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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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殺了我吧

說出這句話要很大的勇氣,江還岸的心像是被攥住,周圍的氧氣好像被一下子抽幹,讓她難以呼吸,等待她的答案過程比人生中任何一個時刻都緊張一萬倍。

於是她第一次聽見了祝輕舟斬釘截鐵的拒絕。

她說:“不分。”

眼淚越湧越多,她從祝輕舟的懷抱裏掙脫,打開她再次想要擁抱自己的手。

“為什麽不分啊,祝輕舟,我有什麽好的?我什麽都做不了,連相機都舉不起來了,你有聽過一名新聞記者連相機都舉不起來嗎?”

話說的很吃力,江還岸聲音哽咽著斷斷續續,痛苦的捂住臉,任眼淚打濕指縫。

“我連什麽時候傷害你的都不知道,你知道多少天了嗎?祝輕舟,多少天你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眼淚從祝輕舟眼角無聲滑落,腿上的傷不適合久站,她伸手連人帶椅子拉到雙人沙發前,把人抱到自己左腿上。

江還岸推著她的肩膀想要起身,被祝輕舟牢牢扣住,“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知道今天是我們在一起的第104天。”祝輕舟望著她哭紅的眼睛,堅定說道:“也知道不會是最後一天。”

“你很好,很聰明很優秀有責任有擔當,拿不起相機就不拿,你可以做編輯,做文字記者,做作者,做編劇。我知道,你要是去做,都會做的很出色。”

祝輕舟將人壓在肩膀上,由她哭泣,聲音染上了一絲顫抖,“你要是想分手。”

江還岸的哭聲頓住,直起身看向她泛紅的眼眶,將呼吸停止。

祝輕舟把那枚帶著溫度的平安扣拿出來貼在她手背,“那就殺了我吧。”

江還岸瞪大雙眼,聽見她驚世駭俗的話,趕緊捂住她的嘴巴,生怕裏面再蹦出些什麽來。

祝輕舟把她的手挪開,親吻她的掌心,“你以為沒有你,我能在那顆子彈下撿一條命嗎?沒有你,我能吊著一口氣在海上漂一天一夜嗎?沒有你,我能那麽快從腦損傷中醒來嗎?”

“江還岸。”祝輕舟捧著她的臉,一字一句的說出,“我是你的。”

“睡眠是睡眠,皮膚是皮膚,你是生命。”

祝輕舟忽然垂頭,再擡眼時帶上決絕,看得江還岸心一緊,“我只能接受,你因為不愛我分手。”

江還岸聽見她問:“你不愛我了嗎?”

眼淚緩緩流下,江還岸抽泣著開口:“可是我怕我沒能力愛你了,PTSD可能會是一輩子的你知道嗎?”

祝輕舟伸手將她的眼淚擦去,“我們說好的,不是一直都是一輩子嗎?”

“我也在希和呆過,要是我PTSD了,你會不要我了嗎?”

江還岸迅速搖搖頭,末了,又把頭垂下,“愛我會很累的。”

祝輕舟快速擡手抹去自己眼角的淚,再把她的淚擦幹凈,“累不死的,死也值了。”

死也值了,將她不值得四個字碾碎,江還岸擡眼看向她輕顫的睫毛,伸手碰上她仍有濕意的眼尾。

“我說過,愛你是榮幸。”

“我也說過,我喜歡你麻煩我。”

“我是你的小舟,而你是我的岸。舟破了洞能修,退了漆能補,可舟要是沒了岸,你讓她怎麽辦?”

“好押韻啊,祝輕舟。”

坦誠表露愛意的氛圍出現了裂縫,祝輕舟失笑。她望向自己手上的痕跡,幹脆將氛圍打得再碎一些,“我還說過,我喜歡你咬我。”

祝輕舟亮了亮自己手臂的齒痕,在江還岸註視下吻上,“很爽。”

“……”

氛圍徹底被打破。

“你有病吧。”江還岸終於忍不住將這句話罵出來。

“是吧,我的病一點都不比你少,咱兩誰也不嫌棄誰。”

看她情緒緩和下來,祝輕舟掂了掂左腿逗她,“還分嗎?”

“誒……”江還岸帶著嗔意看她,掂哪呢你。

江還岸沒有說話,抱住她的肩,把頭埋在她脖頸裏,橙子味好香。

見她沒回答,祝輕舟開口說:“不分了就親我。”

“還沒聞夠。”聲音悶悶的。

悅耳的笑聲傳來,江還岸把頭埋得更深。

江還岸在頸窩呆了很久,將紛亂的思緒理清,她在想,她要做什麽?

嘴唇慢慢挪到她唇上,親了一口便分開。

江還岸若有所思的看著祝輕舟,“還有兩個月假期,我試試寫小說怎麽樣?如果寫得好,以後就當副業。”

“好啊,江作家。”祝輕舟用鼻尖點了點她的。

江還岸拍拍祝輕舟,惡狠狠地看她,“你這個屬於捧殺了。”

祝輕舟抱歉地笑笑,“不好意思啊,岸岸。”

她思索了一陣道:“如果你願意可以把在希和的經歷寫下來,這也有助於PTSD的恢覆,可以幫你整合認知,調節情緒,減少回避,改變視角。”

祝輕舟伸手撫摸上她的臉頰,“但是不能勉強,一次就寫一點,一定要在有安全感的時候寫。”

江還岸點點頭,她想戰勝PTSD。

她也想和小舟共乘海浪之上。

“那……你寫論文的時候我寫?”

“我的榮幸。”

能讓你有安全感,是我的榮幸。

“有沒有報酬?”祝輕舟正經不過多久,眼神在江還岸嘴上停留。

“還沒開始寫呢。”江還岸說著,給她一個吻,一觸即離。

一秒哪夠。

“做康覆訓練去。”祝輕舟把人抱回輪椅。

江還岸頓時哭喪著臉。

她的女朋友是骨科醫生,在康覆訓練這方面對她更是毫不心慈手軟,按照她康覆時的感受,該多練的練,一個也不能少。

祝輕舟的19秒,輕而易舉的就得到了。

九月的北城,秋高氣爽,氣候宜人。

祝輕舟把人從被窩裏撈起來,“今天要去幹什麽?”

“做EMDR。”江還岸睡眼惺忪,努力揉了揉眼睛,頭一歪就要倒回去。

祝輕舟把人拉回來,“岸岸真聰明。”

EMDR是一種“用眼動來化解心理創傷”的心理療法。

如果把大腦比作一條可以沖走痛苦的溪流,那麽心理創傷就像一塊大石頭,將溪流卡住。

EMDR治療師通過引導患者左右移動眼球,就像是輕輕搖動那塊石頭,幫助溪流也就是大腦重新啟動,把石頭沖走,恢覆流動。

祝輕舟把人送進治療室,頗有一種送孩子上學的擔憂感,但是她沒有顯露出來,她只是說:“我在外面陪你。”

江還岸松開交握的手,走進治療室。

再出來的時候是一個小時後,祝輕舟握著她的手問她:“中午想吃什麽?”

“你怎麽都不問我治療的怎麽樣了?”江還岸擡頭看她,祝輕舟彎起嘴角,“我想等你告訴我。”

“那我要是不告訴你呢?”

“那我只能使用魔法攝取你的記憶了。”

“你好幼稚。”

“這叫童真。”

“切,”江還岸懶得和幼稚鬼爭論,將治療過程分享出,“今天那個醫生讓我回憶起爆炸時的場景,然後她的手指像節拍器那樣挪,我本來很痛苦,費了好大勁才能跟著她,後面就好像把一地的恐怖碎片拼成了一張畫,畫面不再淩亂的閃回,做了好多組,我慢慢的就能分清那是過去了。”

江還岸頓了頓,亮著眼睛看她,帶著一點小驕傲,“我厲害嗎?”

“我們岸岸非常無敵厲害。”祝輕舟伸手揉揉她的頭。

“要獎勵。”

“回車上。”

江還岸還是將自己患上PTSD告訴了她爸媽,這件事說出來對她來說並不簡單,因為她還是沒有百分百的底氣認為她們會理解。

她害怕她們會認為她無病呻吟,矯情扭捏。

但是沒有,幸好沒有,趙昭一下子就哭了出來,握著她的手啜泣,江還岸甚至還沒有解釋PTSD是什麽。

她一邊幫她媽擦淚,一邊她問趙昭為什麽就哭了。

趙昭說:“你瘦了,岸岸。”

我瘦了嗎?

江還岸看了看自己,又回想起最近的飲食狀況,好像真的瘦了。

江建業在旁邊不發一言,江還岸看向他,隨後才聽見他問:“她對你好嗎?”

江還岸生怕江建業把原因歸咎到祝輕舟身上,急忙點頭,“她一直陪著我,我每天都會做噩夢,都是她在我身邊的。”

她也有很努力的想讓自己多吃一點,祝輕舟肯定也很心疼吧。

“有去看醫生嗎?要我們陪嗎?”

“看了,”江還岸又多添了一句,“不用,她會陪我去的。”

“為什麽不早點和媽媽說?”趙昭看著她瘦弱的身軀,越看越心痛。

“怕你們不理解,”話在喉嚨裏上了又下,江還岸還是將原因說了出來。

不理解她為什麽做記者,不理解她為什麽去戰區,不理解她為什麽喜歡女人,不理解她為什麽有PTSD。

空氣陷入沈默,趙昭緩慢開口:“我們不理解你,但是我們愛你。”

因為愛,雖然不理解她為什麽報冷門的語言,也不會逼她改志願。

因為愛,不理解她為什麽去戰區,也不會將她鎖在家裏。

因為愛,不理解她為什麽喜歡女人,也不會阻止她們交往。

因為愛,就算不理解為什麽有PTSD,也不會放任她患病。

江還岸閉上眼,她好幸福。

趙昭拋出一個又一個問題,江還岸一一解答,包括什麽是PTSD,怎麽治療,發病了怎麽辦,她們都認真聽著。

趙昭伸手撫摸她的臉,“你受苦了,岸岸。”

江還岸眼裏瞬間盛滿水汽,她使勁搖搖頭。

不苦的,她很幸運,擁有很多愛她的人,她們會將破碎的她一片片撿起,拼了又拼,補了又補,仍舊視她為珍寶,哪怕她一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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