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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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訂婚宴當日,時家莊園被紅色與金箔淹沒,連鐵藝大門都纏上了綢緞。

周圍賓客雲集,衣香鬢影,笑聲與碰杯聲此起彼伏,卻掩不住空氣裏那一絲幾乎要滴出來的沈重。

大家都是一個圈子的人,對時明月這件事,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私底下不少人都在說...

時家大小姐得了失心瘋,要跟一個昏睡的植物人舉辦婚禮...

流言蜚語從未停息,賓客顧忌時恪的身份,都把這事悶在心裏,假裝什麽都不知道。

時明月緩步而出。

一襲純白婚紗,裙擺層疊如雲,後擺長得幾乎要拖過整條紅毯,綢面在燈火下泛著溫潤的珍珠光澤。

脖頸修長,發髻高盤,烏發被鉆石發冠固定,像被精心擺放在櫥窗裏的雪色瓷偶。

“妝容濃而艷,但是這也遮不住她眼底憔悴...”裴顏汐晃動酒杯,心情跟著低落起來。

紅毯盡頭,銅管樂隊吹得熱烈,卻蓋不住滿廳浮動的小聲議論。

時明月就在議論中央,白緞長裙層疊,像雪浪被燈火映出溫潤光暈。

她步幅極小,背脊筆直,每一步都把鞋跟穩穩踩進紅毯縫隙,周圍的議論聲並沒有讓她怯弱,她沒看四周,目光只落在輪椅上,雲湛被推到她身側,臉色比裙色更白,卻別著一枚極小的鉆石胸針,是時明月昨夜親自別上的。

溫似雪在旁側桌,指節無意識摩挲杯沿,目光一刻不離那對新人。

她心底翻湧,擔心、酸澀、憐惜攪在一起,卻找不到出口。

樂隊換曲的空當,溫似雪終於偏頭,聲音壓得極低:“如果雲湛醒不過來,時明月要怎麽收場?”

裴顏汐沒立即答,只把香檳放下,杯底與瓷碟相碰,發出極輕的“叮”的清脆聲。

溫似雪得不到回應,只能再次看向時明月,對方正俯身替雲湛整理領口,動作溫柔,神情卻冷得像被寒石打磨過,沒有一絲裂縫。

為什麽...時明月會露出這種表情。

她恨雲湛麽....?

溫似雪微微睜大雙眼,怎麽會...時小姐怎麽會對雲湛這樣...

“如果雲湛現在睜開眼,就好了...時明月,真的很可憐。”

裴顏汐別開視線...她真的看不下去了。

香檳的甜味在舌尖綻開,卻蓋不住心底湧上的澀。

她望著紅毯盡頭,時明月俯身替雲湛整理頭紗,動作輕得像在觸碰易碎的瓷....那一瞬,她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臟被輕輕擰了一下。

“時明月真的很減輕,如果易地而處,我覺得,就連我自己未必撐得下來。”

“她既要面對愛人的昏迷,又要面對上流社會那些帶著笑意的竊竊私語,還要面對“兩個女人辦訂婚宴”的獵奇目光,最後還必修在鏡頭前維持最得體的微笑。”

每一步都像赤腳走在刀尖上,卻連喊疼的資格都沒有。

裴顏汐垂下眼,她想起自己曾在深夜獨自開車回家,車窗外的霓虹像潮水一樣後退,她卻連一個可以打電話報備平安的人都沒有。

那種被世界遺棄的孤獨,她太熟悉了...

所以當她看見時明月挺直背脊站在聚光燈下,用近乎偏執的溫柔去擁抱一個永遠不會回應的人時,她的心臟被輕輕擰了一下。

銅管樂隊奏響《婚禮進行曲》的變調,音符被加長、放慢。

紅毯兩側,千枝白玫瑰與赤金絲帶交織成拱,燈球從穹頂垂落,把整座大廳映得雪亮,時恪立於禮臺正上方,手杖輕點地面,目光掃過全場。

無人敢在這目光裏交頭接耳,連快門聲都被勒令靜止。

新娘可以昏迷,但是體面不能塌。

這一段路,是時明月一個人走的。

沒有父親挽臂,沒有伴娘提裙,沒有花童拋灑花瓣。

只有她自己...

白緞長裙層疊如雲,後腰一束極輕的紗,被風掀起時像暮雲在湖面投下的倒影。

鉆石發冠壓得頭皮微疼,她卻把脊背挺得更直,仿佛那一寸疼痛能提醒她....她還活著,她還愛雲湛。

時明月走得很慢,慢到能聽見自己心跳的回聲。

她這段時間太勞累,每一次鞋底落在紅毯上,腳上都能傳來鈍痛,但她沒有閃躲,任由鈍痛一路隨行。

觀禮席鴉雀無聲。

名流們屏息,媒體鏡頭無聲轉動,閃光燈被禁止,連風都收斂了聲響...

偌大的莊園,只剩下時明月的腳步聲和外面的敲鐘聲。

時明月走到紅毯盡頭,雲湛被安置在一輛白緞裝飾的輪椅上。

婚紗的裙擺層層疊疊鋪蓋下來,像雪崩後溫柔的掩埋....頭紗低垂,掩住了那張比紙還白的臉。

時明月俯身,指尖穿過頭紗,輕輕替雲湛扶正胸花,一枚極小的茉莉,是她昨夜一朵一朵挑出來的。

她低聲說:“雲湛,我們結婚了...我再等一下,你會回來嗎?”

時明月在哄騙自己...

司儀的聲音在寂靜裏響起,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請新娘為伴侶戴上戒指。”

沒有交換,沒有回應,只有她一個人。

時明月單膝跪下,裙擺鋪展成一朵巨大的雪浪,膝蓋抵在紅毯上,發出極輕的“沙沙”聲。

她打開戒指盒,兩枚同款白金環,內側刻著彼此的名字。

她先拿起自己的那枚,套上左手無名指,隨後取出另一枚,托起雲湛毫無知覺的手,將戒指緩緩推進指根...

時明月沒有哭,也沒有笑,只是俯身,把額頭抵在雲湛的手背上,停留了三秒,那三秒比一生都長。

隨後她擡頭,目光穿過頭紗,落在那張沈睡的臉上,聲音低而堅定,卻讓整個會場都聽得見。

“我時明月願意娶雲湛作為我的妻子。她將成為我終生的伴侶、朋友、我唯一的真愛。”

“在這特別的日子裏,我將我的承諾給你,我承諾無論是順境或是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將永遠在你身旁做你的妻子。

“我承諾,我將毫無保留的愛你、以你為榮、尊敬你,盡我所能供應你的需要,在危難中,保護你,在憂傷中安慰你,與你在身心靈上共同成長我承諾將對你永遠忠實,疼惜你,直到永永遠遠。”

這段婚禮誓詞,本應該由司儀來說,可她自己卻背了下來...

她想親口對雲湛說...

時明月俯身,唇落在雲湛的額心,在雲湛的身上留下了自己得印記。

“禮成。”

沒有掌聲,沒有歡呼,只有鐘聲再次響起。

時明月推著輪椅,一步一步往回走,裙擺掃過紅毯,她背脊依舊挺得筆直....背影依舊孤單。

婚禮結束了,整個明月山莊安靜了下來。

後園的紫藤架下,裴顏汐與溫似雪並肩而來。

時明月立在廊下,白紗未褪,只摘了發冠,烏發散在肩背,像一瀑突然失去光澤的墨。

她擡眼,眸色深得看不見底,卻平靜得駭人。

裴顏汐先開口:“要是雲湛後續不醒過來,你打算怎麽辦?”

時明月沒有立刻回答,她垂眸,指腹撫過無名指上的戒指。

片刻後,她擡眼,聲音輕得像夜風拂過湖面:“她一定會醒過來的。”

溫似雪聽的心口一緊,下意識追問:“為什麽?”

時明月的目光越過她們,落在遠處被夜色吞沒的山脊上:“因為我拿了十年的壽命來還她回來。”

一句話,輕得幾乎聽不見,卻重得讓在場兩人瞬間失聲。

裴顏汐指尖一顫,溫似雪猛地擡頭,眼底湧上震驚與酸澀。

所以,這場婚禮...竟然是時明月以命去賭來的...

...

雲湛在家裏待了好幾個月了,一直找不到回去的辦法,整個人憔悴到不行,頭發掉了一地。

忽然之間,一陣機械聲傳到了她的耳邊:“有女主強行讓你回去,代價不小……你,走吧。”

迷迷糊糊的睜眼,滿目猩紅。

大紅燈籠高懸,燭火搖曳,空氣裏浮著濃稠的龍涎香與潮濕鐵銹味,像喜房,又像囚籠。

雲湛下意識擡手,腕間卻傳來金屬冰冷的摩擦感,鎖鏈。

四肢被分開束縛,床榻硬冷,紅綢鋪在身下,像一層被血染透的雪。

她恍惚轉頭,指尖忽然被一個柔軟濕潤的東西包裹...

時明月坐在手上,雙膝分開,她垂著頭,烏發滑落,發梢掃過雲湛腕間的鎖鏈,帶來極輕的癢。

雲湛還未適應著亮光,無法完全睜開眼,迷迷糊糊的,她看到那張臉瘦得幾乎脫了形,眼底卻燃著兩簇極亮的火,像被恨意與執念反覆淬煉過一般。

時明月的唇角還沾著一點水跡,不知是淚還是汗,此刻卻緩緩綻開一個極淺的笑。

“你回來了。”

時明月的聲音低而啞:“鎖鏈是防止你再次被帶走,別怕,我只是想確保你再也逃不掉。”

那雙眼裏映著雲湛的臉,沒有溫柔,沒有憐憫,只有要把人拆骨入腹的渴。

時明月的呼吸又急又燙,噴在雲湛頸側,像烙鐵來回試探該從哪裏落下第一印。

“是你主動拋下我的,我不會相信你了....”

她俯身,唇落在雲湛腕間的鎖鏈上,極輕,卻帶著灼熱的溫度...

這是給囚犯蓋上最後的封印,也像給愛人戴上最後的戒指。

雲湛心跳驟停,卻在那灼熱的溫度裏,突然意識到,這不是夢,也不是幻境。

時明月那眼神太亮,太燙,像要把人釘在床榻上,再用目光一寸寸拆骨入腹。

雲湛被那目光鎖住,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時明月,像被恨意與愛意同時包圍,卻又美得令人無法移開目光。

她真的回來了,被時明月以一種極高的代價換回來的。

而此刻,她是新娘,也是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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