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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再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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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再謀

桃枝頂了方娘子的差事,每日在甘露閣伺候老夫人陸氏,晨起更衣用膳,夜來服藥梳洗,老夫人身邊的丫鬟多,還有衾鳳枕鴛錦屏幾個,她得活計其實很少。

常常有這樣偷得浮生半日閑的時刻,她便沿著湖邊棧道走走逛逛,賞賞秋日落紅,看看草木魚蟲,悠閑自在得很。

只是有個受了驚嚇,變得文靜許多的小團子,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可憐巴巴,小手攥緊她衣角不放。

“我畫得真好,姐姐你看!”意安盯著自己筆下的小老虎。

“意安畫得真好,”桃枝附和,瞧著紙張上的墨跡漸幹,松了他執筆的手,拿過剪子把小老虎剪下,“把先前做好的竹架子拿過來吧,明日下了學,我們就去放這威風的小老虎風箏。”

意安抱了竹架子回來,桃枝把小老虎用糨糊黏上,老虎長長的尾巴垂下,竹架上栓上魚線,線的另一頭纏繞在手握輪中。

風箏粘好了,意安像得了個大寶貝,左右端詳,怎麽也看不夠,當下便睜了大眼睛,軟軟糯糯道:“姐姐,咱們出放風箏吧。”

裘珠的鬧劇過去了三日,小意安的脖子上還留著一道嚇人的紅腫,每日名貴珍稀的藥材灌下去,原本粉撲撲的臉頰卻仍然蒼白,他更文靜也更乖巧,大眼珠子呆呆看人,是桃枝主動問了他要不要親手做個風箏,他的精神氣才回來了些。

如此,桃枝不太忍心拒絕他,摸了摸他軟軟的鬢發,“意安,過兩天好不好?這會兒跑起來,脖子會痛痛哦。等今夜意安睡著,我便跟仙女姐姐說,把意安的痛痛都吹走,過兩日意安便能好起來了,我們再去放風箏。”

他乖乖點頭,同時極慢地眨眼,爬上只比他矮一些的椅子,挺直了背,展臂鋪平紙張,蘸墨寫字。

小團子好像突然間長大了,桃枝看著心疼,“意安,你還想著裘珠姐姐嗎?”

“意安認真上學,裘珠姐姐就不會生氣了……意安乖乖寫字……”小嘴癟著,眼淚“啪嗒啪嗒”滴在紙上。

小時候在鹹福宮住著,母妃常常酗酒,一喝醉便打罵宮人、摔碎珍寶,胡天胡地大鬧一場,有次把火點起來,幾乎燒了半邊宮殿。她沒少挨打,一次半夜險些被掐死,一次則被扔進井裏,大總管馮裕會把她抱走,藏在他房中,待母妃醒了酒再把她抱出來。

她小時候,也以為是她的錯,若她做好一些,乖乖學禮儀,背下所有詩書,比其餘幾位公主表現得更像公主,給母妃長面子,她便不會生氣了。後來才發現大人之間的齷齪事太多了,他們痛苦,無奈,無能之人,便拿比他們更弱小、更無力反抗的孩子撒氣。

是以如今她十分心疼意安。

從身後把小團子抱進懷裏,一遍遍重覆,“你沒錯啊,是裘珠姐姐不對,她不應該發洩在你身上……你沒錯,你沒錯……”

八月初九這日,桃枝終於經不住小團子的多次請求,帶他到湖邊空地上放風箏。

放的是那只前幾日他們一同親手做的小老虎風箏,瞇著大眼睛望向高高的風箏,燦爛的笑容再次浮現在他的小臉上。垂髫和袍角迎風揚起,風勢漸大,他追趕著風箏腳步不停,逐漸離開湖邊。

桃枝今日全程陪玩,跟在他身後跑著,時不時拉住腳步踉蹌的小團子,不讓跑瘋頭了的他鉆進灌木叢或者一頭撞上假山。

“啊!”一陣風刮過,意安被風箏拉著向後倒,他本應該放一段線,手搖筒卻忽然卡住無法轉動。

桃枝被他壓著直直往後倒,只聽見“砰”一聲,劇痛之後麻痹的感覺從後腦勺傳遍全身。

“姐姐,姐姐!”意安焦急的小臉在眼前逐漸模糊,他站起身往最近的倚玉軒中跑,一路哭喊喚人。

雙耳嗡嗡地叫,腦子裏天旋地轉,桃枝徹底失去意識前,伸手摸到被扔在地上的小老虎風箏,拔出手搖柄底下嵌著的一小塊竹片,指尖輕撚埋進泥土裏。

天地蒼茫,一切都消弭無形,只有自己的一呼一吸,所聽所感,無比清晰。

帳簾微動,檀香彌漫的寢殿,青年邀功,“娘,桃枝兒長得像你,你來抱一抱,抱一抱。”

莊嚴華貴的老婦人在奏折上落下朱批,未曾擡眼,“是誰縱然陛下給六公主起這個小名?不像天家公主,倒像任人褻玩狎笑的玩意兒。”

“桃枝兒,娘不喜歡你,怎麽辦?”

小女孩手裏捏著一支繁盛的桃花,“爹爹,桃枝兒去為太後晨昏定省,為太後念經茹素,她一定會喜歡我的。”

青年卻忽然倒地大哭,涕淚橫流,“哇嗚……你怎麽這般沒用,娘不喜歡你,我也不要再喜歡你了。”

小女孩不知所措,跑到母妃面前,“母妃,爹爹和祖母都不喜歡我了,我該怎麽辦?”

母妃對鏡描妝,未曾看她一眼,“那你便往百花園的池子跳下去,若你命大死不了,便是咱們大周朝的福星,太後定會真真的喜歡你了。”

湖水冰涼,她卻像找到了自己該待的地方,逐漸沈淪,歸於黑暗……

一只冰涼的手,撫上她的額頭。總是比她自身的體溫要暖一些,她胡亂抓住那只手,握緊在手心,像尋到了救命稻草。

頸上穴道忽然遭人打了一掌,她打了一個激靈,徹底驚醒,二公子沈遇一臉無措,漆黑雙眸急出了一片潤澤,語調仍維持了十分的肅穆,“姑娘,請放手。”

夢境縈繞在腦海,心頭上殘留了絲絲委屈,況且她現在還有些暈,桃枝做了一個對現在的她來說出格的舉動,把沈遇的手抓得更緊了些,半掀了眼皮迷離看著他,臉頰往他手背上蹭,吐納出溫熱的氣息,激起那只冰涼手掌上的一片雞皮疙瘩。

沈遇暗暗發力想把手掌扯出來,不料久病之人與小少女的力氣不分伯仲,二人掰扯較量了兩個來回,他想到方才她被送進來時奄奄一息,夢中掙紮揮手極為痛苦的模樣,怕她再傷到自己,無奈地卸了力氣。

桃枝滿足了,熱熱的臉頰再蹭了蹭那只溫涼的手背,閉眼呼氣。

房門外一陣腳步聲響起,桃枝警覺自己做得出格,立即放了手,閉上眼睛雙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保持端莊的睡姿。

沈遇輕咳一聲,右手心全是汗,手背還留著暖呼呼的觸感,他蜷了蜷手掌,轉身站起,杭夫子正推門而入,他道:“夫子,她有些低燒。”

“她的左手肘擦傷嚴重,因而感染低燒,方才我已替她擦拭了傷處,敷上藥膏,應該不礙事了。”來人語調平緩溫柔,帶著股舒緩人心的力量,掌心輕輕覆上桃枝額頭,“只是腦部麻煩了些,本有舊傷,這會兒又磕到了後腦勺,若不好好調理,只怕會落下痛癥,時常頭疼難耐。”

意安自責道:“都是我的錯,我不該纏著桃枝姐姐帶我放風箏,若不是我,姐姐就不會出事了。”趴在床頭哭道:“桃枝姐姐快些醒來吧,意安往後再也不任性了!”

桃枝緩緩睜眼,右手擡起為小團子擦去眼淚,安撫笑道:“意安別哭了,我這不是醒了麽。是那風箏做得不好,還有啊,風太大了,哪裏是意安的錯呢。”

“意安,你先讓開,讓杭夫子為桃枝把脈。”沈遇已經坐下,捧著茶盅暖手,慢條斯理發話,意安點點頭乖順站到一旁,一位雍容和婉、四十上下模樣的婦人緩步上前,纖長雙指搭上桃枝手腕。

她五官並不出眾,面上掛著淺淡笑意,桃枝受夢境影響,一顆心本如驚濤駭浪上的一葉扁舟,被她平靜祥和的目光註視著,逐漸安定下來。

她對她極是好奇,氣息通常會暴露人的性格,而她的氣息像溫水,溫柔至極,也虛偽至極,桃枝看不透她,便換上小女孩兒獨有的乖巧模樣,嬌聲道:“杭夫子,還未見禮,我是甘露閣的丫鬟桃枝。”

“我是學苑的夫子,杭蓁。”

她把脈完畢,略微頷首,身後端著藥碗的丫鬟上前服侍,桃枝忍者全身疼痛半坐起身,黑眸沈靜,並未發出一聲嚶嚀,乖巧端過藥碗大口喝藥。

杭蓁看著小姑娘的發旋,她連頭頂的絨毛都十分乖順,往一個方向長,她的眸色又溫柔幾分,“你方才呀,在倚玉軒外頭摔倒了,我和二公子正好在院中對弈,趕忙喚人把你擡進來。你把小公子護得很好,他一點兒也沒傷著。我為你開了副藥,小公子便眼巴巴的看著下人熬藥,挽了袖子添柴扇火,他可是,又擔心又自責呢。”她擡手捏了捏小意安的耳垂,“去告知祖父祖母,這幾日不要再安排桃枝姐姐的活兒了,她好好養傷,很快便能好。”

“好,我這便去。”意安吸了吸鼻涕,鄭重點頭,一陣風似的跑出去。

“二公子,”杭蓁轉而看向一直沈默,連眼神也沒分過來的沈遇,輕輕打趣,“屋內也沒烤火取暖呀,你的臉,怎會紅潤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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