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疑雲驟起

關燈
疑雲驟起

長樂宮內,暖香繚繞,德安長公主獨孤湘正斜倚在貴妃榻上,欣賞著新染的丹蔻,心情頗佳地想象著流言發酵後,宇文綽和夏侯嫣那對璧人聲名狼藉、痛苦不堪的模樣,以及沈未尋被卷入桃色風波、焦頭爛額的窘境。

然而,她嘴角那抹惡毒的笑意還未完全綻開,殿外便傳來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內侍驚慌失措的阻攔聲。

“沈大人!沈大人您不能進去!容奴才通稟……”

“滾開!”

“砰!”

殿門被一股巨力猛地撞開,寒風裹挾著一道凜冽如冰刃的身影闖入溫暖如春的內殿。沈未尋大步流星而入,月白的官袍下擺沾染了些許塵土,顯然來得極其匆忙。

他平日那雙總是含著三分笑意、七分算計的鳳眸,此刻漆黑如永夜,翻湧著幾乎要實質化的暴戾與殺意,視線如同淬了毒的冰針,瞬間釘在德安身上。

殿內侍立的宮娥太監被他周身散發出的駭人氣勢所懾,竟無一人敢上前,紛紛瑟縮著跪倒在地。

德安被這突如其來的闖入驚得坐直了身子,待看清來人是沈未尋,且是如此失態的模樣,她先是惱怒,隨即心底莫名升起一絲寒意。

但她畢竟是驕橫慣了的長公主,強自鎮定下來,柳眉倒豎,厲聲喝道:“沈未尋!你好大的膽子!未經通傳,擅闖本宮寢殿,你可知該當何罪?!”

沈未尋對她的斥責充耳不聞,一步步逼近,步伐沈穩卻帶著千鈞之力,仿佛每一步都踏在德安的心尖上。

他停在榻前數步之遙,目光如鷹隼般鎖定她,聲音低沈沙啞,卻字字帶著血腥氣:“殿下,坊間那些關於夏侯小姐的汙言穢語,是出自你的手筆?”

德安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飾的瘋狂驚得心頭一悸,但旋即被更大的惱怒取代。她冷笑一聲,端起旁邊的茶盞,故作優雅地抿了一口,才慢悠悠道:“沈少卿在說什麽?本宮聽不懂。市井流言,何須本宮費心?倒是沈少卿,如此關心一個有夫之婦,甚至不惜擅闖宮闈,莫非……那些傳言,並非空穴來風?”

她刻意加重了“有夫之婦”四個字,帶著惡意的挑釁。

沈未尋眼底的風暴驟然加劇。他猛地擡手,快如閃電般揮過!

“啪嚓——!”

德安手中那名貴的雨過天青瓷盞應聲而碎,滾燙的茶水濺了她滿手滿身,瓷片四濺!她嚇得尖叫一聲,猛地縮回手,手背已被燙紅,更被飛濺的瓷片劃出了幾道血痕。

“你……你敢……”德安又驚又怒,擡頭對上沈未尋那雙深不見底、幾乎要噬人的眼眸,剩下的話竟卡在喉嚨裏,再也說不出來。

眼前的沈未尋,哪裏還是平日裏那個溫潤如玉、笑裏藏刀的大理寺少卿?這分明是一個從地獄爬出來的修羅!為了夏侯嫣,他竟敢對她這個長公主動手?!

“聽不懂?”沈未尋俯下身,逼近德安因恐懼而微微後退的臉,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靜,“那我就說得明白點。立刻,把你放出去的那些臟水,一滴不剩地給我收回來!若我再聽到半句有損夏侯小姐清譽的話……”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極致冰冷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半分溫度,只有森然的殺機:“我不介意讓這長樂宮,明日也掛上白燈籠。殿下,您說,陛下是會為了一個散布謠言、敗壞勳爵女眷名聲的姐姐,嚴懲他倚重的大理寺少卿,還是會為了安撫忠義侯府和夏侯家的舊部,徹查到底,看看究竟是誰在興風作浪?”

德安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沈未尋,那眼神裏的瘋狂與決絕毫不作偽,他是真的敢!為了夏侯嫣,他什麽都敢做!

“你……你瘋了……”德安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恐懼,“為了一個夏侯嫣……你竟敢威脅本宮……”

“是,我瘋了。”沈未尋直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恢覆了片刻的冰冷清明,但那清明之下,是更令人膽寒的偏執,“所以,別試圖挑戰一個瘋子的底線。你動其他人,我或許可以陪你慢慢玩。但你若再敢把那些齷齪手段用到她身上……”

他目光掃過德安被劃傷的手背,意有所指:“下次碎的,就不是茶杯了。”

說完,他不再多看嚇得魂不附體的德安一眼,轉身,拂袖而去。那決絕而充滿煞氣的背影,仿佛將長樂宮的暖意都一並帶走,只留下滿殿的狼藉與冰寒。

直到沈未尋的身影徹底消失,德安才仿佛脫力般癱軟在貴妃榻上,心臟仍在狂跳不止,手背的刺痛和心中的恐懼交織在一起。

“瘋子……真是個瘋子……”她喃喃自語,聲音兀自發抖。沈未尋最後那眼神,讓她毫不懷疑,若她真的再對夏侯嫣出手,那個男人絕對會不惜一切代價,讓她付出生命的代價!

可是……為什麽?

德安混亂的腦海中閃過一絲極度荒謬又令人心驚的疑慮。沈未尋為何對夏侯嫣如此在意?甚至到了喪失理智、不顧自身安危和多年經營的地步?這絕不僅僅是普通的愛慕或者舊情!

他潛伏北靖,步步為營,所圖甚大,怎會為了一個女子輕易暴露軟肋,甚至不惜與自己這個“盟友”徹底撕破臉?

除非……夏侯嫣對他而言,意義非凡!

一個被她忽略已久的傳聞,突然閃過腦海——夏侯家的小姐,幼時曾與南穆的穆王府世子,那個早已“葬身火海”的蕭跡,是青梅竹馬,還訂過親……

而沈未尋……他出現的時間,他那些若有若無的南邊習慣,他那深不可測的城府,以及他對北靖、對宇文家那莫名的、深藏的恨意……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鉆入德安的心底,讓她瞬間手腳冰涼,瞳孔驟縮!

難道……沈未尋他……他根本就是……

那個早已死去的……南穆世子……蕭跡?!

這個猜測如同驚雷炸響,讓德安長公主徹底僵在榻上,一股比方才面對沈未尋的殺意時更深的寒意,從脊椎骨一路竄上頭頂。

如果這是真的……那這一切,就太可怕了!

她感覺自己仿佛無意中,窺見了一個足以顛覆整個北靖的巨大陰謀的冰山一角!而沈未尋……不,可能是蕭跡……他今日為了夏侯嫣所展現出的瘋狂,或許不僅僅是因為情愛,更是因為……那是他黑暗覆仇路上,唯一不容玷汙的凈土,是連接著他早已死去的過去與真實自我的……唯一紐帶!

德安捂住狂跳的心口,看著滿地狼藉的瓷片和水漬,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深入骨髓的恐懼。她似乎,惹了一個絕對不能惹的人,也觸碰了一個絕對不能觸碰的禁忌。

而此刻,拂袖離開長樂宮的沈未尋,站在冰冷的宮墻之下,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眼底的瘋狂逐漸被一種深沈的痛楚與孤寂取代。

“嫣兒……”他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壓下心中那幾乎要將他撕裂的暴戾與後怕。

他隱忍多年,步步為營,從未有過片刻松懈。唯有她,是他所有冷靜與算計中,唯一的變數,也是他冰冷黑暗世界裏,唯一殘留的、不敢觸碰的微光。

德安竟敢用那般汙穢的言語去玷汙她……那一刻,他只想將一切毀滅。

他知道自己沖動了,暴露了軟肋,引起了德安的猜疑。但這世上,總有些東西,值得他拋開所有理智與偽裝,去守護,哪怕……代價是萬劫不覆。

忠義侯府,聽雪堂。

夏侯嫣覺得自己仿佛在一片無邊的黑暗冰海中沈浮。父親的死訊如同最鋒利的冰錐,刺穿了她所有的認知和期望,留下的只有徹骨的寒冷與心碎。昏迷中,她似乎聽到有人焦急地呼喚她的名字,感受到一個不算熟悉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清冽氣息的懷抱……不是玉臨。

她掙紮著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床帳帷幔,以及守在床邊,眼眶通紅、一臉擔憂的二哥夏侯源。

“嫣兒!你醒了!”夏侯源驚喜地俯身。

記憶如潮水般湧回,夏侯府門前的白燈籠,福伯悲慟的臉,那句“老爺已經薨了”……巨大的悲痛再次攫住了她,淚水無聲地滑落,浸濕了枕畔。

“二哥……爹爹他……”她哽咽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

夏侯源握住她冰涼的手,聲音沙啞沈重:“嫣兒,是真的……爹爹他……在天牢中暴斃……我們,我們都沒能見到他最後一面……”

天牢?暴斃?

這兩個詞如同重錘,狠狠砸在夏侯嫣本就脆弱的心上。不是靜養?不是在府中病重?而是在天牢……暴斃?!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爹爹他……”她難以置信,父親一生忠君愛國,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夏侯源面露痛苦與憤懣,卻欲言又止:“此事……牽連甚廣,玉臨他……他一直在暗中調查,怕你擔心,所以才……”

又是宇文綽!又是瞞著她!

一股難以言喻的憤怒混雜著被背叛的痛楚,沖散了部分悲傷。他口口聲聲說為她好,卻將她蒙在鼓裏,讓她連父親最後一面都見不到,連真實的死因都無從知曉!他把她當成了什麽?一個需要精心呵護、卻也無需知曉真相的瓷娃娃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下人驚慌的勸阻。下一刻,房門被猛地推開,宇文綽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他顯然是疾馳而來,發絲微亂,額角帶著細汗,玄色衣袍上還沾染著室外的寒氣。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床上的夏侯嫣,那眼神裏充滿了焦灼、恐慌,以及一種近乎絕望的緊張。

“嫣兒!”他幾步跨到床前,無視一旁的夏侯源,伸手想要去碰觸她。

“別碰我!”夏侯嫣猛地縮回手,聲音嘶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抗拒。她擡起淚眼,看向這個她曾經無比依賴、無比信任的丈夫,眼中充滿了陌生的疏離和質問,“宇文綽,你告訴我,我爹到底是怎麽死的?為什麽會在天牢?你為什麽要騙我?!”

她的目光像兩把冰冷的刀子,直直刺入宇文綽的心臟。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著她眼中的悲痛、憤怒與不信任,只覺得胸口一陣劇痛,幾乎無法呼吸。

“嫣兒……我……”他試圖解釋,卻發現在這殘酷的真相面前,任何解釋都顯得蒼白無力。他瞞著她,是為了保護她孱弱的身子,是不想讓她承受這突如其來的打擊和隨之而來的危險。可如今,這保護卻成了最深的傷害。

“是因為德安長公主?還是因為……沈未尋?”夏侯嫣盯著他,忽然問出了這兩個名字。她雖深處內宅,但並非對朝堂風雲一無所知,尤其是宇文綽與這二人的微妙關系。父親下獄,暴斃天牢,絕非尋常。

宇文綽瞳孔微縮,沒想到她會直接聯想到這兩人。尤其是聽到“沈未尋”三個字從她口中說出,想到方才在沈未尋別院外那劍拔弩張的一幕,以及是沈未尋將她從夏侯府門前帶走,一股混合著嫉妒、憤怒和無力感的邪火猛地竄上心頭。

“與他無關!”宇文綽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厲色,“嫣兒,這些事情很覆雜,牽扯太大,我不想你卷入其中!你只需要相信……”

“相信你?”夏侯嫣淒然一笑,淚水流得更兇,“我相信你爹爹只是在靜養,我相信你會照顧好他……可結果呢?結果就是我在爹爹頭七之後,才像個傻子一樣跑到府門前,才知道他早已含冤去世!宇文綽,你的相信,代價太大了!我承受不起!”

她的話字字誅心,讓宇文綽踉蹌後退半步,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他看著眼前這個仿佛一夜之間被摧折了所有生氣的女子,那個他放在心尖上、發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白月光,此刻卻用最冷漠的目光看著他,將他推拒在心門之外。

“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他喃喃道,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悔恨與痛苦,“但我不能告訴你,嫣兒,我不能……外面的風雨太大,我只想護你周全……”

“護我周全?”夏侯嫣閉上眼,任由淚水滑落,“用謊言搭建的安寧,真的是周全嗎?宇文綽,我不是籠中的金絲雀,我是夏侯嫣……是夏侯峰的女兒!”

她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一種決絕的清醒。她可以體弱,可以需要保護,但她不能接受被當成一個無知無覺的物件,被剝奪知曉真相、承受風雨的權利。

就在這時,徐成匆匆而入,在宇文綽耳邊低語了幾句。宇文綽的臉色變得更加難看,眼神中殺意一閃而逝。他看了夏侯嫣一眼,那眼神覆雜難言,最終化為一句沈重的:“你好生休息,我晚些再來看你。”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大步離去。他必須去處理那些驟然掀起的、汙蔑嫣兒的惡毒流言!而這一切的源頭,直指德安!

看著宇文綽匆忙離去的背影,夏侯嫣的心如同被浸入冰水。他依舊沒有解釋,依舊選擇將她排除在外。而二哥夏侯源在一旁的嘆息,更讓她明白,這潭水遠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渾。

聽雪堂外,宇文綽的怒火與焦灼。

宇文綽站在寒冷的庭院中,聽著徐成詳細匯報市井間突然流傳開的、關於夏侯嫣與沈未尋的汙穢謠言,胸中的怒火幾乎要將他焚燒殆盡!德安!她竟敢用如此下作的手段!

他立刻下令侯府暗衛全力壓制流言,並徹查源頭。同時,他心中對沈未尋的疑忌也達到了頂點。

為什麽偏偏是沈未尋帶走了嫣兒?那些流言雖惡毒,但“私會”二字,卻像一根毒刺,紮在他心裏。沈未尋對嫣兒那不同尋常的態度,他早已察覺……

就在這時,有暗線來報,沈未尋單槍匹馬,闖入長樂宮,與德安長公主發生了激烈沖突,甚至動了手!

這個消息讓宇文綽一怔。沈未尋為了嫣兒的名譽,竟如此不計後果地與德安撕破臉?這完全不符合他平日裏深藏不露、步步為營的作風!

沈未尋,南穆遺孤,與嫣兒年紀相仿……而嫣兒幼時,曾與南穆穆王府世子蕭跡交好……那個本該死於十幾年前大火中的世子……

難道……餘情未了

宇文綽猛地握緊了拳,骨節泛白。沈未尋接近嫣兒,保護嫣兒,除了舊情,是否還有利用之心?他想通過嫣兒來報覆自己?報覆北靖?

想到這種可能性,宇文綽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升起,比這冬日的寒風更加刺骨。他轉身,望向聽雪堂那扇緊閉的窗戶,燭光映出她纖細柔弱的身影。

嫣兒……我到底該怎麽做,才能護你真正周全?才能不讓這些陰謀詭計、這些舊日恩怨,將你徹底吞噬?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感。朝堂的敵人,暗處的黑手,如今可能還要加上一個身份莫測、對嫣兒抱有特殊感情的情敵……而他與嫣兒之間,那曾堅不可摧的信任,已然出現了深深的裂痕。

這洛京的夜,註定無人能眠。聽雪堂內,是心碎與孤寂;侯府書房,是焦灼與猜忌;長樂宮中,是恐懼與後怕;而大理寺衙署……則隱藏著最深沈的秘密與瘋狂。所有的矛盾,都已浮出水面,如同布滿裂痕的冰面,只待那最後的一擊,便會徹底分崩離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