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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根深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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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根深種

一種奇異的溫暖,如同春日融冰的溪流,緩緩驅散了盤踞在骨髓深處的酷寒。夏侯嫣在一片暖意中,艱難地掀開了沈重的眼皮。

入目的不是聽雪堂熟悉的床帳帷幔,而是陌生的、略顯清冷的淺青色紗帳。房間的布置雅致而簡潔,透著一種文人式的風骨,卻絕非女子閨閣。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若有若無的冷松香,也不是宇文綽身上那慣有的、帶著些許侵略性的龍涎香。

這裏是哪裏?

她掙紮著想坐起身,卻覺得渾身軟綿綿的,使不上半分力氣。記憶如同破碎的鏡片,慢慢拼湊——父親慘死,府前暈厥,刺骨的寒冷,宇文綽焦灼的臉……還有那足以凍結血液的冰冷,以及最後……似乎是沈未尋……

“你醒了。”一個溫和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夏侯嫣循聲望去,只見沈未尋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汁,站在門口。他今日未著官袍,僅是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衫,襯得他面容清俊,只是眉宇間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疲憊與深沈。

“沈……沈大人?”夏侯嫣聲音沙啞微弱,帶著困惑,“這裏是……我怎麽會在這裏?”

沈未尋走到床邊,將藥碗放在一旁的矮幾上,目光覆雜地落在她蒼白依舊卻總算有了些許生氣的臉上。“這裏是我的私宅。你昨日蠱毒突發,情況危急,侯府……不便靜養,我便將你接了過來。”他刻意省略了與德安的交易,以及那瓶用巨大代價換來的“暖陽散”。

蠱毒突發?夏侯嫣想起來了,那蝕骨的寒冷。可她為何會在沈未尋的私宅?宇文綽呢?他怎麽會允許沈未尋將她帶離侯府?

她心中的疑慮越來越深,掙紮著想要坐得更直些:“玉臨他……”

“他同意了。”沈未尋打斷她,聲音平靜無波,仿佛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他從袖中取出一封折疊整齊的信箋,遞到夏侯嫣面前,“這是……他留給你的。”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蛇,驟然纏上了夏侯嫣的心臟。她顫抖著手,接過那封信,展開。

信上的字跡,她認得,是宇文綽的筆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只是那筆畫間,似乎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滯澀與……絕望?

“和離書”三個大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傷了她的眼睛!

吾妻夏侯嫣,見字如面。結縭數載,本欲白首,然世事無常,緣慳分淺。念及舊情,不忍相誤。今立此書,自願和離。自此之後,一別兩寬,各生歡喜。嫁娶自由,永無爭執。恐後無憑,立此文約為照。

落款處,是宇文綽的名字,以及鮮紅的忠義侯印鑒!

和離書……

自願和離……

一別兩寬,各生歡喜……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狠狠紮進夏侯嫣的心窩!她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耳朵裏嗡嗡作響,幾乎要再次暈厥過去!

“不……不可能……”她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淚水瞬間模糊了視線,“他怎麽會……他怎麽能……”

父親新喪,她身中劇毒,生命垂危……他非但沒有守在身邊,反而在她昏迷不醒之時,寫下了這封冰冷絕情的和離書?!將她如同棄履般,掃地出門?!

難道之前的柔情蜜意,那些小心翼翼的呵護,那些信誓旦旦的承諾,全都是假的嗎?!還是說……就因為那些汙蔑她與沈未尋的流言,他就信了?就不要她了?

一股難以言喻的屈辱、憤怒和被背叛的痛楚,如同巖漿般在她胸中噴湧!她猛地擡起頭,看向沈未尋,眼中充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執拗:“我要見他!我要親口問他!為什麽?!”

沈未尋看著她激動得渾身發抖的模樣,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為另一個男人而起的痛苦與憤怒,心臟像是被無數細密的針紮般刺痛。他袖中的手悄然握緊,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嫣兒,你身體還未恢覆,不宜激動。既已和離,何必再見?”

“不!我一定要見他!”夏侯嫣不知從哪裏生出一股力氣,猛地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她要去問個明白!她要去那個曾經被她視為港灣的忠義侯府,親口問問那個男人,他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

“嫣兒!”沈未尋想要阻攔,卻被她眼中那股決絕的、燃燒著火焰的光芒所懾。他深知,若不讓她去,這股郁結之氣憋在心裏,於她身體更為不利。

他沈默片刻,終究還是側開了身子,聲音低沈:“我讓人備車。”

忠義侯府,書房。

宇文綽如同一尊失去靈魂的雕像,枯坐在紫檀木大案之後。案上,攤開著那本從四海幫得來的陳舊賬冊,以及關於永徽十三年父親戰死的零碎線索,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腦海中反覆回放的,只有昨日夏侯嫣奄奄一息的模樣,以及沈未尋那冰冷殘酷的“和離”條件。他將那瓶“暖陽散”交給秦院判時,手抖得幾乎握不住。看著秦院判將藥餵入嫣兒口中,看著她青白的臉色漸漸回緩,氣息趨於平穩,他心中沒有絲毫喜悅,只有無盡的空洞和撕裂般的痛楚。

他用他的放手,換回了她的生機。可他的世界,卻從此崩塌了一半。

“侯爺!侯爺!夫人……不,夏侯小姐她……她闖進來了!”徐成慌慌張張地跑進來稟報。

宇文綽渾身一震,猛地擡起頭。她醒了?她竟然來了?不,難道是沈未尋讓她來的?來看他的笑話嗎?

不等他多想,書房門已被一股大力推開。夏侯嫣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外面只隨意罩了件沈未尋府上的灰鼠鬥篷,臉色蒼白,眼眶紅腫,卻帶著一種不顧一切的、憤怒的光芒,如同一支離弦的箭,直直射向他。

“宇文綽!”她站在書房中央,胸口劇烈起伏,指著他的鼻子,聲音因激動而尖利顫抖,“你告訴我!那封和離書,到底是怎麽回事?!父親屍骨未寒,我身中劇毒生死未蔔,你竟然……你竟然寫下這種東西?!你把我當成了什麽?!你當初求娶時說的那些話,難道都是放屁嗎?!”

她從未如此失態,從未用如此激烈的言辭指責過他。此刻的她,像一只被徹底激怒、豎起所有尖刺的幼獸,絕望而悲傷地捍衛著自己那點可憐的尊嚴和那份她以為堅不可摧的感情。

宇文綽看著她這副模樣,聽著她字字泣血的質問,心中那無盡的痛苦和空洞,竟奇異地被一種難以言喻的、近乎扭曲的“暗爽”所取代。

她在乎!

她如此憤怒,如此激動,正是因為她在乎他!在乎他們的婚姻!在乎他這個人!

若她真的對他無情,此刻只會是冷漠,是解脫,絕不會是這般撕心裂肺的控訴!

這個認知,像一道微弱卻熾熱的光,瞬間穿透了他心中厚重的陰霾。他原本死寂的眼底,重新燃起了一點星火。

他沒有解釋,沒有反駁,甚至沒有為自己辯解一句。在夏侯嫣那憤怒的、帶著淚光的註視下,他緩緩站起身,繞過書案,一步步走向她。

他的沈默,他的逼近,讓夏侯嫣更加憤怒和不安。“你說話啊!宇文綽!你……”

後面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宇文綽已經走到了她的面前,伸出雙臂,以一種不容抗拒卻又帶著無限珍惜的力道,將她猛地擁入了懷中!

“啊!”夏侯嫣猝不及防,整個人撞進他堅實溫暖的胸膛,鼻尖瞬間充斥著他身上那熟悉的、令人心安又此刻令她心碎的氣息。她掙紮起來,拳頭無力地捶打著他的後背,“放開我!你放開我!”

宇文綽卻將她抱得更緊,下頜緊緊抵著她的發頂,感受著她纖細身軀的顫抖和那微弱的抗拒。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她的氣息刻入骨血。然後,他用一種極低、極沈,卻帶著一種奇異安撫力量的聲音,在她耳邊緩緩響起:

“嫣兒,別怕。”

“相信我。”

“我會接你回來。”

“一定!”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篤定和一種深埋於痛苦之下的、不容置疑的承諾。那不是解釋,不是道歉,而是一種宣告。

夏侯嫣所有的掙紮和怒罵,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她僵在他的懷裏,聽著他胸腔裏傳來的、沈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話語裏那股近乎偏執的堅定,滿心的憤怒和委屈,竟奇異地開始冰消瓦解,化作了一種更加覆雜難言的情緒。

他……是什麽意思?

和離書是他寫的,是他不要她了。

為什麽現在又說……會接她回來?

相信他?她還能相信他嗎?

無數個疑問在她腦海中盤旋,可被他緊緊擁在懷裏的這一刻,那熟悉的溫暖和安全感,卻讓她感到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脆弱與依賴。

她沒有再掙紮,也沒有再質問,只是任由淚水無聲地浸濕了他胸前的衣襟。

宇文綽感受到她身體的軟化,心中那點星火燃燒得更加明亮。他知道,她聽進去了。他知道,他們的心,並未真正分離。

他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如同安撫一只受驚的貓咪,重覆著那三個字,像是在對她說,更像是在對自己立下誓言:

“相信我。”

書房外,沈未尋靜靜地站在廊下陰影處,聽著裏面最初的怒罵,到後來的寂靜,再到那低沈卻清晰的“相信我”。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深邃的眼眸,如同結了冰的湖面,底下卻湧動著無人能見的、暗流洶湧的痛楚與冰寒。

他親手將她推回了那個男人的身邊,哪怕只是暫時的。而他,則背負著與毒婦的盟約,踏上了那條無法回頭的、布滿荊棘與黑暗的覆仇之路。

得到與失去,守護與毀滅,在這一刻,交織成一張令人窒息的網,將所有人都牢牢困於其中。未來的路,註定腥風血雨,而情感的歸處,依舊迷霧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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