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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之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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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之惑

長樂宮那場不歡而散的對峙,如同投入冰湖的巨石,在德安長公主獨孤湘的心底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沈未尋那雙染滿瘋狂殺意的眼眸,以及那句“下次碎的就不是茶杯”的冰冷警告,如同夢魘,反覆在她腦海中回放。

恐懼之後,是更深沈的猜忌與一種被逼到絕境後滋生的、扭曲的瘋狂。

她揮退了所有宮人,獨自在空曠而狼藉的殿內踱步,指尖冰冷的觸感提醒著她方才的屈辱與危險。沈未尋……他絕不是普通北靖臣子!他對夏侯嫣那超乎尋常的維護,他那不顧一切的瘋狂,還有他話語間偶爾流露出的、對北靖朝廷刻骨的恨意……

所有的線索,最終都指向那個她幾乎不敢深思的答案。

“蕭跡……南穆穆王府的……蕭跡……”她低聲念出這個塵封多年的名字,心臟因這個確鑿的猜測而劇烈跳動起來。那個本該死於宮闈大火的天之驕子,竟然化名為沈未尋,潛伏在北靖的權力核心,官至大理寺少卿!

這是何等驚人的隱秘!何等可怕的耐心與謀劃!

德安感到一陣寒意,但隨即,一股更加熾熱、更加瘋狂的野心之火,竟將這寒意生生壓了下去。

沈未尋是蕭跡,這意味著什麽?意味著他手中必然掌握著南穆遺留的勢力,比如那個神秘的牽機門,意味著他對北靖有著顛覆性的仇恨,更意味著……他是一個極其強大、卻也因這份隱秘而存在致命弱點的……潛在盟友!

她的弟弟,當今天子,雖然對她多有縱容,但始終牢牢掌控著權柄,從未真正給予她染指最高權力的機會。而如今,宇文綽視她為死敵,沈未尋(蕭跡)也因夏侯嫣與她勢同水火。若她坐以待斃,遲早會被這兩個男人撕碎!

不!她獨孤湘,絕不能坐以待斃!

一個大膽到近乎荒謬的計劃,在她心中迅速成型。既然無法消滅這兩個強大的敵人,何不……利用其中之一?沈未尋要覆仇,她要權力,他們的目標,在某種程度上,可以是一致的——推翻現在的皇帝!

而她,獨孤湘,流淌著獨孤皇族最純粹血液的長公主,為何不能在那廢墟之上,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王朝?成為北靖,不,成為天下第一位女皇!

這個念頭讓她興奮得渾身發抖。她需要沈未尋的力量,需要他那些隱藏在暗處的勢力。

至於如何說服他……德安艷麗的唇角勾起一抹詭譎而自信的笑容。沈未尋的弱點,實在太明顯了——夏侯嫣。

大理寺衙署,值房。

沈未尋正在批閱卷宗,面色已恢覆了一貫的平靜,仿佛昨日在長樂宮的失態從未發生。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那根因夏侯嫣而被觸動的弦,依舊緊繃著,帶著未散的戾氣。

“大人,德安長公主派人送來密信。”心腹下屬呈上一封沒有署名的信函,信封上是獨特的宮廷火漆印。

沈未尋眉頭微蹙,眼底閃過一絲厭煩。那個女人,還敢來招惹他?他接過信,拆開,目光掃過信箋上那娟秀卻帶著一絲跋扈的字跡,瞳孔驟然收縮。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卻如同驚雷炸響:

“沈少卿,或者說……本宮該稱你一聲,蕭世子?長樂宮一晤,令本宮茅塞頓開。昔日南穆明珠,豈甘永埋塵泥?世子蟄伏多年,所圖非小。然獨木難支,何不聯手?若世子有意,今夜子時,老地方一見。或許,世子心中所念之皎月,未必不能脫離桎梏,重歸身側。——知名不具”

她知道了!

她竟然真的猜到了他的身份!

而且,她竟然敢用嫣兒來誘惑他!

沈未尋捏著信紙的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泛白,信紙在他指尖微微顫抖。一股冰冷的殺意再次不受控制地湧上心頭。德安這是在玩火!她知道了他的秘密,這就是懸在他頭頂的利劍!她必須死!

然而……信末那句“心中所念之皎月,未必不能脫離桎梏,重歸身側”,卻像帶著倒鉤的毒刺,精準地紮入了他內心最深處、最柔軟、也是最不敢觸碰的渴望。

讓嫣兒離開宇文綽……回到他的身邊……

這個念頭,如同禁忌的魔咒,在他沈寂多年的心湖中,投下了一塊巨石,掀起了滔天巨浪。他曾以為此生此世,能與她遙遙相望,護她平安,已是奢求。從未敢想過,還能有讓她重新屬於他的一天。

理智在瘋狂叫囂:這是德安的陷阱!她在利用你!她野心勃勃,想要顛覆皇權,甚至想自己做女皇!與虎謀皮,終被虎噬!而且,嫣兒她……她如今是宇文綽的妻子,她心中……

可是,情感卻如同掙脫牢籠的猛獸,在他心中咆哮。憑什麽?憑什麽他蕭跡要永遠活在黑暗裏,連心中所愛都不能堂堂正正地守護和爭取?憑什麽宇文綽能擁有她,卻讓她一次次受到傷害?如果……如果有可能……

子時,城南廢棄的織造局。

這裏曾是皇家產業,如今早已荒廢,斷壁殘垣在淒冷的月光下顯得格外陰森。這裏也是他們之前幾次秘密接頭的地點。

德安長公主披著厚重的黑色鬥篷,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在黑暗中精光閃爍的眼睛。她看著準時出現的、同樣一身黑衣的沈未尋,心中稍稍安定,看來,她的籌碼,下對了。

“世子果然守信。”德安開口,聲音在空曠的廢墟中帶著回音。

沈未尋站在離她數步之遙的地方,月光勾勒出他冷峻的側臉輪廓,眼神如同寒潭:“長公主好手段,竟能查到我的身份。”

“世子過獎,”德安輕笑,“若非世子昨日為了夏侯小姐那般失態,本宮也難以將你與那位早夭的南穆明珠聯系起來。”她刻意加重了“夏侯小姐”四個字,觀察著沈未尋的反應。

沈未尋面色冰寒,不為所動:“直說吧,你想如何‘聯手’?又想得到什麽?”

“爽快!”德安向前一步,壓低聲音,眼中閃爍著毫不掩飾的、近乎瘋狂的野心,“我要的,是我那皇帝弟弟身下的龍椅!我要這北靖的萬裏江山,改姓女皇,由我獨孤湘,來坐這九五至尊之位!”

盡管早有猜測,但親耳聽到德安說出這大逆不道的話,沈未尋心中仍是一震。這個女人,果然瘋了。

“而你,蕭世子,”德安看向他,語氣充滿了誘惑,“你要覆仇,要覆興南穆,本宮可以幫你!待本宮登基之後,可以劃出南境三州,助你重建南穆,稱臣納貢亦可!甚至……本宮可以幫你,得到夏侯嫣。”

她緊緊盯著沈未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本宮可以設計讓宇文綽身敗名裂,讓夏侯嫣對他徹底死心,讓他們和離。屆時,一個失怙無助、又離開了宇文綽的孤女,世子想要護在羽翼之下,豈不是順理成章?總好過她現在,名義上是你的仇人之妻,你連靠近,都名不正言不順!”

“讓她和離……”沈未尋低聲重覆著這四個字,袖中的手悄然握緊。德安描繪的場景,像一幅極具誘惑力的畫卷,在他眼前展開。讓嫣兒離開宇文綽,擺脫那個充滿了謊言和危險的環境,由他來保護,來彌補他這些年所有的虧欠……

他的心,劇烈地動搖起來。理智的堤壩,在情感洪流的沖擊下,岌岌可危。

看到沈未尋眼中那瞬間的恍惚與掙紮,德安知道自己成功了。她如同最狡猾的毒蛇,吐出了最甜美的毒液:“如何,世子?這筆交易,於你而言,並無損失。你既能得報大仇,又能得回所愛。我們各取所需,豈不兩全其美?”

沈未尋沈默了。夜風吹過廢墟,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他仿佛看到了嫣兒梨花帶雨的臉,看到了宇文綽憤怒卻無力的眼神,也看到了南穆故土在向他招手。

這誘惑,太大了。

他幾乎就要點頭。

然而,就在他即將被心底的魔障吞噬的瞬間,嫣兒那雙清澈的、帶著信任與依賴,即使那依賴是對著宇文綽的眼眸,猛地閃過他的腦海。

若他真的與德安合作,用陰謀詭計將嫣兒奪來,那他與那些毀了他家園、害死他親人的北靖權貴,又有何區別?他用骯臟的手段得到的,還會是那個記憶裏純凈無瑕的嫣兒嗎?

更重要的是,德安此人,反覆無常,狠毒愚蠢,與她合作,無異與魔鬼同行,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甚至可能連累嫣兒陷入更危險的境地。

他深吸一口氣,冰冷的夜空氣灌入肺腑,強行壓下了那幾乎要破籠而出的妄念。

“長公主的‘美意’,沈某心領了。”沈未尋擡起頭,眼神已恢覆了慣有的冷靜與深邃,只是那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未能完全平息的波瀾,“但道不同,不相為謀。沈某行事,自有準則,不屑與背信棄義、手段齷齪之人為伍。至於夏侯小姐……”

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決絕的冷硬:“她是她,我是我。她的去留,不該成為你我交易的籌碼。今日之事,沈某只當從未聽過。也請長公主,好自為之,莫要再行玩火自焚之舉。否則……”他未盡之語,帶著比昨夜更甚的威脅。

說完,他不再看德安那瞬間變得鐵青和難以置信的臉,轉身,毫不留戀地沒入身後的黑暗之中。

德安看著他決絕離去的背影,氣得渾身發抖,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沈未尋!蕭跡!你這個不識擡舉的瘋子!”她低聲咒罵,心中充滿了被拒絕的羞辱和計劃落空的憤怒。

她拋出了如此誘人的條件,甚至以夏侯嫣為餌,他竟然還是拒絕了?!他到底在想什麽?!

然而,沈未尋最後的動搖,她沒有錯過。那顆名為“欲望”的種子,已經種下。她不相信,有人能真正抗拒得了畢生所求近在咫尺的誘惑。

“哼,既然你不肯合作,那就別怪本宮……連你一起收拾!”德安眼中閃過狠毒的光芒,“等本宮坐上那個位置,什麽宇文綽,什麽蕭跡,什麽夏侯嫣……統統都要匍匐在本宮腳下!”

她拉起風帽,遮住自己扭曲的面容,也轉身消失在另一個方向的夜色裏。

廢墟重歸寂靜,只有月光冷冷地照耀著,見證著這場未能達成的、充斥著野心與妄念的黑暗交易。

而沈未尋離去的腳步,看似堅定,內心卻遠非平靜。德安的話,如同伊甸園的毒蛇,在他心中種下了一顆危險的種子。

對夏侯嫣的執念,與覆仇的宏願交織在一起,未來將把他引向何方,連他自己,此刻也無法看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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