮秋猛地驚醒。

絡腮胡院長面目猙獰地走了進來,他面色青紫,顯然忍耐到了極限。

唐暮秋心下忐忑,咬緊牙關。

“滾出來。”院長道。

唐暮秋下床跟著走了出去。

只見院長對面站著的西叔,此刻西裝筆挺,頭頂上的帽子被他摘下,正放在手中把玩。

見唐暮秋來了,他三兩步上前,俯身彎腰抱起唐暮秋顛了兩下:“嗯,回家。”

唐暮秋徹底驚了,甚至大腦還有些發懵:“…你,你…?”

唐暮秋趴在西叔肩上慢慢擡頭,看見絡腮胡院長咬牙切齒的神情,頓時心中一空。

“你…怎麽做到的。你真的能帶我走?”唐暮秋道:“你…”

“我說過,要帶走你。”西叔笑了兩下,隨後道:“小秋。以後,你就有家了。”

“家”這個詞對唐暮秋而言何其陌生,但在這一瞬間,他的心依舊狠狠動搖了一瞬。

他以後就有家了。

就算既定的死亡一定會到來,至少在死亡降臨前,讓他體會一下正常人的生活吧。

不用每天生活在苦痛之中。

或許有朝一日,他真的能慢慢理解西叔口中的話語。

唐暮秋沈默著,慢慢趴在西叔的肩上,沈沈睡了過去。

-----------------------

作者有話說:這章出院後會修一下,先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