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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漪與燼 稚子依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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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漪與燼稚子依賴

極樂城舊址深處,一間被無數重隱匿與防禦陣法層層包裹、徹底隔絕了外界一切窺探與喧囂的密室內,時間仿佛凝滯不前。空氣裏彌漫著寧神玉溫潤的光澤與聚靈陣紋細微的嗡鳴,卻依舊驅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壓抑與沈寂。這裏沒有萬魔殿的詭譎陰森,也沒有風之谷的盎然生機,只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堅守,與一絲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仿佛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的生命之火,在頑強而固執地跳動著。

蘇雲漪盤膝坐在一張以極品寧神玉與繁覆聚靈陣紋精心鋪就的榻邊,雙眸緊閉,纖長濃密的睫毛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青影。她周身靈力如同最溫馴的涓涓細流,被極其精妙地操控著,柔和而持續地渡入榻上那具仿佛被時光遺忘、沈睡了太久太久的身軀——獨孤燼。

這日覆一日、雷打不動的靈力溫養,早已成為她生命中唯一且不容有失的儀式,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向自己唯一的神明獻上所有。輔以那些搜羅來的、珍貴卻往往收效甚微的固魂丹藥,這是她在漫長絕望中,所能抓住的、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敢停,甚至不敢有絲毫懈怠,生怕一個微小的疏忽,那本就搖曳欲滅的神魂之火便會徹底消散在無盡的黑暗裏,連帶著她活下去的全部意義,一同湮滅。

今日的溫養,起初與過往千百個日夜並無不同。

蘇雲漪的心神高度集中,沈入體內經脈,小心翼翼地引導著那縷溫和的靈力,如同最耐心也最絕望的繡娘,試圖以靈力為絲線,去縫補那具軀殼內殘破不堪、幾乎寸寸斷裂的神魂脈絡。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神魂的脆弱,如同蛛網懸於萬丈深淵之上,每一次靈力的輕柔觸碰,都需耗費巨大的心神,如履薄冰。

然而,就在她的靈力如同往常般,嘗試著滲透那神魂最核心處、被一層濃郁而頑固的焚寂戾氣如同銅墻鐵壁般死死籠罩的區域時,異變,毫無預兆地陡生!

那層原本死寂、只是被動抵禦著外界一切侵入的戾氣屏障,其最深處,似乎有什麽沈睡萬古的東西,被這日積月累、溫柔卻執著的靈力涓流,悄然觸動了!一道極其微弱、卻帶著某種無法言喻的古老、威嚴與煌煌氣息的金紅色光芒,如同黑暗中劃過的第一縷曙光,自那戾氣核心猛地一閃而逝!

“嗡——!”

一聲仿佛來自靈魂本源、穿越了無盡時空的輕微震鳴,在寂靜的密室內響起,雖細微,卻清晰得如同驚雷!

幾乎是同時,榻上一直如同精致人偶般毫無聲息的獨孤燼,身體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那震顫並非來自肌肉,更像是源於靈魂本源的悸動!

蘇雲漪豁然睜開雙眼,一直古井無波的灰眸中瞬間掀起了驚濤駭浪!她幾乎是本能地瞬間收回了所有靈力,驚疑不定、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與恐懼,猛地看向榻上的獨孤燼。

只見獨孤燼光潔的眉心處,一道覆雜玄奧到極致、仿佛蘊含著天地至理的金紅色符文印記,如同曇花一現般驟然亮起,又迅速隱沒,快得幾乎讓人懷疑是自己的幻覺。但那股轉瞬即逝、卻磅礴威嚴到令人心悸的氣息,蘇雲漪絕不會認錯——那是屬於極樂城城主,獨孤燼的父親,那位早已踏入化神期、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能獨孤城的獨門力量烙印!

“城主……是您……是您留下的後手嗎?”蘇雲漪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她一直以為,當年那場巨變中,獨孤城或因閉關,或因別的考量,未能及時護住自己唯一的女兒,才讓獨孤燼淪落至此。卻萬萬沒有想到,這位看似冷漠的父親,竟在女兒生命的最後關頭,悄無聲息地在她神魂最深處,種下了一道如此強大的保命禁制!

這道禁制一直如同沈睡的火山,潛藏在焚寂戾氣的最核心,死死守護著獨孤燼最後一點不滅的真靈。在過去漫長到令人絕望的昏迷歲月裏,它無聲無息。而近期,蘇雲漪不計代價、日覆一日、近乎燃燒自己生命的靈力溫養,如同最執著的春雨,潤物無聲,終於在某一個不為人知的瞬間,達到了激活這道最終屏障的臨界點!

禁制之力與蘇雲漪那熟悉而溫和的靈力裏應外合,對那團糾纏不休的焚寂戾氣,形成了短暫卻至關重要的沖擊與壓制!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間隙——

榻上之人,那濃密卷翹、如同蝶翼般的睫毛,如同被微風吹拂,極其輕微地、帶著一種脆弱到極致的美麗,顫動了一下。

然後,在蘇雲漪幾乎要停止呼吸、連心臟都忘了跳動的凝視下,那雙緊閉了太久、仿佛被永恒黑夜籠罩、永遠不會再映照出世間光明的眼眸,緩緩地、帶著某種沈重而艱難的阻力,一點一點地……睜開了一條細微的縫隙。

沒有預想中的淩厲鋒芒,沒有記憶裏的桀驁不馴,也沒有昏迷前那刻骨銘心的痛苦與瘋狂。

那雙曾經燃燒著野性火焰、能輕易灼傷靠近者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了一片初生嬰兒般的懵懂與空茫,如同剛剛破殼的雛鳥,第一次茫然地打量這個全然陌生的世界。瞳孔渙散,沒有焦點,只是本能地映照出密室內昏暗的光線,和蘇雲漪那張寫滿了極致震驚、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以及更深層恐懼與難以置信的蒼白臉龐。

“……?” 一聲極其細微、帶著濃濃疑惑與氣弱的氣音,從她幹裂失血的唇間艱難地溢出,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她醒了。

獨孤燼,醒了。

然而,蘇雲漪心中那瞬間爆裂開來的、幾乎要將她淹沒的狂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緊隨其後、冰冷刺骨的現實,徹底澆滅,凍結成冰。

因為那雙重新睜開的眼睛裏,除了初生般的空茫,什麽都沒有。沒有對極樂城往昔榮光的記憶,沒有對自身身份的認知,沒有焚寂鞭揮舞時的熾熱觸感,沒有與唐棠那段短暫卻糾纏至深的愛恨,也徹底忘了……她蘇雲漪是誰。忘了這個日夜守候在她身邊,幾乎耗盡了心血與生命的女人。

蘇雲漪伸出的、想要觸碰她的手,就那樣僵硬地停滯在半空中,指尖冰涼,血液仿佛都在這一刻凝固。巨大的失落與空茫,如同萬丈寒淵下的冰水,瞬間將她從頭到腳浸透,冷得她四肢百骸都在發顫。可當她撞上那雙純凈得近乎殘忍、不帶絲毫雜質的空洞眼眸時,心中甚至連一絲怨恨都生不起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酸楚與憐惜。

還能醒來,已是奇跡。是獨孤城城主,是命運,給予她最大的恩賜,也是……最殘酷的玩笑。

她強行壓下喉頭翻湧的哽咽與胸腔裏撕裂般的痛楚,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用盡全身力氣,才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的平穩,甚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試探性地輕聲開口:“……阿燼?”

阿燼。

這個稱呼,在她心底盤旋了千遍萬遍,卻從未有勇氣在她清醒時,如此親昵地喚出口。如今,卻是在她遺忘了一切之後,成為了蘇雲漪唯一敢宣之於口的私心。她多麽希望,眼前這個人能給她一點回應,哪怕只是一個疑惑的眼神,證明她還記得這個稱呼,記得她們之間……那微不足道的聯系。

然而,獨孤燼沒有任何回應。她只是眨了眨那雙空洞的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刷子一樣扇動,似乎連理解這簡單兩個字的能力都變得極其薄弱。她只是茫然地看著蘇雲漪,然後視線緩緩地、遲鈍地移動,打量著這個全然陌生的、被陣法光芒籠罩的密閉空間,眼神裏帶著一種初生小獸般的、純粹的警惕與無助。

接下來的日子,對蘇雲漪而言,是另一種意義上、更加精細也更加煎熬的試煉。

蘇醒後的獨孤燼,心智退化得如同三四歲的稚子。她不會說話,無法理解任何覆雜的指令,行動也顯得笨拙而遲緩,時常會因為控制不好力道而打翻水杯,或是被自己絆倒。但她並非完全沒有感知。她失去了記憶,卻保留了最原始的情緒感知能力,她能最直接、最純粹地感受到蘇雲漪身上散發出的情緒波動。

當蘇雲漪因為即將前往危機四伏的玄骨秘境而心事重重、眉宇間籠罩著化不開的濃重陰郁與決絕時,獨孤燼會安安靜靜地蜷縮在榻角,抱著自己的膝蓋,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然後用那雙清澈見底、卻空茫得讓人心碎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專註地望著她。

蘇雲漪在密室一角,沈默而高效地檢查整理著她那些賴以保命、也象征著前路血腥的法器——能夠撕裂空間的破空符、閃爍著危險能量的護身陣盤、能融入陰影的隱匿披風、以及威力巨大、一擊便可開山裂石的雷火珠……每一件都冰冷而銳利,閃爍著不祥的光澤,無聲地訴說著前路的莫測與殺機。她的動作一絲不茍,冷靜得近乎殘酷,眼神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寒刃,但那緊繃如石的唇角線條,以及微微下抿的、帶著堅毅弧度的下巴,卻無法掩飾地洩露了她內心沈甸甸的壓力與孤註一擲的決絕。

獨孤燼歪著頭,安安靜靜地看了她很久很久,似乎在用她那稚嫩的、尚未恢覆的思維,努力理解這些“亮晶晶”的、散發著危險氣息的東西究竟是什麽,為什麽會讓這個一直照顧她的人,露出如此沈重而不安的神情。然後,她笨拙地、慢慢地從身旁的小幾上,伸出小手,在幾顆顏瞳之前留下的、用以補充元氣的靈果中,挑出了那顆靈氣最足、色澤最是朱紅誘人、也最是清甜可口的赤霞朱果,用兩只小手小心翼翼地、幾乎是捧著珍寶一般,將它推到了蘇雲漪正在整理法器的手邊。

她不會說“別擔心”,也不會問“你要去哪裏”。她甚至無法理解“危險”和“離別”的含義。她只是用這個最簡單、最直接、源於本能的動作,表達著她那純凈的感知——她覺得蘇雲漪不開心,周身籠罩著讓她不安的氣息,而她擁有的、能想到的、最好的東西,就是這顆甜甜的、漂亮的果子。她想讓她也嘗嘗這份甜。

蘇雲漪整理法器的動作,猛地一頓,如同被施了定身咒。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自己手邊那顆圓潤飽滿、散發著純凈靈氣與誘人甜香的赤霞朱果上,又緩緩擡起,對上獨孤燼那雙純粹得不含一絲雜質、帶著一絲怯生生卻又無比真摯的期盼眼眸。

剎那間,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而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驟然緊縮!無邊的酸澀與尖銳的痛楚如同決堤的洪水,混合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悲涼,瞬間沖垮了她好不容易築起的心防,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吞噬。

這就是她拼盡所有、背叛一切、沈淪魔道也要守護的人。

這就是她即使明知前方是南宮蘅為她精心準備的死亡陷阱,也要義無反顧前往玄骨秘境的全部理由。

可眼前這個人,這個她願意為之付出生命的人,如今連她是誰都不記得了。她所有的隱忍,所有的付出,所有深埋在心底、不見天日的愛戀與掙紮,在對方那雙純凈空茫的眼中,不過是一片虛無的空白。

巨大的悲涼與深入骨髓的無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她的脖頸,幾乎讓她窒息。

但她不能倒下。甚至連崩潰的資格都沒有。

蘇雲漪猛地閉了閉眼,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再睜開時,那雙灰眸中已強行驅散了所有翻湧的情緒,恢覆了慣有的、近乎冷酷的平靜與堅定。只是那平靜之下,是比深淵更幽暗、比寒鐵更冰冷的決絕。她沒有拒絕這份來自“稚子”的、笨拙卻無比珍貴的好意,她伸出手,指尖微顫地拿起那顆猶帶體溫的赤霞朱果,果皮光滑微涼,卻仿佛有千斤之重。

她沒有吃,只是將它輕輕放在一旁,仿佛那是什麽易碎的珍寶。

然後,她轉過身,對著依舊茫然望著她、眼神純凈得像山間清泉的獨孤燼,第一次,主動地、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陌生的僵硬與小心翼翼,伸出了雙臂。

動作有些遲疑,帶著她不習慣的、近乎笨拙的溫柔。

她將獨孤燼那具溫熱卻空茫的身體,輕輕地、卻無比堅定地攬入了自己懷中。

獨孤燼的身體先是本能地微微一僵,帶著孩童般的警惕。但或許是蘇雲漪身上那日夜溫養她、早已刻入靈魂深處的熟悉靈力氣息讓她感到了安心與依賴,她僵硬的身體很快便放松下來,甚至下意識地往這個散發著淡淡冷香卻又無比溫暖的懷抱裏更深地縮了縮,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將白皙細膩的臉頰依賴地貼在她的肩窩處,輕輕蹭了蹭。

很輕,很依賴,全然信任的一個動作。

蘇雲漪感受著懷中這具溫熱卻承載著空茫靈魂的身體,下巴輕輕抵著獨孤燼柔軟的發頂,嗅著她發間淡淡的、混合著靈藥清冽與她本身獨特氣息的味道。心中那片因漫長堅守而早已化為冰原的荒蕪之地,似乎被這稚嫩全然不設防的依賴,註入了一絲微弱卻真實存在的暖流。

這暖流,無法融化所有的堅冰與絕望,無法驅散前路的黑暗,卻足以成為她最後的精神支柱,讓她更加義無反顧,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萬丈深淵。

“等我回來。”她低聲說,聲音輕得如同夢囈,仿佛怕驚擾了懷中的人,卻又帶著重若泰山、不容置疑的誓言意味,“我一定會帶回養魂木,讓你……真正地好起來。”

無論你是否還記得我是誰。

無論你是否還是那個張揚熾烈、讓我仰望又讓我心痛的獨孤燼。

守護你,早已成為我存在於這世間的唯一意義,融入了我的骨血,刻入了我的靈魂,超越了記憶,成為一種……近乎本能的執念。

懷中的人沒有任何言語回應,只是仿佛聽懂了這承諾中的沈重與溫暖,更加安靜地依偎在她懷裏,呼吸清淺,如同找到了最終歸宿與避風港的疲憊幼鳥。

密室內,只剩下兩人靜靜相擁的剪影,被寧神玉的微光柔和地勾勒出來。空氣中彌漫著靈藥的清苦,卻也奇異地交織著一份沈重得令人心碎、卻又因這全然信賴的稚子懷抱而顯出一絲絕望中滋生出的、微弱而堅韌的溫暖羈絆。

蘇雲漪的決絕,在這一刻,被染上了無法化開的悲壯色彩。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玄骨秘境之行,極有可能是南宮蘅為她精心準備的、插翅難逃的墳墓。但為了懷中這一絲微弱卻真實的暖光,為了這片刻的全然依賴,她心甘情願,赴死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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