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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壽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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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壽宴

宇文老夫人枯瘦的手指突然攥緊佛珠,檀木珠子"哢"地裂開細紋。

席間正說到"宇文氏三代忠烈",檐角銅鈴忽被秋風吹響,恍惚間化作四十年前洞房夜的合巹鈴。

那日她鳳冠上的東珠也是這般晃著,宇文淵用禦賜的狼毫筆挑開喜帕,筆桿上還沾著殿試時濺上的朱砂。

探花郎的官袍未換就急著掀蓋頭,笑說:"崔家妹妹可知,這狀元游街的簪花我都沒接,單等著娶你時簪在青絲上。"

女子不語,只是含羞垂頭。

記憶裏的銀杏葉忽然簌簌而落。

那年雁回谷戰報傳來時,她正對著銅鏡給承兒系虎頭帽。鏡中少婦猛然回首,發間玉簪"當啷"墜地——正是宇文淵用首月俸祿雕的並蒂蓮,斷口處還滲著他指尖血。

"少夫人還是回清河吧。"老管家捧著染血的鎧甲跪在階下,"崔氏送來十二車米面,說斷不能讓您......"

"把米面換成鐵甲"她剪斷及腰青絲,碎發紛紛揚揚蓋住滿地契,"去典當行把這三百畝水田當了,要現銀。"

銅鏡映著承兒吮指的模樣,恍惚竟像極了他父親殿試時咬筆沈思的神態。

二十年彈指過,承兒披甲出征那日,也是這般秋雨瀟瀟。

她將宇文淵的斷簪塞進兒子護心鏡:"你爹當年用這支簪,在雁回谷石壁上刻過'不負家國'。"

鎧甲下的少年突然落淚,那滴淚正落在簪頭蓮花上,倒像是晨露沾了新蕊。

老夫人渾濁的眼裏泛起水光,當年承兒戰死的訃告傳來時,她就是用這簪子劃破掌心,在祖宗牌位前立誓:"只要老身還有口氣,定要保住宇文氏的血脈......"

"阿姊嘗嘗這盞杏仁酪。"太後突然將鎏金盞推來,盞底壓著片銀杏葉,正是昔年她們在崔氏閨學偷傳詩箋用的信物。

老夫人指尖撫過葉脈,恍如摸到承兒七歲那年抄的《孝經》,字字力透紙背:"孩兒必承父志,光耀門楣。"

席間忽起《破陣樂》,宇文綽鏗鏘踏入中庭。

老夫人混濁的瞳孔驟然緊縮,少年將軍轉身時的側影,與記憶裏宇文淵策馬游街的模樣重疊。

她顫抖著摸向袖中,那枚被血浸透的虎頭荷包突然裂開,當年為承兒求的平安符已成齏粉。

"哀家還記得,當年阿姊抱著承兒逃出火海時,雁群也是這樣南飛。"

席面上,幾個小孩子唱著一首童謠:

雁回,雁回,秋草已垂

銜來關山雪,染白故人眉

雁回,雁回,鐵衣已碎

白骨映斜暉,春閨夢成灰

……

歌謠還未唱完,宇文老太太淚如雨下,枯槁的雙手已經顫抖不止,太後見了斥責旁邊太監,太監找人將幾個小孩兒打發出去了。

“太後何苦與稚子置氣,幾個孩童罷了”

“姐姐,哀家心疼你啊……”

太後將血玉鐲套上老夫人手腕,鎏金護甲故意劃過夏侯嫣手背:"這孩子倒有幾分沈姎年輕時的品格,只是眼尾這痣……"

她話音驟停,想起欽天監曾說雁回谷亡魂托生者,眼下必有朱砂痣,必擾朝綱。

皇帝把玩著西域進貢的夜光杯,忽見宇文綽劍穗纏著一縷青絲,皇帝不語,只是一味低笑,忽又覺得欣慰。

他朗聲笑道:"朕看宇文卿與夏侯小姐,恰似這合歡盞上的比目紋,倒是應了雁回谷那句'秋雁成雙渡劫波'的古諺……"

話音未落,瑯琊王氏的賀禮擡進中庭。

十二扇紫檀屏風上,繪成宇文氏三代英烈圖,卷尾雁回谷血戰的場景裏,玄甲軍的殘旗上竟隱約可見西戎圖騰。

王侍郎指著題跋諂笑:"這'忠貫日月'四字,還請老夫人賞臉……"

"老身眼盲心不盲。"老夫人突然攥住宮女手腕,染著鳳仙花的指甲掐進脈門,當年雁回谷帶回的舊傷疤微微發燙:"當年承兒娶姎兒那日,沈國公送來的合歡枕裏,也藏著這樣的麝香。"

她混濁的瞳孔轉向皇帝方向,"陛下覺得,這'忠孝'二字,值不值我宇文氏再添座鎮魂塔?"

夏侯淵手中象牙箸"哢"地折斷。他看見妹妹的月華裙下隱約露出金錯刀輪廓,而宇文綽正將斟滿鴆酒的玉壺春瓶推向禦案。

"朕看今日正是雙喜臨門。"太後突然擊掌,十二位舞姬應聲進入中堂,"這夏侯氏明珠與忠義侯郎才女貌"

舞樂俱響……

驚雷劈開暮色時,楊若薇混在弘農楊氏的舞姬中甩出水袖。染毒的銀針射向老夫人瞬間,夏侯嫣的九轉玲瓏鎖突然脫腕飛出。

金鈴撞偏暗器的剎那,宇文綽的劍已抵住楊若薇後心:"女公子這出麻姑獻壽,倒比牽機門在雁回谷演的那場大火精彩。"

暴雨傾盆而下,沈府內,沈未尋的玉笛聲穿透雨幕。

夏侯嫣望著跌碎的合歡盞中浮起的密信:"申時三刻,雁回谷"的血書,正是楊若薇用胭脂寫的絕筆,那字跡與當年雁回谷石壁上留的絕命詩如出一轍。

楊若薇突然使用暗器,反客為主扣住宇文綽命門,在他耳邊輕笑:"侯爺猜猜,此刻你書房暗格裏的換嬰密檔,正被哪只南飛雁銜著往塞外去?"

宇文綽的玄鐵護腕發出錚鳴,指尖已反手扣住她咽喉:"楊姑娘這步棋,怕是從雁回谷便已盤算好的?女公子怕是忘了,宇文綽是從戰場上廝殺的剎羅,怎會輕易落你手中"

他袖中滑出半片密函,西戎文字在燭火下泛著幽藍磷光,恰與楊若薇耳後黥印相映。

"侯爺明鑒!若薇姐姐定是受人指使,蒙蔽雙眼,請侯爺明察!"夏侯嫣霍然起身,腕間九轉玲瓏鎖撞碎青玉酒壺。

廣袖翻飛間,碎玉片精準割斷楊若薇發間金釵,雀羽暗器"叮"地釘入鎏金燭臺,驚得太後手中的菩提佛珠應聲而斷,“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夏侯嫣忽地掀開鸞紋裙裾跪在碎玉上,鮮血浸透重錦:"陛下,太後,侯爺,臣女願以性命與清譽作押,求賜若薇姐姐三日之期,以證清白。"

她擡眸時,宇文綽看清她瞳孔中映著的不是自己,而是佛堂那夜……

宇文綽眼底琥珀色驟深,他扯下腰間雙魚佩擲於禦案:"既然夏侯以性命小姐作保……"玉佩嵌入金絲楠木三寸,"那便請楊姑娘往司刑司喝盞茶,待本侯親手驗驗這密函真偽。"

皇帝撫掌大笑:"眼下這出戲倒是比這《破陣樂》更精彩。"

太後腕間血玉鐲突然炸開裂痕,她撫著宇文老夫人青筋暴起的手背嘆道:"皇帝,哀家瞧著,這二人倒像是當年承兒與姎兒……何苦為難這麽個小姑娘"

“太後所言極是!馬上就是夏侯小姐大喜之日,不宜見血光。來人!將這楊氏女收押天牢,擇日讓大理寺的人來審問,受了何人指使!”

玄甲衛鐵靴踏碎滿室笙歌時,楊若薇被鐐銬鎖住的指尖輕顫,在夏侯嫣掌心劃下三道血痕,正是牽機門傳遞死訊的暗語。

夏侯嫣垂首盯著地上蜿蜒的血跡,那形狀恰似雁回谷密道圖,而宇文綽玄色官靴正踏在"生門"的位置。

次日拂曉,賜婚聖旨伴著十二對玄鳥旗落入夏侯府。

夏侯嫣跪接玉軸時,袖中滑落半枚雙魚佩,恰與宇文綽腰間殘玉嚴絲合縫。

夏侯淵瞥見妹妹睫上凝霜,忽覺滿庭喜慶紅綢,艷得像凝血殘陽。

三日後納吉禮,宇文綽親自押著二十八箱聘禮穿街而過。青驄馬額前綴著七寶瓔珞,在朱雀門前忽而驚蹄。

只見楊君珩素衣立於道旁,懷中抱著裂成兩半的定窯瓷枕,正是三日前被夏侯源砸碎的納彩禮器。

"侯爺可知這瓷枕典故?"楊君珩撫過枕面雙雁戲水圖,"永嘉年間,謝氏女以此枕許婚,後郎君戰死沙場,她便日日枕著此物..."

話音未落,宇文綽的玄鐵馬鞭已卷碎瓷枕,玉屑紛揚中,他俯身低語:"楊公子不妨多讀《刑律》,毀壞禦賜之物當杖八十!"

是夜夏侯府後園,夏侯嫣提著琉璃燈尋到醉臥梅林的兄長。

夏侯源衣襟散亂,腳邊滾著崔氏送來的合巹杯,"小妹可知...宇文綽書房供著柄斷槍?"他醉眼朦朧指向西方,"當年鎮北侯...就是持那柄'央措',單騎殺入西戎大營..."

話音被突兀響起的玉罄聲打斷。宇文綽不知何時立在月洞門下,手中提著染血的狼毫筆:"二公子醉了。"

他解下玄色大氅裹住夏侯嫣單薄肩頭,袖口露出的護腕竟纏著褪色的女兒紅綢,正是三年前,夏侯嫣遺失在燈市的那條。夏侯嫣褪下他的大氅。

“你以為如此,我便要感恩戴德嗎?”

“你平安就好!其餘的,顧不上”又將大氅披上,轉身離去。

五更鼓響時,夏侯源在書房發現張殘破信箋。泛黃的宣紙上,先帝朱批"蕭氏子配夏侯嫣"六字被利刃劃破,旁邊添了行銀鉤鐵畫的新墨:"孤臣孽子,難承天恩。"

難道……

窗欞忽震,他擡頭望見宇文綽的雪鷂正啄食檐下冰棱,金爪上系著的正是妹妹昨日遺落的珍珠耳珰。

大婚前夜,夏侯嫣推開祠堂塵封的楠木箱。

層層錦緞下壓著母親臨終前交付的玉匣,啟封瞬間寒光乍現,竟是一柄淬著孔雀藍的匕首。刀柄纏著發黑的絹帕,隱約可見"蕭跡"二字血跡。

“阿跡哥哥……”

忽聞身後珠簾響動,宇文綽的影子已映在祖宗牌位之上。

"夫人在尋這個?"他自袖中取出半枚虎符,與匕首榫卯相合,暗格彈出一卷血書。

夏侯嫣怒氣中來“還未成婚,哪裏來的夫人,況且我母親早逝,此處並無夫人,侯爺還是按照禮數,喚我一聲女公子吧!”

“嫣兒,當真如此狠心嗎?”

永徽三十七年所列的十二樁貪腐案,首行便是"南靖穆王府蕭氏私吞軍餉"。

夏侯嫣看了血書,踉蹌後退,撞翻長明燈。跳動的火光裏,宇文綽拾起她顫抖的手按在虎符上:“明日花好月圓,龍鳳呈祥……切不可讓人看出破綻”

宇文府檐角的絳紗燈籠裹著細雪,在風中搖晃如血色淚滴。

夏侯府內,夏侯嫣將宇文綽送來的累金鳳冠擲在描金喜床上,嫁衣下擺的纏枝牡丹暗紋裏,藏著應天書院青衿的靛藍鑲邊。

"小姐,當真要如此?"侍女紫煙顫抖著系緊束胸錦帶,銅鏡中映出夏侯嫣耳後新貼的易容膏。

窗外傳來三更梆子聲,她將半枚雙魚佩塞進替嫁侍女掌心:"若遇盤問,便說這是侯爺當年在東市許我的……"

話音未落,後巷角門吱呀輕響。

夏侯嫣踩著家仆肩頭翻上墻垣,忽見巷口玄甲寒光一閃。

只見一素衣公子立於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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