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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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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草驚蛇

晨光熹微,如同稀釋了的金箔,透過聽雪堂精雕細琢的窗欞,溫柔地灑落滿室。

細微的塵埃在光柱中翩躚起舞,寢室內彌漫著清苦的藥香與安神香醇厚的氣息交織,氤氳出一種劫後餘生的寧謐。

宇文綽自深度調息中緩緩睜開眼。歷經數日赤炎苓藥力的持續沖刷與秦院判的精妙針術,那跗骨之蛆般的陰寒掌毒已被逼退十之七八,雖經脈仍顯虛弱,內力運轉間尚有澀滯之感,但那無時無刻不在啃噬意志的劇痛與冰冷已然消散。他微微動了動右肩,雖仍有些僵硬乏力,卻已能活動自如。

目光下意識地轉向榻邊。夏侯嫣並未如往日般伏案淺眠,而是端坐在一旁的繡墩上,手中是一件縫補近半的男子中衣。

她低垂著頭,神情專註,纖細的手指捏著銀針,正小心翼翼地將一枚細密的針腳落在衣襟的破損處。

晨光勾勒著她柔和專註的側臉,長睫垂下,在眼瞼下方投下淺淺的陰影,那份寧靜與專註,仿佛將外界所有的風雨飄搖都隔絕在了這方暖閣之外。

宇文綽沒有出聲,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她指尖靈巧地穿梭,看著那細密的針腳逐漸將破損之處縫合如初,仿佛也將他心中因重傷和陰謀而裂開的縫隙,一點點溫柔地填補上。

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悄然浸潤著他冷硬了太久的心房。昨夜那句“要個孩子”的承諾帶來的赧然與悸動,此刻化為了更為沈靜的暖意。

似是感應到他的目光,夏侯嫣擡起頭,正對上他深邃的眼眸。她先是一怔,隨即唇角自然揚起一抹清淺卻真實的笑意,放下手中的針線:“醒了?感覺可好些?”聲音輕柔,帶著晨起時特有的微啞。

“嗯。”宇文綽應了一聲,嗓音雖仍有些低啞,卻已恢覆了往日的沈穩,“好多了。”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衣物上,“這些瑣事,讓下人做便是,何必親自動手。”

夏侯嫣將補好的中衣疊好,放在榻邊,微微搖頭:“她們手腳雖巧,卻不知你穿衣的習慣,針腳密了或是疏了,怕你穿著不適。橫豎我也無事,做些針線,心裏反倒踏實些。”她起身,試了試小爐上一直溫著的參茶溫度,恰到好處,便端過來遞給他。

宇文綽接過茶盞,指尖無意相觸,溫熱的暖意傳來。他飲了一口,參茶的微苦回甘浸潤著喉嚨,也熨帖著心神。他看著她眼底仍未完全褪去的淡淡青影,道:“這幾日,辛苦你了。”

夏侯嫣搖搖頭,在他榻邊坐下,目光落在他依舊略顯蒼白的臉上,輕聲道:“只要你平安,我做什麽都不辛苦。”她頓了頓,似想起什麽,從懷中取出一個極小巧的錦囊,遞給他,“這是昨日我去慈安寺為你和爹爹求的平安符,方丈大師親自加持過的。你帶在身上,好不好?”

那錦囊用料普通,繡工卻細致,一針一線皆透著心意。宇文綽並非篤信神佛之人,此刻卻鄭重接過,貼身放入懷中衣袋,頷首道:“好。”

恰此時,門外傳來徐成謹慎的叩門聲和請示:“侯爺,您可醒了?阿福有要事稟報。”

溫馨的氛圍稍稍收斂。宇文綽神色一凜,沈聲道:“進來。”

阿福大步走入,風塵仆仆,身上還帶著晨露的濕寒之氣。他先是向宇文綽和夏侯嫣行禮,隨即神色凝重地壓低聲音:“侯爺,安全屋那邊,昨夜有異動。”

宇文綽目光驟然銳利:“說。”

“昨夜子時前後,共有三批人馬試圖接近安全屋,手法極為隱蔽,皆被我們的人提前發現並驚走。其中兩批像是江湖路子,試探為主,見戒備森嚴便退了。但最後一批……”

阿福語氣沈了下去,“只有一人,身法詭譎異常,如同鬼魅,竟險些突破了外圍三道暗哨,直撲密室所在院落!其人身手,絕非尋常江湖客,倒像是……專業的殺手或者死士,而且,似乎對那裏的布防頗為熟悉!”

宇文綽眼神冰寒:“人呢?”

“被他逃了。”阿福面露慚色,“那人極其狡猾,一擊不中,立刻遠遁,身法快得驚人,我們的人沒能追上,只在他消失的地方,發現了這個。”他攤開手掌,掌心是一小片極薄的、邊緣銳利的黑色金屬碎片,形狀古怪,非刀非劍,透著一股陰冷之氣。

宇文綽接過那碎片,指尖摩挲,目光深沈如夜。對方果然按捺不住了!而且,竟能如此精準地找到安全屋,甚至險些突破阿福布下的防線!是府中出了內鬼?還是對方的手段,遠超他的預估?

“加強戒備,將密室入口再增設兩道機關。所有輪值人員,重新篩查底細。”宇文綽冷聲下令,“另外,讓我們的人,暗中查訪洛京所有擅長打造奇門兵器的工匠,尤其是能制作這種薄刃的。”他晃了晃手中的黑色碎片。

“是!”阿福領命,又道:“還有一事,盯著沈府的人回報,沈未尋近日深居簡出,但昨夜曾有一輛不起眼的馬車深夜到訪,車內之人未曾露面,但馬車離去時,車輪痕跡較來時深了許多,似是載了重物。”

沈未尋?重物?宇文綽指尖無意識地撚動。這位大理寺少卿,越來越讓人看不透了。

“繼續盯緊。有任何異常,立刻來報。”

阿福退下後,室內氣氛略顯凝重。夏侯嫣雖未完全聽懂,卻也明白局勢依舊緊張,眼中不由又浮現擔憂之色。

宇文綽收斂了外露的鋒芒,看向她,緩和了語氣:“不必憂心,跳梁小醜而已。”他轉移了話題,“岳父近日在獄中情形如何?”

提及父親,夏侯嫣神色一黯,低聲道:“前日大哥設法遞了消息出來,說爹爹身體尚可,只是精神愈發不濟,時常昏睡……陛下雖未用刑,但那環境……”她語帶哽咽,說不下去。

宇文綽握住她的手,沈聲道:“放心,我不會讓岳父久困囹圄。證據,很快就能找到。”

他語氣中的篤定,稍稍安撫了夏侯嫣的不安。

用過早膳,宇文綽不顧秦院判還需靜養的勸阻,換上一身玄色常服,準備去書房處理積壓的事務。重傷初愈,他的身形較往日清減了幾分,面容也更顯冷峭,但那雙深邃眼眸中的銳利與威儀,卻絲毫未減。

當他出現在書房門口時,所有等候稟事的僚屬、管事皆屏息凝神,恭敬行禮。侯爺重傷痊愈,重新理事,無疑給因近日風波而有些人心浮動的侯府註入了一劑強心針。

他端坐案後,聽取各方匯報,批閱文書,下達指令,條理清晰,決斷果決,仿佛從未被傷痛困擾。唯有偶爾翻閱沈重卷宗時,微不可察地蹙一下眉,洩露出一絲身體的虛弱。

臨近午時,大部分事務處理完畢。宇文綽屏退左右,獨留徐成在內。

他指尖敲了敲書案上那枚黑色金屬碎片,忽然問道:“那個獻藥的‘青娘’,底細查得如何?”

徐成回道:“回侯爺,按您的吩咐仔細查過了。此女登記的身份是南境來的游醫,路引文書俱全,薦書也確出自‘濟世堂’一位老坐堂大夫之手,表面看並無破綻。這幾日在府中行為也極安分,除了協助秦院判,從不四處走動,言語謹慎。只是……”

“只是什麽?”

“只是老奴總覺得此女有些不尋常。她眼神太靜,太沈,不像尋常走方郎中,倒像是……見過大世面的。而且,她對處理內傷,尤其是陰寒掌力方面的見解,著實精辟老辣,不像她這個年紀和經歷的游醫所能具備。”徐成說出自己的疑慮。

宇文綽沈吟不語。這與他的感覺不謀而合。那個“青娘”,絕非表面那麽簡單。她是誰的人?西戎?還是……其他勢力?贈藥相助,是真心還是假意?

“繼續盯著,不要打草驚蛇。”他吩咐道,“另外,秦院判那邊所需的幾味調理經脈的藥材,庫裏若沒有,立刻去尋,不惜重金。”

“是,老奴這就去辦。”

徐成退下後,書房內只剩下宇文綽一人。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戶,清冷的空氣湧入,帶著庭院中臘梅的冷香。

遠處宮墻巍峨,沈默地矗立在冬日灰藍色的天空下。

風暴並未停歇,只是暫時潛藏。而那口打不開的箱子,如同一個沈默的詛咒,也像一個巨大的誘餌,吸引著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他負手而立,玄衣墨發,身姿挺拔如松,重傷初愈的虛弱被他強行壓下,唯有眼底深處,翻湧著比以往更加深沈、更加冷厲的波瀾。

山河欲燼,暗湧已至。而他,必將在這燼滅與重生的漩渦中,劈出一條生路。

聽雪堂的晨熹微瀾,不過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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