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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驚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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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驚堂

洛京的初雪來得毫無征兆,細密的雪粒子撲簌簌敲打著忠義侯府車頂的青銅鈴鐺。

車廂內暖爐融融,夏侯嫣裹著銀狐裘,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心口衣料下那塊溫潤的鳳吞龍血玉。自那夜驚悸之後,這玉便成了維系她心神與性命的錨。

今日兵部侍郎劉敬的五十壽宴,宇文綽本不欲她前往,奈何劉敬乃先帝舊臣,門生故吏遍布朝野,此番大張旗鼓設宴,更有幾分試探新朝風向、聚攏德安舊部的意味,身為護國大司馬兼忠義侯,宇文綽無法全然推拒。

“若覺不適,我們即刻回府。”宇文綽低沈的聲音在狹小空間內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關切。他一身玄色織金雲紋常服,外罩墨狐大氅,愈發顯得面容冷峻,唯有看向身側之人時,眼底冰霜才略略消融。

夏侯嫣輕輕搖頭,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安撫笑意:“無妨,秦院判的藥很見效。總不好…拂了劉侍郎的面子。”她不願成為他的負累。

車駕在掛著大紅燈籠的劉府門前停下。朱門深宅,燈火通明,絲竹管弦之聲隔著高墻隱隱透出,驅散了雪夜的幾分清寒。

門庭若市,往來皆是朝中有頭有臉的人物,不少還是德安長公主昔日倚重的心腹。

宇文綽攜夏侯嫣下車,玄氅朱錦,容色懾人,瞬間吸引了所有目光。探究的、畏懼的、隱晦的敵意,如同無形的蛛網,悄然彌漫。

劉敬一身簇新緋色官袍,滿面紅光地迎出,拱手作揖,姿態謙恭至極:“侯爺、夫人大駕光臨,寒舍蓬蓽生輝!快請上座!”

他目光飛快地在夏侯嫣略顯蒼白但難掩清絕的容顏上掃過,最終落在她頸間微露的赤金鏈子上——那鏈子末端,想必就是那塊名動京華、能壓制冰蠶蠱毒的鳳吞龍血玉。一絲難以察覺的陰鷙,被他堆滿的笑容完美掩蓋。

宴設於劉府最為軒敞的“松濤廳”。廳內暖香馥郁,地龍燒得極旺,驅散了冬寒。八仙過海落地罩隔開內外,主廳內觥籌交錯,人影幢幢。

夏侯嫣隨宇文綽在首桌落座,只覺得四周投來的目光如同芒刺,混雜著脂粉酒氣的氣息也讓她胸口微悶。她下意識地攏了攏衣襟,指尖觸到心口那枚溫玉,才稍稍定神。

酒過三巡,氣氛漸酣。劉敬紅光滿面,舉杯四處敬酒,言語間極盡奉承宇文綽之功,仿佛德安一黨早已成過眼雲煙。

夏侯嫣安靜地坐在宇文綽身側,只偶爾啜一口溫水。一名身著杏子黃衫、梳著雙環髻的俏麗婢女,捧著紅漆描金托盤,款步上前,托盤上是一壺新燙的瓊漿玉液和兩只碧玉荷葉杯。

“侯爺,夫人,這是西域新貢的葡萄美酒,溫潤滋補,請慢用。”婢女聲音清脆,笑容甜美。她微微傾身,小心翼翼地將碧玉杯斟滿,奉至夏侯嫣面前。動作間,一縷若有似無的、極淡的奇異鐵銹味混在酒香中飄來。

就在夏侯嫣擡手欲接杯盞的剎那,那婢女腳下不知怎地猛地一滑,托盤上的酒壺傾倒,大半溫熱的酒液潑向夏侯嫣!同時,婢女另一只藏在寬大袖中的手,帶著一股莫名的吸力,猛地探向她心口懸掛血玉的位置!

變故陡生!

夏侯嫣本能地向後一避,酒液潑濕了她半邊衣袖。更糟糕的是,她為了躲避那婢女突兀抓來的手和潑灑的酒水,腳下踩著濕滑的地面,整個人竟不受控制地向後仰倒!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宇文綽反應已是極快,長臂一伸欲攬住她,卻只抓住了翻飛的披帛一角。

“砰!”

一聲沈悶得令人心悸的巨響,壓過了滿堂的喧嘩。

夏侯嫣的後腦勺,結結實實地撞在了身後一張紫檀木高腳案幾那堅硬銳利的雕花棱角上!

劇痛如同燒紅的鐵釬,瞬間貫穿了她的頭顱!眼前的一切——刺目的燈火、扭曲的人臉、翻倒的杯盞——瞬間被撕扯成破碎的光斑。緊接著,是更深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驟然炸開的、裹挾著冰霜與血腥的洪流!

不再是模糊的溫情片段。是雁回谷呼嘯刺骨的寒風,卷著鵝毛大雪,抽打在臉上生疼。是冰冷的雪粒灌入口鼻的窒息感。是漫天箭矢撕裂空氣發出的淒厲尖嘯!混亂中,一個穿著寶藍騎裝的身影,像一堵最堅固的墻,猛地將她撲倒,死死護在身下。溫熱的液體濺在她的臉上、頸間,帶著濃重的鐵銹腥氣。她驚恐地擡眼,看到的是少年染血的胸膛,和一張因劇痛而扭曲、卻依舊對她強撐著安撫笑意的臉……

“玉臨……哥哥!”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喊,帶著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驟然從她口中迸發,清晰無比地撕裂了滿堂死寂!

“嫣兒!”宇文綽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止。他一把揮開僵立當場的婢女,如同護崽的猛獸,單膝跪地將蜷縮在地、渾身顫抖的夏侯嫣緊緊抱入懷中。她的身體冰冷僵硬,眼神渙散,淚如泉湧,口中仍無意識地呢喃著那個久違的、刻入他骨髓的名字。

“玉臨…哥哥…箭…好多箭…”她的指尖死死摳住他的前襟,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

宇文綽猛地擡頭,那雙平日裏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此刻翻湧著足以凍結地獄的森然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面無人色、抖如篩糠的劉敬,以及那個早已癱軟在地、嚇得魂飛魄散的黃衫婢女。

“封鎖府邸!一只蒼蠅也不準放出去!”他的聲音不高,卻裹挾著雷霆萬怒,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坎上,震得琉璃燈盞嗡嗡作響。“徹查!給本侯查清楚!”

一聲令下,早已候在廳外、身著玄色輕甲的宇文府親衛如同鬼魅般湧入,刀劍出鞘的寒光映著滿堂驚惶的臉,瞬間控制了所有出口。喧囂奢靡的壽宴,轉眼成了森嚴的囚籠。

太醫被火速召來。暖閣內,宇文綽親自抱著昏迷過去的夏侯嫣,讓她靠在自己懷中。太醫小心地檢查她腦後那處迅速腫起的淤青,臉色凝重:“夫人受此重撞,幸未傷及顱骨根本,但震蕩劇烈,心神激蕩,需靜養觀察,萬不可再受刺激。”他開了安神鎮痛的方子。

宇文綽的目光,卻死死鎖在紫煙呈上來的那枚鳳吞龍血玉上。玉依舊溫潤,但細看之下,玉髓內部似乎多了幾道極其細微、幾乎無法察覺的暗色紋路,在燭光下隱隱流轉著不祥的微光。

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腹帶著內力,極其緩慢而精準地撫過玉身。一股細微卻異常尖銳的灼熱感,伴隨著微弱的排斥力,瞬間自指尖傳來!宇文綽眼神陡然銳利如鷹隼!他內力微吐,催動一絲至精至純的氣息探入玉髓內部。

“滋……”

極其輕微、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音響起。玉髓內部那幾道暗紋深處,竟有數點極其微小的、閃爍著冰冷銀光的砂狀物,在接觸到他的內力氣息時,驟然亮起,隨即灼燒出幾縷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青煙!一股陰寒刺骨、帶著強烈侵蝕意味的異樣氣息逸散出來!

“星隕砂?!”宇文綽齒縫間迸出這三個字,周身殺氣驟然暴漲,暖閣內的溫度仿佛瞬間降至冰點!紫煙和太醫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星隕砂,傳聞來自天外隕星核心,性極陰寒詭譎,能侵蝕玉髓靈性,更可怕的是,它能引動佩戴者體內氣血異動,與特定蠱毒相激!此物極其罕見,屬於南靖之物,更因其陰損,被列為宮廷禁物!

有人將這歹毒之物,不知用了何種隱秘手法,摻入了壓制嫣兒體內冰蠶蠱毒的真鳳吞龍血玉中!這絕非意外!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目標直指夏侯嫣性命的謀殺!其心可誅!

“徐成!”宇文綽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刀鋒。

早已候在門外的徐管家立刻躬身進來,面色肅殺。

“拿著本侯令牌,帶玄甲衛,搜劉敬的書房、臥房、私庫!掘地三尺,給本侯找出所有可疑之物!特別是…星隕砂的痕跡!”每一個字都蘊含著滔天怒火。

松濤廳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劉敬強作鎮定地坐在主位,額角冷汗涔涔,端著酒杯的手抖得厲害。他試圖辯解:“侯爺…此事實屬意外…那賤婢笨手笨腳…下官定當嚴懲…”然而在宇文綽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陰謀的寒眸註視下,他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消弭於無形。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徐成去而覆返,手中捧著一個用錦帕托著的烏木小盒和一個燒焦了邊角的信封。他快步走到宇文綽身邊,壓低聲音,卻足以讓主桌幾人聽清:

“侯爺,在劉侍郎書房書架後的暗格裏發現此物。”

錦帕掀開,烏木盒中赫然盛著小半盒閃爍著冰冷銀光的細砂!正是星隕砂!而旁邊那燒焦的信封內,雖只餘一角殘片,上面卻清晰殘留著兩行字跡:

“……玉已動…星砂入髓…待其氣血躁逆…蠱發無救……”

“……臣已私入長樂宮…嫁禍德安長公主…”

“長樂宮”三字,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所有人眼中!那是德安長公主被幽禁的冷宮!

劉敬看到那盒星隕砂和殘信,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慘白如紙,身體卻穩穩站好。他死死盯著那殘片上的字跡,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絕望和一絲…釋然?

“劉敬!”宇文綽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你有何話說?”

劉敬忽然仰天發出一陣淒厲又癲狂的大笑,笑聲在死寂的大廳裏回蕩,充滿了悲愴與瘋狂。

“哈哈哈哈……宇文綽!你好手段!好手段啊!”他踉蹌著向前一步,目光怨毒地掃過宇文綽和他懷中昏迷的夏侯嫣,最後定格在虛空,仿佛在對著某個看不見的人宣誓:

——主子!臣無能!未能替您除去心腹大患!臣…愧對您的恩典!

“鳳吞龍血玉是我所為,與長公主無關,此事我已上書稟明陛下”話音未落,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劉敬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撞向廳中那根粗壯的蟠龍金柱!

“砰!”

又是一聲悶響,比方才夏侯嫣撞上案角更加沈重,更加令人膽寒!

鮮血如同怒放的紅梅,瞬間在描金繪彩的蟠龍柱上潑灑開一片刺目的猩紅。劉敬的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額骨盡碎,氣絕當場。他圓睜的雙目,死死瞪著宇文綽的方向,嘴角殘留著一抹扭曲的笑意。

滿堂死寂,落針可聞。只有濃重的血腥味迅速彌漫開來,蓋過了酒香脂粉氣。

宇文綽抱著夏侯嫣的手臂收得更緊,眼底的殺意如同實質的風暴在翻湧。劉敬以死頂罪,斷得幹凈利落!這反而更坐實了背後的主使!德安!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入幽深冷寂的長樂宮。昔日華美的宮室,如今只剩淒清。

德安長公主獨孤湘,一身素色舊衣,端坐在冰冷的佛龕前,手中撚動著一串紫檀佛珠。她面容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超脫的淡然。當心腹內監抖著聲音將劉敬的死訊和遺言覆述完畢時,她撚動佛珠的手指,驟然停頓。

啪嗒。

一顆堅硬的紫檀佛珠,竟被她生生捏碎!細小的木屑刺入她保養得宜的指尖,滲出細小的血珠。

她緩緩擡起手,看著指尖那抹刺眼的紅,又仿佛透過虛空,看到了蟠龍柱上那更為刺目的血花。長久以來維持的偽善慈悲的面具,在這一刻寸寸碎裂,剝落殆盡。

“劉敬……”她低低喚了一聲,聲音嘶啞幹澀,聽不出悲喜。她慢慢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枚染血的青玉扳指——那是劉敬早年在她生辰時獻上的賀禮,亦是他們之間隱秘聯系的憑證。

“好一個忠仆…好一個以命報恩的蠢貨!沒有本宮的旨意,你竟敢赴死!”她猛地攥緊拳頭,扳指深深陷入掌心皮肉,鮮血順著指縫蜿蜒流下,滴落在冰冷的地磚上。

她眼中最後一絲屬於人的溫度徹底熄滅,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怨毒與瘋狂,如同淬煉了萬載寒冰的毒刃。

“宇文綽…夏侯嫣…”她一字一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磨出來的,帶著刻骨的恨意,“你們害本宮失去摯愛,如今又逼死本宮的心腹!好一個‘一雙兩好’!好一個鶼鰈情深!”

她猛地站起身,拂袖掃落佛龕前的供果香爐,瓷器碎裂聲刺耳。她站在一片狼藉之中,素衣染血,面容因極致的恨意而扭曲,再無半分皇家公主的威儀,宛如從地獄爬出的覆仇惡鬼。

“本宮要你們…血債血償!”她對著空寂的宮殿嘶吼,聲音尖利如同夜梟,“你們最珍視什麽?本宮就要毀掉什麽!夫妻情深?本宮要你們反目成仇!家族榮耀?本宮要夏侯氏和宇文家永墮泥淖!萬劫不覆!”

“來人!”她厲聲喝道。

殿外陰影裏,一道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身影無聲跪倒,如同沒有生命的影子。

“動用所有暗線!給本宮查!掘地三尺,也要找出夏侯峰通敵叛國的鐵證!特別是他與南穆餘孽、西戎叛逆往來的蛛絲馬跡!哪怕是一張紙片,一個口信,都給本宮翻出來!”

德安的眼中閃爍著瘋狂而冷靜的光芒,那是被逼入絕境後孤註一擲的狠絕,“本宮要這‘證據’,成為插向他們心口最毒的刀!讓他們夫妻離心,讓夏侯氏…家破人亡!本宮要看著宇文綽,親手將他心愛之人推入萬劫不覆的深淵!方能消我心頭之恨!”

陰影中的身影無聲叩首,領命而去,瞬間消失在深沈的夜色裏。

長樂宮再次陷入死寂,唯有德安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她緩緩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沈沈的黑夜,和那紛揚不止的初雪,唇邊勾起一抹森然詭譎的笑意。覆仇的業火,已在她心底熊熊燃起,不死不休。

忠義侯府內,檀香裊裊。鶴頭杖頓地的聲音沈重而緩慢,三響之後,餘音在寂靜的佛堂內回蕩。

崔老夫人閉著眼,手中撚動著那串從不離身的佛珠。聽完趙嬤嬤詳細的回報,她布滿皺紋的臉上並無太多波瀾,唯有一聲悠長的嘆息,如同穿過歲月塵埃。

“劉敬此人,才幹平庸,卻有一腔愚忠。可惜…眼盲心瞎,錯把豺狼當明主。”她睜開眼,那雙盲眼雖無焦距,卻仿佛能洞悉世事人心,望向侍立在側的宇文綽,“他以死全了忠義之名,卻也斷了所有指向德安的明線。此乃斷尾求生,亦是…困獸猶鬥前的蟄伏。”

她枯瘦的手指撫過冰冷的鶴頭杖首,聲音低沈而肅殺:“綽兒,德安經此一役,心性只會更加偏激狠毒。她如今最恨的,便是你與嫣兒。她所求的,必是你們錐心蝕骨,生不如死。”

老太太頓了頓,語氣前所未有的凝重,“護好嫣兒,更要護好她的心。風雨欲來,這侯府…乃至整個洛京,都將不太平了。”

宇文綽肅立聆聽,祖母的話如同重錘敲在他心上。他看向內室的方向,隔著珠簾,仿佛能看到榻上那個因記憶沖擊和傷痛而昏睡的身影。劉敬的血,德安的恨,如同無形的枷鎖,沈沈壓下。

他緩緩握緊了拳,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聲音低沈卻帶著磐石般的堅定:“孫兒明白。無論刀山火海,魑魅魍魎,我宇文綽在此立誓,必護嫣兒周全。德安若敢妄動,定叫她…悔不當初!”

誓言在堂內回蕩,與窗外愈發淒緊的風雪聲交織在一起。長夜漫漫,一場更為酷烈、直指人心的風暴,已然在暗處醞釀成型。那枚摻了星隕砂的血玉,如同一個不詳的讖言,預示著前路的荊棘與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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