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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心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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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心殊途

臘月的寒風,似一頭掙脫了囚籠的兇獸,自北地席卷而來,裹挾著細碎而堅硬的雪籽,呼嘯著掠過洛京巍峨的宮墻與連綿的殿宇。

寒意無孔不入,穿透朱漆大門,漫過錦繡簾帷,直浸到人的骨子裏去。而比這天氣更冷的,是一則如同這風雪般驟然席卷了整個洛京上下的消息——忠義侯宇文綽,與夫人夏侯嫣,和離了。

這消息來得太過突兀,太過決絕,恰似一道無聲的驚雷,炸響在每一個關註著忠義侯府與夏侯家動向的人心頭。一石激起千層浪,那看似因夏侯峰暴斃而暫時沈寂的湖面之下,瞬息間暗流洶湧,波瀾再起。

皇城,紫宸殿暖閣。

地龍燒得極旺,金絲炭在雕花銅獸爐中無聲地燃著,吐出融融暖意,將窗外呼嘯的風雪隔絕於另一個世界。皇帝獨孤璟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禦案之後,明黃的常服襯得他面容沈靜,喜怒難辨。他剛剛批閱完一摞關於邊鎮糧餉的奏章,朱筆擱在筆山上,餘墨未幹。

內侍監高德祿躬身立於丹墀之下,聲音不高不低,將市井間已然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與宗正寺正式收錄歸檔的和離文書相互印證,條分縷析,娓娓道來。他的語氣平鋪直敘,不帶絲毫個人色彩,仿佛只是在陳述今日的天氣一般。

殿內一時靜極,唯有角落那座九龍鎏金香爐頂端的青煙裊裊盤旋,以及窗外偶爾傳來的、雪籽撲打窗欞的細碎聲響。

獨孤璟並未立刻回應,他深邃的目光越過禦案,落在殿角那尊象征著江山永固的青銅巨鼎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觸手溫潤的白玉鎮紙。那鎮紙雕著螭龍紋樣,玉質瑩潔,在他指間緩緩轉動。

良久,他才收回目光,看向階下的高德祿,聲音平淡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朕知曉了。”

略一停頓,覆又吩咐道:“忠義侯府,大理寺,還有……長樂宮,多派些得力的人手看著。一應動靜,無論巨細,皆需即刻呈報,不得有誤。”

“老奴遵旨。”高德祿頭垂得更低,屏息應下,腳步無聲地倒退著出了暖閣,小心翼翼地合上了殿門。

獨孤璟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回禦案,拿起另一份奏折,卻並未立刻打開。他凝視著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花正密集地落下,覆蓋了庭中的玉砌雕欄。宇文綽此舉,是斷尾求生,是情勢所迫,還是……以退為進?他需要看得更清楚些。這盤棋,似乎越來越有趣了。

長樂宮,寢殿。

殿內暖香馥郁,甜膩得有些令人發悶。德安長公主獨孤湘半倚在半舊的貴妃榻上,身下墊著厚厚的西域絨毯,身上蓋著一張完整的白虎皮。她那日被沈未尋斬斷的左手小指處包裹著層層細紗,依舊隱隱傳來陣陣抽痛。

一名心腹太監正跪在榻前,將和離書已公示宗正寺,以及宇文綽閉門不出的消息細細稟上。

德安起初只是懶懶地聽著,手中把玩著一柄金鑲玉嵌的菱花鏡。然而,當聽到“和離已成定局”幾字時,她撫摸著鏡緣的手指猛地一頓。鏡中映出她那張保養得宜、卻因傷痛和嫉恨略顯憔悴的臉龐。

那雙描畫精致的鳳眸先是掠過一絲極快的難以置信,隨即,一種混合著濃稠得意與刻骨怨毒的笑意,如同毒藤般在她眼底迅速蔓延、纏繞,最終漾開在唇角,形成一個扭曲而快意的弧度。

“好……好得很!”她放下菱花鏡,聲音因激動而帶著一絲尖銳的顫抖,右手下意識地撫上左手的傷處,那清晰的痛感提醒著她當日所受的屈辱,也讓她此刻的心情愈發暢快,“宇文綽啊宇文綽,你也有今日!親眼看著心頭肉被剜去的滋味如何?這斷指之痛,本宮定要你百倍、千倍地償還回來!”

她猛地攥緊了右拳,猩紅的長指甲幾乎要掐入掌心的軟肉之中。深吸了幾口氣,強壓下翻湧的心緒,她對著依舊跪伏在地的太監冷聲吩咐:“去,將庫裏那株陛下前歲賞賜的百年老山參,連同上月西域剛進貢來的那盒極品雪蓮,揀選出來,給大理寺的沈少卿送去。”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冷笑,“就說……本宮念他近日勞心勞力,夙夜奔波,特賜下這些藥材,給他……補補身子。”最後幾個字,她說得極慢,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暗示與欣賞。

慈寧宮,小佛堂。

相較於紫宸殿的威嚴肅穆與長樂宮的奢靡甜膩,慈寧宮的小佛堂則是一片清寂。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品質上佳的檀香,聞之令人心神寧靜。

太後娘娘一身素色常服,未佩過多釵環,正盤坐在蒲團之上,面對著慈眉善目的菩薩金身,手中一串油光溫潤的小葉紫檀佛珠,在她指尖一顆顆平穩地撚過,唇間低誦著經文梵唱。

一名跟隨她多年的老嬤嬤悄步進來,俯身在她耳邊,用極低的聲音將宮外傳來的消息稟報了一番。

撚動佛珠的手指,微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逸出太後那已顯蒼老卻依舊優雅的唇瓣。

“唉……”她緩緩睜開眼,目光落在菩薩悲憫的面容上,帶著一絲無奈與惋惜,“玉臨這孩子,此番行事……未免太過急切,有失考量了。”

她搖了搖頭,語氣沈緩:“夏侯公乃朝廷舊臣,縱有不是,如今也已身故,屍骨未寒。他身為女婿,即便有萬般緣由,在此刻行此等決絕和離之事,落在那些禦史清流和夏侯家舊部眼中,豈非涼薄寡恩,徒惹非議?令他們心寒?”

“承兒在天之靈若是有知,見他如此對待自己三媒六聘迎入家門的媳婦,只怕……也難以安寧啊。”話語中,充滿了對故去忠臣的惋惜,以及對晚輩行事不妥的憂慮。她並未再多言,只重新閉上雙眼,繼續默誦經文,試圖驅散心頭的陰霾,但那撚動佛珠的速度,終究是比方才慢了幾分。

宇文府,炭火燒得正旺,卻驅不散此刻彌漫在空氣中的冰冷與壓抑。

“哐當——!”

一聲刺耳的脆響,驟然打破了堂內的死寂。一只胎質細膩、釉色瑩潤的越窯青瓷茶盞,被狠狠摜在光潔如鏡的金磚地面上,瞬間粉身碎骨,溫熱的茶湯與鋒利的瓷片四濺開來,嚇得侍立在旁的丫鬟仆婦們渾身一顫,齊齊跪倒在地。

滿頭銀絲梳得一絲不茍的崔老太太,一手緊緊抓著身旁紫檀木雕花拐杖的龍頭,支撐著因極度憤怒而微微搖晃的身體,另一只手則指著虛空,指尖顫抖不休。她那張布滿皺紋卻依舊能看出昔日剛毅輪廓的臉上,此刻因怒意漲得通紅,額角青筋暴起。

“逆子!這個不肖的逆子!”她嘶聲力竭,聲音因激動而尖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雷霆萬鈞的怒火,在這暖閣之中炸開,“他竟敢!他竟敢如此作踐嫣兒!作踐他風風光光、三媒六聘迎進我宇文家正門的媳婦!他眼裏可還有孝道?!可還有綱常倫理?!可還有他死去的爹娘在天上看著?!”

老人家氣得渾身發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仿佛下一口氣就要接不上來。旁邊跪著的大丫鬟鼓起勇氣,慌忙起身欲上前攙扶。

“滾開!”崔老太太看也不看,猛地一揮手臂,將那丫鬟拂開,力道之大,讓那丫鬟踉蹌著倒退了幾步。

“來人!拿那孽障來!”她用拐杖重重杵地,發出沈悶而懾人的“咚咚”聲,如同擂響的戰鼓,“老身要親自去問問那個被豬油蒙了心、被鬼迷了心竅的孽障!問問他,我宇文家‘忠義’二字的門風,他是不是都不要了!是不是要親手敗個幹幹凈凈!”

夏侯府,靈堂偏廳。

偌大的夏侯府,如今門庭冷落,唯餘白幡靜垂,在穿堂而過的寒風中無力地飄動。靈堂內,香火繚繞,燭影搖紅,映照著牌位上“夏侯公諱峰”幾個冰冷的大字。

一身縞素的夏侯淵與夏侯源兄弟二人,默然對坐於偏廳之中。空氣中彌漫著紙錢焚燒後的特殊氣味,混合著沈水香的清冷,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大哥,”終究是年紀稍輕、性子也更直率的夏侯源先沈不住氣,他擰緊了眉頭,壓低的聲音裏充滿了焦灼、困惑,以及一絲被壓抑的憤怒,“玉臨他……他這究竟是為何?嫣兒尚在病中,身子那般孱弱,又驟逢父親……父親罹難之大痛,他身為人夫,非但未能悉心呵護,反而……反而在此時落井下石,行此和離之舉?他豈能……他豈能如此?!”

夏侯淵擡起手,做了一個向下壓的手勢,止住了弟弟幾乎要失控的話語。他面色沈凝如鐵,薄唇緊抿,那雙與夏侯峰頗為相似的眼眸裏,布滿了血絲,卻深不見底,看不出絲毫情緒。他的目光,透過雕花的窗欞,定定地望著庭院中那幾株在風雪肆虐下頑強挺立的枯瘦松柏,枝椏上已積了薄薄的一層雪。

“事出反常,必有妖。”良久,夏侯淵才緩緩開口,聲音因連日來的悲傷與疲憊而顯得異常沙啞,“玉臨的為人,你我都清楚。他絕非是那等趨炎附勢、涼薄寡情之人。此番舉動,如此突兀,如此決絕……背後定然另有乾坤,絕非你我表面所見這般簡單。”

他收回目光,轉向弟弟,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如鷹隼般的光芒,那是一種在巨大悲痛與壓力下被逼迫出來的冷靜與決斷:“二弟,你立刻設法,動用一切可以動用的關系,無論如何,必須盡快聯系上嫣兒!她如今身在沈府,處境微妙,你要確保萬無一失,務必親自從她口中問明,昨日至今,究竟發生了何事!這和離,是她自願,還是……”

他話語未盡,但其中的意味,夏侯源已然明了。夏侯淵深吸一口氣,繼續吩咐道:“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府中上下,所有人等,必須謹言慎行,尤其是……要設法攔住靈兒那邊!她素來與嫣兒親近,性子又剛烈如火,若此時知曉此事,定然不肯幹休,一旦鬧將起來,局面恐更難收拾,屆時……恐正中某些人下懷。”

風雪依舊肆虐,毫無停歇之意。洛京的萬千廣廈、朱門深院之後,人心各異,算計叢生。這一紙突如其來、透著詭異與決絕的和離書,如同一塊投入深不見底寒潭的巨石,那激蕩起的漣漪,正以一種無可阻擋之勢,緩緩擴散向未知而危險的深處。

而崔靈兒那盛怒之下、代表著崔氏威嚴的車駕,已然沖開風雪,帶著興師問罪的凜然氣勢,徑直朝著那座緊閉的忠義侯府大門,疾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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