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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伴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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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伴同行

晨光熹微,如同稀釋了的金箔,透過山谷間繚繞的薄霧,輕柔地灑在風之谷的出口。空氣中彌漫著破曉時分的清冽與草木蘇醒的鮮活氣息。

唐棠與顏顏並肩而立,皆是一身利落勁裝,準備踏上前往玄骨秘境的未知旅途。唐棠依舊是那身慣常的素色,款式簡潔,除了必要的儲物袋和隱匿於袖中的流雲梭,周身再無多餘飾物,清冷的氣質與這朦朧晨光融為一體。而顏顏,則特意換了件暖杏色的短打,衣角繡著不起眼的虎紋暗繡,襯得她肌膚愈發白皙,整個人像一枚吸飽了陽光、朝氣蓬勃的甜杏,為這清冷的早晨註入了一抹鮮活的暖意。

“走啦走啦!”顏顏深吸一口山谷外帶著自由味道的空氣,臉上綻放出毫無陰霾的燦爛笑容,仿佛她們不是去闖九死一生的險地,而是去赴一場期待已久的盛大冒險。她率先邁開輕快的步子,還不忘回頭,眼眸亮晶晶地看向唐棠,聲音裏帶著雀躍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守護欲,“棠棠,跟緊我哦!我知道有條小路,能省不少腳程呢!”

唐棠微微頷首,沒有多言,沈默地跟上。她的步伐如同她的人一般,穩健而無聲,仿佛腳不沾地,悄然融入了清晨的薄霧與光影之中。

旅程伊始,顏顏那仿佛永遠消耗不完的精力,以及她那笨拙卻無比真誠的關懷,便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芽,迫不及待地展露出來。

“棠棠,你渴不渴?我帶了風無量爺爺新釀的百花蜜露,可甜了!”行進不過半個時辰,穿過一片靜謐的竹林時,顏顏便像是忽然想起什麽,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個胖乎乎的、觸手溫潤的玉瓶,獻寶似的遞到唐棠面前,臉上寫著“快誇我貼心”幾個大字。

唐棠目光掃過那玉瓶,搖了搖頭,聲音清淡:“不必,我帶了水。”

“哦哦,好吧。”顏顏也不氣餒,麻利地收起玉瓶,動作流暢自然。旋即,她耳朵微動,目光銳利地投向不遠處一片看似平靜、只是草葉尖端微微晃動的灌木叢,立刻進入警戒狀態,“那邊好像有點動靜!棠棠你站著別動,我先去看看!” 話音未落,她身形已如一道暖杏色的輕煙般掠了過去,蹲在灌木叢旁,仔細探查了一番,甚至還用小鼻子嗅了嗅,確認只是幾只早起覓食的靈雀,這才松了口氣,轉身朝唐棠用力揮了揮手,臉上帶著“看,我多機警可靠”的明媚笑容。

唐棠:“……” 她其實早在顏顏出聲之前,神識便已如同無形的水銀般悄然鋪開,將方圓數十丈內的一切動靜盡收心底,確認並無任何威脅。看著顏顏那副認真又帶著點小得意的模樣,她終究沒有說什麽,只是在她跑回來時,幾不可察地微微頷首。

午間歇腳時,顏顏更是將這份“照顧”發揮到了極致。她在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溪旁,尋了塊被水流沖刷得光滑平坦的大青石,先是捏了個清潔術,拂去上面並不存在的塵埃與落葉,然後又從儲物袋裏掏出一塊看起來就十分柔軟舒適的雪白獸皮墊子,仔細鋪好,這才轉過身,對著安靜站在一旁的唐棠揚起笑臉,拍了拍墊子:“棠棠,坐這裏!幹凈又舒服!”

待唐棠依言坐下後,她又像只忙碌的小蜜蜂,嗖地竄到溪邊,動作輕盈地摘來幾顆掛著水珠、色澤誘人的漿果,用溪水仔細洗凈,還用自己幹凈的袖口擦了又擦,這才挑出其中最大最紅、靈氣最足的一顆,小心翼翼地放到唐棠微涼的手心裏。

“這個叫朱玉果,我上次吃過,超級甜!汁水又多!你快嘗嘗!”她蹲在唐棠面前,仰著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滿是期待,頭頂似乎有無形的虎耳朵在歡快地抖動。

唐棠垂眸,看著掌心那顆被擦得幾乎能反光、散發著淡淡果香與靈氣的朱玉果,又擡眼對上顏顏那雙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的、帶著汗意和期盼的眼眸。她沈默了片刻,纖長的手指輕輕收攏,將那顆果子握住,低聲道:“……多謝。”

然後,她低下頭,小口地、斯文地咬了下去。果肉果然清甜馥郁,冰涼的汁液在口中迸開,驅散了些許旅途的燥意。

顏顏看著她吃了,而且還吃得挺慢(她以為是唐棠喜歡),立刻眉開眼笑,比自己啃了十顆果子還要滿足開心。她也拿起一顆,毫無形象地“哢嚓”大口咬下,一邊滿足地咀嚼,一邊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沿途看到的趣事——那只試圖學鳥兒飛翔卻摔了個屁墩兒的笨拙小獸,那朵被風吹著跑、形狀酷似炸毛小貓的雲團,那棵長得歪歪扭扭卻結滿了香脆堅果的老樹……

唐棠大多時候只是安靜地聽著,手握那顆朱玉果,小口小口地吃著。當顏顏講到興奮處,眨巴著眼睛問她“是不是超有趣?”時,她會擡起眼睫,對上那雙灼熱的視線,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一下頭。

然而,這份和諧與靠近,似乎存在著一道無形的界限。每當顏顏試圖將這份“照顧”升級到更親密的、肢體接觸的範疇時,那道界限便會清晰地顯現出來。

比如,在攀爬一段布滿濕滑青苔的陡峭石坡時,顏顏很自然地回過頭,伸出手,想要去拉住唐棠的手腕,扶她一把。

就在她的指尖即將觸碰到唐棠那素色衣袖包裹下的纖細手腕的剎那,唐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如同被微弱的電流穿過。隨即,她手腕微轉,腳步輕盈地向側前方踏出一步,恰好避開了那只伸來的手,同時語氣平淡無波地開口:“不必,我可以。”

顏顏的手就那樣懸在了半空,她楞了一下,看著唐棠已經憑借精妙的步法穩穩站在了上方,這才訕訕地收回手,撓了撓自己後腦勺被風吹亂的發絲,嘿嘿幹笑兩聲掩飾過去:“也對哦,棠棠你身法最厲害了,比我穩多了!” 只是那笑容底下,一絲難以掩飾的失落,如同水面的漣漪,輕輕蕩漾開來,雖然很快被她自己驅散。

又比如,夜晚露宿,兩人尋了處背風的山崖下生起篝火。跳躍的火焰驅散著夜寒,也映照著兩人的臉龐。顏顏興致勃勃地講著風之谷的趣事,講著講著,便下意識地、一點點地往唐棠身邊挪動,想要靠得更近一些,仿佛靠近火源般汲取那份讓她安心的清冷氣息,或者……是想用自己的體溫去溫暖對方。

可是,每當她靠近到一個特定的距離,仿佛觸動了某個無形的警戒線,唐棠便會有所動作。有時是微微側身,去撥弄一下篝火;有時是拿起手邊的水囊,佯裝飲水;有時是整理一下本就一絲不茍的衣襟袖口……總是能以一個看似無比自然、巧合無比的動作,恰到好處地重新拉開兩人之間那道“安全”的距離。

一次,兩次,三次……

顏顏再是心思純粹,也清晰地感覺到了那道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墻壁。她像一只努力想要靠近同伴取暖,卻被對方身上無形的尖刺輕輕推開的小獸,圓溜溜的眼睛裏會閃過一絲困惑,一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種紮根於骨子裏的、不肯輕易放棄的執著。她會暫時安靜下來,不再試圖靠近,但過不了一會兒,當她沈浸在某個話題中,或是看到唐棠微微蹙眉(可能只是在思考),又會忍不住再次嘗試,小心翼翼地、試探著縮短那微妙的距離,周而覆始。

夜深了,篝火燃燒得不再那麽旺盛,發出疲憊的劈啪聲。

顏顏終究是累了,連續的精神興奮與體力消耗讓她支撐不住。她靠著身後冰涼卻堅實的山壁,腦袋如同小雞啄米般一點一點,最終,呼吸變得均勻綿長,沈沈睡去。她睡著的樣子毫無防備,嘴角甚至還微微上揚,帶著一絲心滿意足的弧度,仿佛只要能和唐棠並肩而行,即便是這樣保持著若即若離的距離,於她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與安穩。

唐棠卻並未立刻入睡調息。她依舊坐在那裏,目光落在眼前明明滅滅的橙紅色炭火上,清冷的眼眸中映照著跳躍的光點,眼神比平日更為覆雜難辨。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旁傳來的、屬於顏顏的溫暖而純凈的氣息,如同一個小暖爐,驅散著夜的寒涼。白日裏顏顏一次次被無形拒絕後,那瞬間黯淡下去又迅速自我點亮、重新煥發神采的眼神,如同烙印般,清晰地刻在她的腦海裏。

她並非厭煩顏顏的靠近。

甚至……在顏顏伸出手想要扶住她的那一刻,在那指尖即將觸碰的瞬間,她的心跳似乎漏跳了一拍,除了身體本能產生的僵硬與警惕,似乎還有一絲……極其微弱、陌生而奇異的悸動,如同投入古井中的一顆微小石子,漾開了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但那感覺太過於陌生,太過於微弱,轉瞬間便被更強大的、源於過往無數背叛與傷痛所築起的冰冷心防所覆蓋、鎮壓。

她只是……還無法習慣。

不習慣與人如此毫無隔閡地親近,不習慣徹底卸下所有防備與偽裝,不習慣將內心深處可能存在的脆弱與依賴,如此直白地暴露於另一人面前。哪怕這個人是顏顏,是那個一次次將她從冰冷絕望深淵中奮力拉回、固執地想要溫暖她的“小太陽”。

她微微側過頭,借著篝火殘餘的光亮,目光靜靜地落在顏顏熟睡的側臉上。火光溫柔地描摹著她流暢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道乖巧的扇形陰影,鼻翼隨著呼吸輕輕翕動,睡得像個不谙世事、擁有全世界的孩子。

唐棠的目光在她恬靜的睡顏上停留了許久,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冰雪緩緩消融的痕跡。最終,她極輕地、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輕得如同夜風拂過草尖。

然後,她悄然起身,動作輕柔得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她將自己鋪在身後、邊緣帶著柔軟雪狐毛的披風解下,小心翼翼地、仿佛對待易碎的珍寶般,輕輕蓋在了顏顏蜷縮著的身上,仔細地將邊角也掖好,確保不會有夜風侵入。

做完了這一切,她才重新坐回原位,閉上雙眼,指尖掐訣,開始每晚雷打不動的靈力調息。只是,那向來如冰河流淌般平穩規律的靈力循環,在今夜,似乎比往常,滯澀了微不可查的一瞬,仿佛平靜湖面被一顆悄然墜落的露珠,打破了絕對的靜止。

月光如水,無聲地流淌過寂靜的山林,溫柔地籠罩著篝火旁相依而眠的兩人,映照著她們各自心中那份欲說還休、悄然滋長的情愫,與那道正在被溫暖和耐心一點點消融的、微妙而脆弱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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