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葬魔淵前

關燈
葬魔淵前

黎明並未帶來曙光,反而像是揭開了更深沈的黑暗帷幕。

越靠近葬魔淵,天地間的景象便越發詭譎可怖。天空是永恒的、令人壓抑的鉛灰色,濃稠的魔雲低低地壓著,仿佛觸手可及,其中隱有血色電蛇竄動,發出沈悶的轟鳴。腳下的土地從堅硬的黑巖逐漸變為一種仿佛被鮮血浸透又幹涸了的暗紅色,龜裂的縫隙中,不時有帶著刺鼻硫磺味的慘綠色魔氣如毒蛇般裊裊升起。

空氣中彌漫著絕望與瘋狂的氣息,那是漫長歲月中,無數在此隕落、魔化的生靈殘留的怨念交織而成,無孔不入地侵蝕著生靈的心智。即便是金丹期的修士,也需要時刻運轉靈力護住心神,才能勉強抵禦這股無形無質的侵蝕。

遠處,一道橫亙天地間的、巨大無比的幽深裂谷已然在望——那便是葬魔淵的入口,幽冥裂谷。裂谷邊緣犬牙交錯,如同洪荒巨獸張開的猙獰大口,吞噬著一切光線與希望。濃郁的、幾乎化為實質的魔氣從裂谷中翻湧而出,形成一道道扭曲的、嗚咽嘶吼的魔影,在裂谷上空盤旋繚繞。

僅僅是站在裂谷之外,便能感受到那股源自九幽的、令人靈魂戰栗的恐怖威壓。

反南宮蘅聯盟的隊伍,就在這片如同煉獄入口般的景象前,停了下來。

各色遁光斂去,露出其中神情凝重的修士。來自玄天宗、長生宮、聽風樓以及蘇雲漪麾下極樂城精銳的旗幟在獵獵陰風中飄揚,卻絲毫無法提振士氣,反而更添幾分山雨欲來的肅殺。

隊伍看似龐大,陣容鼎盛,但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其中涇渭分明的隔閡與潛藏的暗流。

蘇雲漪立於極樂城隊伍的最前方,一身素白城主袍在暗紅與鉛灰的背景色中顯得格外刺眼。她面容清冷如玉,眼神平靜地註視著遠方那吞噬一切的裂谷,仿佛在看一幅尋常的風景。唯有在她垂在身側、籠在袖中的右手,正無意識地、一遍遍摩挲著那枚與獨孤燼胸前護身符同源的、冰冷的翻天印(殘)控制核心。

她的全部心神,早已不在眼前的險地,而是飛回了極樂城深處那間溫暖的密室,飛回了那個心智如稚子、只會依賴地望著她、等待她歸去的“燼”身邊。

‘南宮蘅……’她心底默念著這個名字,殺意如冰錐般凝聚,‘你必須死。為了燼,也為了……我唯一的歸途。’

她的目標純粹而極端——摧毀南宮蘅,奪取可能存在的、能徹底治愈或控制燼身上隱患的方法。至於正道存亡、聯盟大局?在她眼中,不過是達成目的的可利用工具。若有必要,她會毫不猶豫地將所有人,包括身邊的“盟友”,作為棋子推向深淵。

在她身側不遠處,是長生宮的隊伍。陸淩寒依舊是一身素白,孤身站在隊伍最前,與她身後那些氣息平和、帶著藥草清香的同門格格不入。她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寒氣,腳下的地面甚至凝結出了一層薄薄的白霜。她的目光,如同兩柄冰鑄的利劍,死死鎖定著幽冥裂谷的方向,仿佛要穿透那濃稠的魔氣,看到隱藏在其中的南宮蘅。

她的世界裏,只剩下覆仇二字。

魏青衣冰封沈睡的面容日夜在她腦海中浮現,那蝕骨的悔恨與愧疚,早已將她原本就清冷的內心徹底凍結。參與聯盟,非為蒼生,只為手刃仇敵,用南宮蘅的血,來祭奠她逝去的愛情與永遠無法彌補的過錯。任何阻礙她覆仇的人,都是她的敵人。

玄天宗的隊伍由長老司徒霆率領,人數最多,陣型也最為嚴整,代表著正道聯盟的“臉面”與“大義”。司徒霆面色肅然,撫須而立,目光掃過陰森恐怖的葬魔淵,眼中是深深的憂慮。他肩負著維系聯盟穩定、盡可能減少傷亡、並確保天機扣(或者說,唐棠這個鑰匙)不被魔道奪走的重任。

他的目光不時掠過蘇雲漪和陸淩寒,心中警兆頻生。與魔修合作本就如履薄冰,更何況是蘇雲漪這等心機深沈之輩,以及陸淩寒這等被私仇蒙蔽雙眼的頂尖戰力。聯盟的團結,脆弱得如同琉璃,一觸即碎。他必須時刻權衡,小心駕馭,才能不讓這艘看似強大的戰艦在風暴中自行解體。

聽風樓的眾人則顯得更為松散自如一些,他們在顏遲的帶領下,並未聚集在一處,而是三三兩兩地散布在聯盟隊伍的外圍和間隙,如同幽靈般警惕地巡視著周圍的環境。顏遲輕搖著幻影折扇,嫵媚的狐貍眼微微瞇起,打量著前方險地,也打量著聯盟內各懷心思的“盟友”。

“三師姐,”一名聽風樓弟子悄無聲息地靠近,低語,“裂谷邊緣的魔氣有異常流動,似乎……有東西在窺視。”

顏遲用扇骨輕輕點了點下巴,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只是不知,誰才是那只自以為是的黃雀呢?”她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蘇雲漪冰冷的側影,又掠過陸淩寒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心中冷笑。這場仗,恐怕比想象中還要……有趣。

而在聯盟隊伍相對核心,又微妙地處於各方視線焦點位置的,是唐棠與顏顏。

唐棠一身月白勁裝,身姿挺拔,面色沈靜。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或明或暗的註視。那些目光中,有依賴(如司徒霆等人將她視為對抗南宮蘅的關鍵),有審視(如蘇雲漪評估著她的利用價值),有覆雜(如陸淩寒或許因同病相憐而生出的些許關註),更有來自暗處、如同毒蛇般覬覦的目光——那是源於她體內的至陰之骨與曾經承載過的天機扣氣息。

她是鑰匙,是籌碼,是某些人眼中移動的“寶物”,也是這場風暴無可爭議的中心之一。

一股沈重的壓力縈繞在她心頭。她下意識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那深入骨髓的畏寒隱疾似乎又在蠢蠢欲動。

就在這時,一只溫暖而堅定的手,悄然握住了她微涼的手。

是顏顏。

她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唐棠身側,與她並肩而立。她沒有看唐棠,依舊目光炯炯地盯著前方的葬魔淵,仿佛在評估著從哪裏下刀比較順手。但她握住唐棠的手,卻用力而穩固,那份源於白虎血脈的、蓬勃熾熱的生命力,如同一個小太陽,透過相握的掌心,源源不斷地驅散著唐棠周身的寒意與心底的不安。

“嘖,這地方鬼氣森森的,”顏顏撇了撇嘴,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唐棠耳中,“還沒我家後山的亂葬崗好看。”

她這不合時宜的、帶著嫌棄的嘟囔,卻像是一根針,輕輕戳破了籠罩在唐棠心頭的部分陰霾。唐棠偏頭看她,看到她鼓起的腮幫子和靈動的眼眸中那無所畏懼的光芒,緊繃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

反手,更緊地回握住那只溫暖的手。無需言語,彼此的體溫與力量,便是最好的慰藉與支柱。

陸靖言站在玄天宗隊伍的邊緣,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唐棠與顏顏緊緊相握的手上,眼中掠過一絲覆雜的黯然,但很快便化為釋然與堅定。他深吸一口氣,將註意力重新集中到前方的險地,握緊了手中的劍。有些守護,未必要站在身邊。

“諸位,”司徒霆沈厚的聲音打破了沈寂,將所有人的註意力拉回現實,“前方便是幽冥裂谷,魔氣濃郁,兇險萬分。根據蘇城主情報與顏樓主探查,裂谷之內,南宮蘅布下的萬魂噬靈大陣已初現端倪,更有諸多魔物潛伏。”

他目光掃過眾人,尤其在蘇雲漪和陸淩寒臉上停頓了一瞬。

“此戰,關乎正道存亡,亦關乎我等身家性命。望諸位暫且放下成見,同舟共濟!進入裂谷後,按既定計劃,分頭摧毀陣眼,最終匯合,直搗黃龍!”

他的話擲地有聲,帶著不容置疑的正氣。

蘇雲漪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司徒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譏誚。同舟共濟?不過是利益捆綁下的脆弱平衡罷了。

陸淩寒更是連眼神都未曾動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司徒霆的話,她的全部心神,早已鎖定了裂谷深處的某個氣息。

“司徒長老所言極是。”蘇雲漪終於開口,聲音清冷如玉珠落盤,“我極樂城修士,會負責東側三處陣眼的清除。”她說著,擡手打出一道靈光,在空中勾勒出簡單的路線圖,“至於核心區域……便有勞諸位了。”

她主動承擔了部分危險任務,姿態做得十足,既彰顯了合作“誠意”,也巧妙地將最可能直面南宮蘅的核心戰場,留給了玄天宗、長生宮等“正道主力”。

顏遲搖著扇子,笑瞇瞇地接話:“我聽風樓弟子,自會策應各方,同時找出那大陣的核心樞紐所在。”她的話留有餘地,聽風樓的行事風格向來如此,游離於主體之外,卻又不可或缺。

簡單的戰前動員與分工,在一種看似和諧、實則各懷算計的氛圍中完成。

沒有人真正信任彼此,所有人都打著自己的算盤。維系著這個聯盟的,不是信念與友情,而是共同的敵人——南宮蘅,以及她那足以威脅到所有人的萬魂噬靈大陣。

隊伍開始按照計劃,分成數股,如同幾柄利刃,小心翼翼地刺入那道如同地獄入口的幽冥裂谷。

濃稠的魔氣瞬間包裹上來,視野變得極度模糊,神識也受到極大的壓制。耳邊開始響起無數怨魂的嘶嚎、誘惑的低語、以及直擊心靈弱點的幻音。

真正的考驗,才剛剛開始。

而在這幽深詭譎、殺機四伏的葬魔淵中,這個本就脆弱的聯盟,又能維系多久?

唐棠與顏顏對視一眼,彼此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凝重與決絕。

“跟緊我。”顏顏低聲道,遲歸劍已然出鞘半寸,散發出凜冽的庚金之氣,將靠近的魔氣稍稍逼退。

“嗯。”唐棠點頭,流雲梭在周身若隱若現,蓄勢待發。

兩人緊隨在玄天宗與聽風樓組成的先鋒小隊之後,身影很快便被裂谷入口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與魔氣所吞噬。

葬魔淵,張開了它的獠牙。

而踏入其中的每一個人,都懷著自己的鬼胎,走向未知的命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