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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死去活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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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死去活來

一個春節過得無比隆重,上門送禮的人幾乎要把門檻踏破。沈庚忙裏偷閑,琢磨著補辦一個盛大的婚禮,桃枝阻止了幾次,他卻固執得很,說自己的婚禮如此簡陋,怕那些門生笑話。

嫂嫂每日都很開心,小姑娘似的,人也顯得年輕了許多,只是老夫人常常感慨,要是大郎還在就好了。沈瑜自從興寧山上逃走,也不知是出了意外,還是心中有愧,總之,大半年來再沒回過家,老夫人每次問起,沈庚都說,已經派了不少人去找,但杳無音訊。也不知他說的是不是真話,反正,除了老夫人之外,誰都覺得,沒了沈瑜反倒一家和樂。

桃枝對沈庚近乎百依百順,把他哄得尾巴要翹上天,甚至那天少了她親手做的湯水就要大發脾氣,把她鬧得哭笑不得。

這天她給他送去一盅靈芝雞湯,一口一口餵完了,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公務上,扭了扭脖子,“我脖子好酸啊。”

收好了食盒的她只好過去給人按摩,其實她也偷懶,並不用多少力氣,他們都知道,他只是在撒嬌,想親近她罷了。

捏了兩下桃枝便嫌棄不已,他的肩膀怎麽這麽寬,相對而言,她的手也太小了,捏著累,於是整個人趴向他後背,雙手按向太陽穴,又對著他的耳朵吹氣,“夫君,你都看了一晚上,什麽時候休息啊?對眼睛不好的,不如,白日再看吧。”

他調整了坐姿,讓她趴得更舒服些,甕聲甕氣道:“小小女子,盡會誤事。這都是明日要處理的急件。”

“哦!”

“唉!別想偷懶,正好我有些乏了,”他打了個哈欠,“按太陽穴吧,用些力氣!”

“行行行!”她繼續給人按摩,沈庚很快又投入他的公務中,不再跟她說笑,她手上的力道又漸漸弱下去,只覺得困倦襲來,眼皮越來越重,意識被一片白茫吞噬。

只覺得被人抱起來,穩穩當當安放床榻,輕柔的吻落在額頭,她無需睜眼,也能感覺到滿溢的憐惜和愛戀,她心底忽然便生起濃重的不舍,在他離去後,心裏的不舍更化為狂亂的吶喊,側過身子,眼淚一連串從眼眶流下。

上個月她吃了最後一顆牽魂引,只能稍稍緩解疼痛,皮肉還是掉了一層,幸而那時沈庚早出晚歸,她又謊稱月事躲過親熱,冬日衣裳尚能遮擋,每日偷摸著玉肌膏,總算躲了過去。她知道下一次發作,便是大限將至。

明明已經想好了,也接受了,這個時候離開是最好的決定,讓她帶著一身罪孽離去,到祖母面前懺悔,可是,她實在太愛他了,想到從前天人兩隔,她便傷心斷腸,不能自已。

大年初一這日,桃枝便重新披了一回鳳冠霞披。十裏紅妝繞著揚州城,從沈府側門轎子擡出去,繞城一周,再擡進沈府正門,沿途瓜果紅包撒了滿地,城裏的孩童都跟著撿,也不怕嗩吶整天,桃枝坐在轎子裏被鬧騰得頭痛。

轎子停下,簾子撩起,一只玉白的手出現在馬車外,恍然又回到第一次來到沈府前,笑意明朗的少年為了給她撐腰,親自來請她下車。

大紅蓋頭阻擋視線,被那只手緊緊牽住,手心熱度源源不斷,讓她難得心跳如擂鼓。

高朋滿座、賀禮堆得偌大的沈府沒處下腳,襄桃安排迎客、吩咐家丁搬東西,忙得跳腳,只恨沈府從未有過這樣熱鬧的時候,沒有經驗,絕不是她這大丫頭的能力不足。

拜堂之後便是酒席,桃枝的身子快撐不住了,暗恨這儀式怎麽這樣多、這樣繁瑣,她一點也不想微笑、交際、敬酒,偏偏沈庚肉眼可見得高興,她也就強忍不適,直到燈火通明的夜深。

忍耐的結果是難受越發積聚,除了頭暈眼花,喉頭還有酸水直泛,她以為是這幾日沒心思好好吃飯的緣故,腹中空空,又喝了許多賓客的敬酒,她想自己如今的臉色,應該十分不好看,幸好還蓋著紅蓋頭,能為她擋一擋。

可是,更加熟悉的不適感很快從丹田處蓬勃湧出,彌漫四肢,她立即便站不住了,又襄桃扶著才不至於摔倒。

為什麽……是今天,難道真是天意弄人,在沈庚最春風得意的今日,奪去她的生命……

無力之餘,眼淚也連串落下,蓋頭下的臉胭脂水粉糊成一片,她心痛如絞,周遭喧嘩吵鬧,她如同獨行在寂靜荒野,徹骨寒冷。

“公子,夫人好像太累了,不如,讓夫人先回去休息吧!”桃枝連著踉蹌了幾步,襄桃對沈庚道。

沈庚今夜喝了不少酒,面上兩片酣醉的薄紅,呼吸吐納酒氣,幸而還記得愛護桃枝,握住她滿是冷汗的手,著急道:“你既不舒服,早應該告訴我才是,快回房歇著吧。”

桃枝腳步匆匆,走到院門前,又被沈庚喚住,他追上來,雖然醉酒遲鈍,也察覺她十分不對勁,便想掀了她的蓋頭看看情況,桃枝死死捂住,深吸了口氣,忍住哭腔,“夫君,我雖然不舒服,禮儀卻是錯不得的。要回房才能掀蓋頭。”

“好,若歇下了還是不舒服,就叫襄桃來尋我。還有,今夜你沒吃什麽東西,我叫人熱了牛乳粥,你一定要吃了再睡覺,否則,夜裏要被餓醒的。”

桃枝一個勁點頭敷衍,“我知道了”,“多謝夫君”……沈庚不知怎得,只覺得心亂如麻,恨不得拋下一切應酬陪她一起回去,後頭沈福小跑過來,“公子,西蜀王世子趙淝到了,公子得過去接見一下。”

沈庚離去前囑咐再三,桃枝終於得了自由,毫不費勁把襄桃甩掉,渾身的骨骼疼到極致,她盲頭蒼蠅似的亂轉,甚至用了輕功,只往遠離人聲喧嘩的地方去。

竹影搖曳,月光下,她清晰地看著自己的雙手腐爛,指尖骨頭顯露,咬唇壓抑哭泣。

沒有馮裕來給她解藥了,她也終於可以,徹底地離去,冷汗把鬢發黏在臉側,她苦澀地笑著想,等到明日,或許,今夜再晚一些,人們發現她的時候,這裏只剩下一灘血水和釵環嫁衣。

沈庚會很難過吧,她答應過很多次,永遠陪著他,可是她一次又一次地食言……如果來世還能相見,她已經償還了一身罪孽,她要清清白白地遇見他,嫁給他,和他相攜到老。

痛楚把她淹沒了,她漸漸連思考也不能了,眼前濃郁的夜色散去,只有一片白茫閃爍,走進去,她就能得到解脫。

身後有腳步聲,她環抱身子,汗毛聳立,來人抓住她手臂,“桃枝,桃枝!”

她的手臂破爛不堪,那人就把兩指搭上她的脖頸,眉頭越發緊蹙,她也逐漸看清了,來人是杭蓁。

“夫子。”她虛弱地笑了笑。

“你!”杭蓁又是擔憂又是氣憤,幾下點穴,封住她渾身亂竄的內力,“你怎麽把自個兒搞成這副模樣!”

“別救我了,夫子。”幹澀的眼中流下最後一滴淚,淒美劃過冷汗涔涔的臉側。

“我不可能讓你死!”

桃枝被一掌打暈,不知睡了多久,再次醒來,她正躺在沈庚精心布置的婚床上,床褥和紗帳都是絢目的紅,這等視覺沖擊讓她清晰地意識到,她還活著。

試著動一動,身子骨劇痛,幾聲悶哼引來外間的襄桃,那丫頭風風火火,進來見她醒了,瞪大雙眼又驚又喜道:“夫人醒了!你別動,你可千萬別動,我去把夫子叫過來!”說罷便沖出去,一路大叫,“杭夫子,夫子,夫人醒了!你在哪兒,你快過來呀!”

桃枝無奈勾唇,忍痛把手從被子裏伸出來,手上是新長出來的皮肉,有些斑駁不平,再塗半個月的玉肌膏便能恢覆如初。屏息運氣,一直喧囂的內力安分許多,整個人像徜徉在春日暖融融的溪流裏。

杭蓁進來,兩指搭上她的脈搏,冷淡道:“好多了,最近三個月都要靜養,你就別想下榻了。”

“沒用的,我這是絕癥,從小爹娘為我尋訪名醫,怎麽也治不好,反而,隨著年齡增長,越發嚴重,遲早有日病發猝亡,夫子就別白費力氣了。”

“是嗎?你當我在太後身邊待了這麽多年,不知道你這脈象,是修習《釋雲卷》造成的內力反噬?”杭蓁橫眉豎目,對桃枝此時還在撒謊十分生氣,“我早便覺得奇怪,太後黨個個都是狂熱的信徒,但看你的言談舉止,又不太像。你能接觸到《釋雲卷》……你在太後黨內的地位必然很高,他們怎麽可能輕易放你脫身?”

桃枝捂臉,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把所有秘密如實交代,包括她是六公主,以及,她換了祖母的藥,她瞞得太久,也壓抑得太苦,好不容易傾訴出口,便如開了閘門,眼淚再也止不住,“對不起,夫子,祖母是你的娘親,平日你對我這樣關愛,我覺得愧疚難安。夫子,你讓我死吧,所有想要的,我都已經得到,這輩子我已經無憾了。我的罪孽永遠也沒有法子償還,就讓我到祖母跟前去贖罪吧!”

杭蓁先是震驚,細細思量後,逐漸平覆,面色平淡道:“你很自私,桃枝。”

“你在沈家得到了想要的一切,這麽一走了之,自己的良心倒能安樂,要庚兒如何活下去?你明知他有多愛你,他再發瘋一次,以他如今的地位,整個江東也會遭殃!”

“還有,你這孩子,怎這樣死腦筋,三十年來我一直研究起死回生之法,已得門道,聽聞娘親崩逝的消息,雖然傷心,卻也暗暗堅定,待沈家強大,我便要用盡全力,把爹娘一起覆活。你說,那時你的祖母已經覆活,你下了黃泉,要找誰贖罪去?”

桃枝又泣不成聲,“可是我的身子,多此強行催動內力,反噬已到了極限。我查閱了許多古書,無藥可治……”

杭蓁彎腰戳了把她腦門,“你可太小瞧我了,況且,還有你的夫君,他的血可是一等一的好東西。”

桃枝莫名覺得自己被忽悠了,一直橫亙在心裏,讓她每個夜晚輾轉難安的大事,這便……解決了?靠在床沿,杭蓁一身輕松地走出去,門檻處停頓,回頭,輕飄飄一句話如同投下晴天霹靂,“對了,忘了告訴你,你有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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