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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桃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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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桃枝

倏然睜眼,宮闕外幽幽燭光,母妃美艷卻扭曲的臉在暗夜裏忽明忽現,冰冷雙手掐上她的脖子。

“母妃,松手……”

“我好恨……”她靠近些,狀若厲鬼的面上淚痕斑駁,“我恨宮裏這麽黑這麽冷的長夜——你為什麽要出生,為什麽要把我和那傻子綁在一起?”

酒氣撲到桃枝面上,她掙紮的小腿踹了她肚子一腳,連滾帶爬逃出宮門,一路呼救,長長的宮道怎麽也跑不到盡頭。

“六妹妹。”一人在黑暗中緊抓她的手腕,是四公主,“妹妹莫慌,我們去找太後。”

桃枝慌亂點頭,跟她走了兩步,手腕上的力道忽然消失,身體失重,後仰著掉進池塘。

她拼命掙紮,四肢越來越重,“救命!救命!四姐姐救我!”眼前一片白光,水面上眾姐妹看著她逐漸沈淪,冷眼嗤笑。

“公主,”一雙手把她拉起,太監嗓音尖細,冰涼指尖撫過她臉龐,“為何要這般倔強,貴妃娘娘心裏難受,跟跟她服個軟,她會原諒你的。”

鑼鼓喧囂,民眾夾道奉迎,風吹起輿轎的簾子和父皇冠冕前的懸珠,她拔腿追趕,“父皇,我是桃枝,父皇……”

父皇轉頭見了她,神色如常,眼睛裏沒有半分神采。

“公主,我們回去吧。”太監冰涼的手指纏上她的脖頸。

母妃站在宮門前,面上淚痕未幹,張開雙臂,“我們分明是一樣的,身似浮萍,孤苦無依,你再討厭我,也終會變成我。”

桃枝乖順地走過去,投入她的懷抱,像墜入一個深不見底的冰窟。

她被冷醒了。

山間的風掠過午後的樹林,樹幹搖擺,一地枯黃落葉。

起了絮的綢被纏在腰上,褻衣單薄,翻身面向床裏側,望著日久不曾翻新的白墻,蜷起手腳,揉搓倏兩條冰棱子似的手臂。

夢魘留下的驚魂未定正一點點消退,她勾唇冷笑,這夢,已經幾年沒有做過了。

門扉敞開一條縫,正往裏灌風,可以窺見外頭的起了包漿的青石板方磚和紅漆剝落的屋檐。這處屋子在靜苑的西南角,一墻之隔是柴房和廚房,大清早的便不斷有人進出,鍋碗瓢盆碰撞,屋裏沒有暖炕,一到冬天便難熬得緊。

秋高氣爽,她想起去年的冬被,是叫那些姑子拿下山去換成香火錢了。這感興寺是周朝國寺,太宗仁心,下令廢除嬪妃陪葬之禮,皇帝駕崩時,無子嬪妃保留位份和尊號,遷到感興寺帶發修行,安養晚年。因而這感業寺後辟了一座四進的院子名叫靜心苑,住的都是前朝的貴人,大都老不經事,每月的奉銀也不是直接發到他們手上,而是專人核算,缺了什麽就添什麽。

宮裏負責的太監總管是楊太後的家人,一分一毫撚得清楚,寺裏的姑子便想了法子,把太妃們蓋了一冬的被褥、穿了幾次的衣裳、磨損少許的碗筷……通通拿去變賣,每月殷勤購置新的。大總管樂得見他們殷勤伺候太妃,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桃枝不一樣,作為一個自請離宮為太後祈福的公主,她沒有月奉,一切日用物事,要看母妃什麽時候想起,托鹹福宮裏的大太監馮裕為她添置。

門虛掩著,她腦中混沌,搖了搖頭,許是昨日的佛經抄得潦草,被師太懲罰完成三個佛堂的灑掃,回來時太勞累忘了關門。

木櫃“吱呀”打開,裏面是她僅有的幾套衣服,都是極簡陋的款式,大概連山下的京郊姑娘都嫌土氣,因此留在了她的衣櫃裏。

桃枝咬了咬唇,挑了一身桃紅色的裙子,裙擺上有一層細紗,上衣僅有一層交領,餘下並無裝飾,有些像她從前的侍女春鶯的穿著。

沒有首飾,也沒有銅鏡,她憑手感挽了一個花苞髻,兩條粉色絳帶挽起。

踏出房門外,她回頭看一眼這個住了五年的地方。聽說這兒曾是她的曾祖父,周朝的太宗的妃子王氏終老之處,而後十幾年這間廂房被鎖起來,直到她的到來。當時靠近苑門居住的陳太嬪倚在門旁,往慧覺師太的袖子裏塞了什麽東西,“本宮那屋子挨著那件堆滿了本宮多年來搜集的奇珍古玩,多是先帝賞賜,若有閃失,你們可擔待不起。就讓這兩個丫頭住這間,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六公主有真龍天子的血脈,定不怕的。”

九歲她前和春鶯兩個人睡在一處,後來便是她一個人,看書、用後山的土捏泥人、抄寫每日要送進宮的佛經……日覆一日。

她關上門,上了鎖,收好鑰匙。

院落中央有一口水井,桃枝十二歲,有力氣拉上來半桶水了,她蹲在地上,低頭對著略渾濁的水面整理鬢發,水面上映出一張芙蓉面,五官尚且稚嫩,眉心似顰似蹙,水杏眼下兩片惹人憐的烏青。她左右端詳,自覺有了半分她的母妃那種漫不經心卻勾魂奪魄的神采。

棉布浸入冰冷的水中,雙手刺痛讓她下意識“嘶”了一聲。

“咱們六公主真不愧是舒貴妃的女兒,嬌氣得很,小小年紀便妖妖調調的,廟裏都是些禿頭和尚,一雙眼睛也能到處亂勾。”桃枝沒有回頭,棉布貼上臉,冰得她頭皮發麻,那嘶啞的嗓音仍在耳後,“不過,你若能學到舒貴妃的兩三分本事也好,狠得下心把你送進這山裏來,討好楊太後,你若有她六親不認的手段,日後總能自保。不至於像你那個癡傻的爹,若他不是從楊太後的肚子裏鉆出來,如何能這般好命?!”

桃枝擰幹綢布,正要提起水桶,鼻間忽聞一縷幽香,發覺不對勁,她回身,果然見陽光籠罩處陳太嬪房門的窗扉大開,年齡不過四五十,身材肥大的女人仰躺在榻上,倚靠著個陳年金線繡花軟枕,側身抽著水煙。她面前擺了一個銅盆,炭火熊熊,暖氣升騰,一侍女紅兒撥弄盆中的炭,翻出幾塊還未燒透芯子的木頭,還能瞧出原來的形狀,赫然是她放在床底下的木雕。

“每日閑了便不見人影,是到那附近的山頭去尋著玩意兒了。這金絲香樟木是極為難尋的,能存放數百年,用來燒火取暖會久久留香,每年的產量稀少得很,就連先帝,也不能全然靠著這木頭過冬。六丫頭也是有心了,為本宮尋了這好些。”

桃枝撚了撚自己的手指,有斧子磨出的薄繭、刻刀劃破的傷痕。為了太後的五十萬壽節,她準備了三年,空閑時便紮進寺廟附近的密林,幾次險些命喪野豬口中,終於尋到一顆金絲香樟木,又花費一年時間雕刻佛子在婆陀樹下靜修頓悟的故事,只差幾筆便能完工。

煙霧繚繞中的陳太嬪眉眼輕蔑,她是桃枝的祖父清宗趙康身邊的老人了,在東宮時只是個通房,那時周朝建國不久,各地還有小股割據勢力,她的哥哥能打仗,有了些軍功,高祖恰好要拉攏寒族人才,陳家那幾年作為新秀家族,很是風光。後來陳家後繼無人,家財都敗光了,只剩下一個爵位,陳太嬪出身市井一朝得志,又嘴碎又刻薄,終先帝趙康一朝,只封得一個貴人。

其他太妃要麽多病避世、要麽性情溫和,背後多有家族支撐,時不時派人慰問,陳太嬪不敢招惹她們,只不時貶損年幼的桃枝,過過嘴癮。

“本宮記得年輕的時候,楊太後就推崇穿素衣、尚節儉,怎的,你娘竟沒教你,要討好楊太後,便不要穿這些個晃人眼睛的艷俗顏色。”

“小時候還挺有趣的,說不得你娘,說了便哇哇大哭,還作勢要打我,越長越古怪了……”

桃枝靜默不語。

“也不像皇帝,他雖癡傻,心卻赤忱,每年來寺裏祭祀,還恭恭敬敬叫一聲娘娘,莫不是如傳聞所言,你其實,是你娘和前年被斬的李太醫私通所生吧?”

她吐出一個煙圈,回神只見那小姑娘提著水桶快步走到窗邊,還未反應過來,半桶水澆上門面,嚴寒透骨。炭盆一陣滋啦啦響聲,炭火瞬間熄滅。

“你……反了你了!”她扔下水煙,撐著桌案晃晃悠悠站起來,頭臉上滴著水,“紅兒!紅兒!”

“小兔崽子,本宮非得請慧覺好好教訓教訓你,皇帝見了本宮還得叫一聲娘娘,枉你為楊太後祈福多年,竟學不會敬重長輩!”

“請太嬪娘娘如實稟告。我也會如實稟告慈靜大師,太嬪口出穢語,對我的父皇不敬。就算我不是周朝的公主,只是父皇的女兒,也萬萬不能容你這樣侮辱我的父親。”

“紅兒,送咱們太嬪娘娘去更衣吧,這麽大年紀再受了風,熬不過去可怎麽辦?少了你這跳梁小醜上躥下跳的表演,太後會覺得無趣的。”

清冷話音落下,桃枝把水桶扔過窗戶,砸在還跳躍著火星的炭盆上,蓋住那塊燒得焦黑的金絲香樟木。

跨出靜心苑的大門,她胡亂抹凈了眼淚。

她是自願為太後祈福的周朝六公主,是自幼被慈靜大師預言身有佛緣,在佛門熏陶下一心向善的檀越,只要回宮,只要回宮,她便能得到父皇和母妃的寵愛,作為名聲最好的公主,得到言官的推崇,下嫁顯赫世家,安安穩穩的度過一生。母妃會以她為榮。

“靈絮,你未專心。”

桃枝回神,她正坐在蒲團上,面前是密密麻麻的經文,每日帶她做早課的慈靜大師耷著長眉未曾睜眼,用溫和的語調喚她的大名趙靈絮,警醒她。

她心裏的確有所思慮,乖乖認錯,覆又低聲念經。

“息念忘慮,佛自向前。靈絮,你為何心有憂慮。”

“母妃今日將來探望,是以心中歡喜,大師教我如是一切法,盡在自性,自性常清凈,日月長明。我知錯,萬不應得意忘形。”

“你有憂慮,不是得意、不是歡喜。”慈靜睜眼,望向座前跪著的女孩,“你極有慧根,卻生性多敏,總會鉆牛角尖。佛經你抄三遍便能爛熟於心,我囑你抄三百遍,是為磨練你的心智,你的出生註定未來道阻且長,望你苦中作樂,憂慮時,常記靜勻吐納,調息己身,世事紛擾,便不會擾你心神。”

從桃枝有記憶開始,慈靜大師便是這副眉毛胡子花白的模樣,她心下感動,笑得天真無邪:“大師放心,這些年的教導,靈絮都銘記於心。說起來,連靈絮這個名字,也是大師為我起的。”

她還要說什麽,“咚~咚~”遠處傳來敲鐘聲,她合上佛經,俏皮笑道:“到放飯的時間了,大師,靈絮先行告退。”

走到窗外,一聲輕咳讓她回頭,慈靜目光中的慈愛如大海寬闊無際,“靈絮,千萬記著,於諸有言,常懷慈悲。”

“將要變天了。”慈靜目視少女離去的身影融進蒼茫的日光裏,目光遼遠。

寺裏今日接待香客,許多人從外地慕名而來,攀上數百級臺階,參觀這座周朝國寺。

桃枝一路走來,遇見不少生人,一對夫婦一人一手牽著個白玉般的女孩兒走過,女孩兒喊累讓爹爹抱,男子笑她嬌氣,彎腰一把抱起。桃枝下意識目光跟隨,直到他們走遠。

她悵然若失,正要離去,頭上忽然遭個東西砸了一下,那東西圓溜溜地滾了幾步,是顆油光水滑的大桃子。

又一個桃子砸到她背上,桃枝往外走兩步,瞇起眼睛迎著日光往上看,一個少年抱著樹杈,奮力伸手去夠枝椏的桃子,“三個、四個、五個……”

一個個桃子掉下來,他念叨著:“我一個、娘一個、爹一個、意柔意安分一個、沈福一個……應該夠了。”

等他從樹上跳下來,卻見一個嫩生生一身桃紅的少女站在樹旁,手中捏著個桃子,眼眶和抿起的嘴唇也紅得像桃子。

他屏住呼吸,陽光下她桃心狀的臉龐似塊無暇白玉,他喃喃道:“妹妹……可是桃子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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