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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抗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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激烈抗爭

議事廳那場如同公開處刑般的婚書定奪,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在唐棠的心口留下了難以愈合的焦痕。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強撐著完成那些繁瑣的禮儀,又是如何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回到自己院落的。整個世界在她眼中都失去了顏色,只剩下那紙婚書刺目的紅印和墨子悠那張虛偽溫和的笑臉,反覆在腦海中閃現。

白日裏,她憑借著一股對溫蘊承諾的信念,強壓下了幾乎要沖破胸膛的絕望和憤怒,扮演了一個沈默而順從的待嫁女。但當夜色降臨,喧囂退去,獨自一人面對滿室清冷時,那強築起的心防便開始寸寸碎裂。

“大局為重……家族利益……良配……”

父親沈重的話語,長老們欣慰的附和,墨子悠志在必得的眼神,如同魔咒般糾纏著她。憑什麽?憑什麽她的人生要成為維系所謂“大局”的籌碼?憑什麽她的喜怒哀樂,她的心之所向,在家族的利益面前就變得如此輕賤,可以隨意犧牲?

溫蘊的身影,溫蘊低沈的承諾,成了這片絕望汪洋中唯一可見的浮木。落星坡……那是她唯一的生路。可這條路,真的能走通嗎?面對玄天宗和唐家兩大勢力,溫蘊孤身一人,即便有些安排,又真的能抗衡嗎?白日裏那瞬間升起的恐慌,在寂靜的夜裏被無限放大,與日積月累的委屈、不甘、憤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逼瘋。

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無聲的窒息感。與其坐以待斃,等待著那吉兇未蔔的“計劃”,不如……不如再做最後一次掙紮!去向父親問個明白,去爭個魚死網破!

一股孤勇驟然湧上心頭。唐棠猛地從窗前站起身,眼神中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她甚至沒有通知春曉,徑直推開房門,朝著父親唐清岳的書房快步走去。

夜色中的唐家堡,廊檐下的燈籠在夜風中輕輕搖曳,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巡邏的護衛看到大小姐面色蒼白、眼神直勾勾地疾行,雖覺詫異,卻也不敢阻攔。

書房所在的主院靜悄悄的,只有兩名心腹守衛守在門外。見到唐棠,兩人對視一眼,露出為難之色:“大小姐,宗主他……吩咐了,今夜不見客,需要靜思……”

“讓開!”唐棠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厲色,“我要見父親!現在!”

她的眼神太過駭人,那是一種被逼到絕境後的瘋狂與固執。守衛猶豫了一下,終究不敢強行阻攔這位明顯狀態不對的大小姐。

唐棠一把推開書房那扇沈重的木門,闖了進去。

書房內,只點著一盞昏黃的孤燈。唐清岳並未像往常一樣伏案處理事務,而是背對著門口,負手站在窗前,望著窗外沈沈的夜色。他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異常佝僂和疲憊,仿佛一夜之間蒼老了十歲。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酒氣,以及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感。

聽到門被撞開的聲響,唐清岳緩緩轉過身。看到是女兒,他眼中閃過一絲覆雜難明的情緒,有痛楚,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沈的無奈和已然下定決心的堅硬。

“棠兒……”他開口,聲音沙啞,“這麽晚了,還不休息?”

“休息?”唐棠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嘴角扯出一個淒涼的弧度,“爹爹,您覺得女兒還能睡得著嗎?”

她一步步走近,在離書案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仰頭看著父親,淚水終於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但她倔強地沒有擦拭,任由其肆意流淌:“爹爹!您告訴我!為什麽?為什麽一定要是我?!那墨子悠是什麽樣的人,您難道真的一點都看不出來嗎?玄天宗的野心,您難道不明白嗎?與他們聯姻,無異於與虎謀皮!”

唐清岳眉頭緊鎖,避開女兒灼熱的視線,沈聲道:“棠兒,不得胡言!墨少主年輕有為,玄天宗乃正道楷模,聯姻是為了鞏固聯盟,共抗魔修,是為了我唐家的千年基業!這些道理,為父早已與你說過!”

“千年基業?鞏固聯盟?”唐棠尖聲打斷他,積壓的情緒如同火山般噴發,“說到底,不過是為了家族的利益,就要犧牲女兒一生的幸福!在您和那些長老眼裏,我唐棠到底是什麽?是一個可以用來交易的工具嗎?!”

“放肆!”唐清岳猛地一拍書案,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筆架都晃動起來。他額角青筋跳動,顯然也被女兒的話刺傷了,“唐棠!你身為唐家大小姐,享受家族供奉尊榮,自幼錦衣玉食,修行資源從不短缺!如今家族需要你承擔責任,你便是這般態度?!何為工具?這是你的使命!”

“使命?”唐棠淚流滿面,笑聲中充滿了悲憤,“好一個冠冕堂皇的使命!若這使命就是要我嫁給一個虛情假意、另有所圖之徒,葬送我的真心,囚禁我的自由,那我寧願不要這大小姐的身份!我寧願從未生在唐家!”

她的話如同淬了毒的利箭,狠狠射向唐清岳。唐清岳氣得渾身發抖,指著她:“你……你這個逆女!你可知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唐棠豁出去了,她上前一步,死死盯著父親的眼睛,“爹爹,您口口聲聲為了家族,可您有沒有問過我,我想要什麽?我真正喜歡的人是誰?!”

此言一出,書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唐清岳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無比,他死死地盯著女兒,聲音冷得像冰:“你喜歡的人?是誰?是那個來歷不明的溫蘊嗎?!”

他果然知道!或者說,他早已有所察覺!唐棠心中一驚,但事已至此,她反而有種破罐子破摔的痛快:“是!就是溫蘊!她待我真心,懂我知我,比那個墨子悠強上千倍萬倍!我寧願跟她走,也絕不要嫁給墨子悠!”

“混賬東西!”唐清岳勃然大怒,最後一絲耐心也消耗殆盡。他繞過書案,走到唐棠面前,高大的身影帶著巨大的壓迫感,“你簡直鬼迷心竅!那溫蘊來歷不明,行蹤詭秘,接近你分明是別有用心!你竟被她蠱惑至此,還要跟她走?你把我唐家的臉面置於何地?!把為父的告誡當成耳旁風嗎?!”

“她不是!她不是別有用心!”唐棠激動地反駁,盡管內心深處那一絲疑慮在此刻被強烈的反抗情緒壓下,“您根本不了解她!您只知道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別人!就像您明明知道我不願意,卻還是要逼我嫁入玄天宗一樣!您從來就沒有真正在乎過我的感受!”

“我不在乎你的感受?”唐清岳氣得眼前發黑,揚起手,似乎想要打下去,但看到女兒那張梨花帶雨、寫滿絕望和倔強的小臉,那一巴掌終究是沒能落下。他的手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

父女二人就這樣對峙著,空氣中充滿了火藥味和心碎的聲音。

良久,唐清岳頹然放下手,聲音裏充滿了無盡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心死的哀傷:“棠兒……你太讓為父失望了。你以為為父願意如此嗎?你以為看著你痛苦,為父心裏就好受嗎?可是……沒有更好的選擇了……玄天宗勢大,魔修虎視眈眈,我唐家看似風光,實則已是風雨飄搖……這樁婚事,是眼下唯一能穩住局面的辦法……爹爹……爹爹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啊……”

他的語氣軟了下來,甚至帶上了幾分懇求,試圖用現實的殘酷和父親的無奈來打動女兒。

若是以前,聽到父親這般掏心窩子的痛苦之言,唐棠或許會心軟。但此刻,她已經被“落星坡”那唯一的希望蒙蔽了雙眼,或者說,她寧願去賭那個虛幻的希望,也不願接受這看似“不得已”的現實。

“不得已?好一個不得已!”唐棠眼中的光芒徹底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絕望後的平靜,“既然爹爹心意已決,為了家族,可以犧牲女兒。那女兒……也只能以死明志了!”

話音未落,她猛地擡手,一道寒光自袖中閃現——正是她那套七十二枚流雲梭中的一枚!她沒有絲毫猶豫,凝聚靈力,鋒利的梭尖直直朝著自己的心口刺去!

這一下變起倉促,快如閃電!

“棠兒!不可!”唐清岳魂飛魄散,他萬萬沒想到女兒竟然剛烈至此!他幾乎是本能地爆發出全部的修為,身形如電,一把抓住了唐棠的手腕!

元嬰修士的靈力何等磅礴,唐棠只覺得手腕像是被鐵鉗箍住,劇痛傳來,靈力瞬間潰散,那枚流雲梭“鐺啷”一聲掉落在青石地上。

但梭尖已然刺破了衣衫,甚至在她雪白的肌膚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可見她剛才求死之心是何等堅決!

唐清岳看著女兒胸口那抹刺眼的紅,又驚又怒又怕,渾身冷汗涔涔。他死死攥著女兒的手腕,因為後怕和憤怒,聲音都在顫抖:“你……你竟然……為了一個外人,為了抗拒婚約,就要尋死?!唐棠!你的性命,就這般輕賤嗎?!你對得起生你養你的唐家,對得起你死去的娘親嗎?!”

提到早逝的母親,唐棠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淚水流得更兇,但她咬緊牙關,別過頭去,不再看父親一眼。那是一種心死大於默哀的沈默反抗。

唐清岳看著女兒這副油鹽不進、一心求死的模樣,心中最後一點溫情也被巨大的失望和恐懼所淹沒。他明白,無論如何勸說,甚至是以死相逼,都無法改變女兒的心意了。再這樣下去,恐怕真的會釀成無法挽回的悲劇。

為了保住她的性命,為了唐家的顏面和與玄天宗的盟約,他必須采取最強硬的手段!

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但隨即被決絕所取代。他猛地松開唐棠的手腕,對外厲聲喝道:“來人!”

兩名心腹守衛應聲而入。

唐清岳背過身,不再看女兒,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大小姐心神不寧,言行無狀,即日起,禁足於棠梨苑!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視!收回她的流雲梭和海棠針,院內增設守衛,若大小姐有絲毫閃失,我唯你們是問!”

這就是最終的命令了。軟禁,收繳武器,徹底斷絕她與外界聯系的可能。

唐棠聞言,猛地擡頭,難以置信地看著父親冰冷決絕的背影。最後一絲希望也徹底破滅。她沒有哭鬧,也沒有再爭辯,只是用一種近乎空洞的眼神,看著這個曾經無比疼愛她的父親,仿佛在看一個陌生人。

原來,在家族利益面前,父女之情,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守衛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地上的流雲梭,又對唐棠行了一禮,低聲道:“大小姐,得罪了。” 然後便示意她離開書房。

唐棠像個失去靈魂的木偶,任由守衛“護送”著,一步一步地走回自己的棠梨苑。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那麽單薄,那麽蕭索。

直到女兒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唐清岳才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踉蹌一步,扶住了書案才勉強站穩。他緩緩轉過身,臉上早已是老淚縱橫。他看著地上那枚差點奪去女兒性命的流雲梭,看著梭尖上那一點刺目的鮮紅,巨大的痛苦和自責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

他何嘗不痛?他何嘗願意?可是……他是唐家的宗主啊!他身上肩負著整個家族的興衰存亡!有些路,明明知道是荊棘遍布,卻不得不走;有些選擇,明明知道會傷透至親之心,卻不得不為!

“阿凝……”他低聲喚著亡妻的名字,聲音哽咽,“我對不起你……我沒有保護好我們的女兒……可是……我別無選擇……別無選擇啊……”

他顫抖著手,拾起那枚流雲梭,梭身冰涼,卻仿佛燙傷了他的手心。盛怒與威嚴之下,那深藏的不忍與痛苦,唯有在這無人窺見的深夜裏,才敢肆意流淌。

而另一邊,唐棠被送回了棠梨苑。院門在她身後緩緩關閉,落鎖的聲音清晰可聞。春曉看到小姐失魂落魄、胸口還帶著血痕的樣子,嚇得臉色煞白,連忙上前攙扶。

唐棠推開她,徑直走進內室,將自己重重地摔在床榻上。她拉過錦被,將自己連頭帶腳蒙住,仿佛這樣就能隔絕外面的一切。

黑暗中,無聲的淚水浸濕了枕衾。與父親關系的決裂,被囚禁的絕望,對未來的恐懼,以及對溫蘊那愈發不確定的期盼……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她撕裂。

父女之情,已如風中殘燭。而那個名為“溫蘊”的希望,究竟是救贖的光,還是更深沈的黑暗的前兆?

這一夜,對唐家堡的許多人而言,註定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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