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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溫暖 一直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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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溫暖 一直很溫暖。

皇帝正在殿內休息。

太醫剛剛給他喝了安神的湯, 總算不再癲狂,而是靜靜睡了過去。

蘇貴妃坐在一旁閉目修養。

這大半時辰裏她在思考如何妥善處理這件事。

太子原本是想在壽山石裏塗抹上少量的火藥,點燃火藥, 施以苦肉計, 用來構陷雍王意圖謀害儲君。

誰也不會在自己的壽禮裏做手腳, 這是眾所周知的事。

但也許會有人“以小博大”, 利用了這種固有的思想呢?

這就是太子想要效果,也是他為自己出事後用來拉倒雍王的說辭。

只可惜他沒有想到,爆炸會那麽大, 自己傷勢會那麽重……

這原先並不在貴妃的計劃裏,她是知道了太子的計劃, 打算將計就計利用太子的法子再將爆炸擴大。

皇帝重傷,又是太子所為,不為一石二鳥的妙計。

虧她還想到利用冰山。

人看見冰山聯想到的就是水, 自然不會有人想到在水的附近會發生大的爆炸。

蘇貴妃一遍遍回想,經手的人、可能被追尋的線索, 雖然這件事發展偏離了她的設想, 但是也不是無法挽救的……

反正太子往假山裏藏火藥是事實,能夠指認他的人就在他的身邊。

那位為太子出謀劃策最多的貼心謀臣郭四郎早已投誠雍王——

說來也是太子自己無能,分明身邊有個厲害的人物,他偏偏舍近求遠,尋找外援, 又因為病急亂投醫盲信了一個不該信的人……

可以說壽辰這場亂子就是貴妃特意為太子準備的。

雖然皇帝不喜歡太子,但也沒有多喜歡雍王, 想要讓他廢太子改立雍王其實不易,除非太子率先捅出大簍子……

殿門”吱呀一聲被人從外打開。

蘇貴妃睜開眼睛,扭頭呵道:“誰準你進來……”聲音一頓, 她訝然中帶著些了然:“是你?他果然沒有給你餵下毒藥,那個屍體也是你提前準備的?你是怎麽算到我會下毒殺你?”

進來的人正是寧玠,他的面色青白,唯有眉間的那一點顏色鮮艷,濃烈的紅與寡素的白對比鮮明。

雖然他臉色青白如鬼,但是腳下影子濃黑,顯然還是個大活人。

寧玠道:“如果我是你的話,也會這樣做,為聖人做刀,益大於弊,這件事寧皇後做不來,只能由你來。”

蘇貴妃沈默須臾,承認道:“不錯,除不除掉你其實對我影響不大,因為太子已經不信任鎮國王府,寧皇後也對他十分失望了,而你,更不會全心全意幫助太子,所謂失道者寡助,太子患得患失、疑心病重,身邊的人也留不住。”

“若非聖人有意,我也不會多此一舉,反正悅兒已經懷有你的孩兒……你把悅兒怎麽了?”

直到現在蘇貴妃還想欺瞞他有孕一事,寧玠也懶得拆穿,只道:“她被送到了安全的地方。”

“也好。”蘇貴妃垂了下眸,又揚起雙眼,“那麽,小王爺現在是想做什麽?”

“我有問題要問聖人,聖人既然醒了,不妨回答我幾個問題。”

蘇貴妃馬上站起身。

皇帝果然已經睜開了眼睛,因為聽了t他們這些對話,臉色覆雜。

蘇貴妃問:“聖人,身體可還好?”

皇帝瞥了她一眼,並沒有回答,蘇貴妃討了沒趣,握住還隱隱作痛的手臂退到一邊。

皇帝看著走近的寧玠,聲音沙啞地問道:“這些都是你做的?”

本以為已經死掉的人又重新出現,皇帝難掩眼底的憤怒。

好像對方沒有安安分分去死就是在挑戰他帝王的權威。

“不,假山的是太子做的,石路下的是貴妃做的,貴妃說失道者寡助,不正是這個道理,聖人想要辦個熱鬧的壽辰,偏身邊之人無不各懷鬼胎。”

貴妃還來不及打斷,寧玠已經把話說完了,她驚駭地臉色慘白。

但聖人卻沒有給她一個眼神,嗤道:“光說太子和貴妃,你不也一樣?”

“我確實也是如此。”

蘇貴妃不敢再坐下,寧玠走近的同時還順手拖來一張交椅,旁若無人坐在床邊,他撥動了一下腰間掛著的花鳥紋純金熏球,裊裊香霧從鏤空的花紋裏溢出,縈繞在三人身上。

“但我並不是一開始就是這樣的,若聖人不是有意無意想要針對我、針對王府,我又何必如此?您是姑母的丈夫,是我的姑父,我們是姻親,我祖父、阿耶皆效忠於聖人,並無謀逆亂法之相。”

皇帝不接他這句話,道:“你現在有什麽問題要問?”

寧玠也不再繞圈子,直言道:“寫給成王說要揭發他謀逆的信,是聖人的意思?”

皇帝道:“他有謀逆之心是假的嗎?”

寧玠道:“不假。”

皇帝胸口起伏了幾下,語速緩慢道:“既然是真的,你追究這封信有何用意?因為懷疑你阿耶的死是有人陷害的?所以急著找一個人出來洩憤?”

寧玠道:“我阿耶是倉促中迎敵,才戰而不勝,為人子,既知真相,怎能不為其討回公道……”

皇帝猛地咳了幾聲,他動了動胳膊,看起來是想撐肘起身但始終使不上力,無法讓自己坐起身,他用眼睛環顧四周,眼見除了一個他不想使喚的貴妃之外還有寧玠這個不請自來的,再沒有第四個人。

偌大的殿內燭光通明,寂寥空闊。

皇帝一時楞住了,他的眼睛轉到蘇貴妃面上片刻又看向寧玠。

也不知道是誰的意思。

蘇貴妃先開口洗清自己的“冤屈”,“小王爺對聖人做了什麽?那冰山裏奇怪的味道是你的手筆吧?”

皇帝露出憤怒的神色,難怪他現在動不了。

寧玠沒有回貴妃的話,只道:“聖人不願意承認也罷,反正我手上已有人證物證。”

皇帝臉色變得猙獰,徹底被他的話激怒,只恨他現在動彈不得,否則……

“聖人求神問佛這麽多年,難道不知道孽債滿身之人是無法登往極樂之土嗎?”

皇帝道:“吾行善多年豈會……”

他正要說起冠冕堂皇的話,面前的畫面卻陡然一變,竟然成了一座金碧輝煌的佛殿,面前巨大的金塑菩薩端坐蓮臺,一手持凈瓶一手持楊柳枝,俯視於他,皇帝驀然一驚,這時他發現自己的身體可以動了,連忙從地上爬起來。

他身上還穿著單薄的寢衣,就這麽赤腳散發站在觀音殿裏,看著本該已經在坍塌裏消失的景象暗暗稱奇。

“聖人,這裏是……”蘇貴妃出現在他的身邊,滿臉驚訝,她也知道靈心寺的觀音殿應該已經沒有了才是。

兩人甚至還記得他們剛剛分明都在宮中,其中有一人還躺在床上不能動彈。

這時一道聲音突然在空闊的觀音殿殿中響起。

“寧家世代為王,難道吾的子孫就要一輩子受其鉗制嗎?!”

寧家世代為王這一聲震得皇帝心口突突。

唐律中規定爵位繼承制度需要降等承襲,也就是親王的下一代再繼承便是郡王,郡王之後是國公、郡公……總共九等。

而鎮國王府被先王特許世襲罔替,子孫繼承時任是親王之位。

皇帝知道這句話曾經是自己說過的,現在一字不漏地被人覆述出來何其詭異,他不由後退了兩步,轉著身東張西望,“是誰!”

“可惜,他沒有犯過錯,吾倒不好發落。”

皇帝猛地一扭頭,面朝著觀音相,那聲音好像是從觀音相裏傳出來的。

他發狂地要爬上蓮花臺,可惜蓮臺很高,皇帝力不從心,試了幾次後只能跌坐在地上。

蘇貴妃只聽了兩句,便明白這是在說寧王爺。

皇帝如此瘋狂,就好像被戳中了痛處。

“正好讓他們狗咬狗,吾坐收漁翁之利。”

“閉嘴閉嘴!——”

蘇貴妃一邊聽著那虛無的聲音和皇帝的怒吼,一邊聽見上方的梁柱有悉悉索索的動靜,她剛擡起頭,一些木屑的灰塵落在她的鼻尖上,緊接著木梁哢嚓,竟裂開了碗大的口子。

不好,要塌了!

蘇貴妃扭頭想叫皇帝,但是想到他所做的惡又生生抑住了,她倒退了幾步,正好天花上一根大橫梁砸了下來,皇帝仰頭看著,目眥欲裂。

可梁卻沒有塌下來,連地上的灰塵都一掃而空,蘇貴妃正奇怪著,突然殿內又傳來熟悉的話語:“寧家世代為王,難道吾的子孫就要一輩子受其鉗制嗎?!”

一次不落,一句不差,又重來了一遍。

皇帝拿起供案上的貢品去砸觀音像,但完全不能阻擋那個聲音響起。

“哢嚓——哢嚓——”大殿的梁柱再次裂開。

皇帝驚恐地看著上方,就當那大梁要掉下來之前,他猛地閉上眼睛。

可是什麽也沒有發生,聲音又重覆了。

他繞著大殿瘋狂尋找,非但沒有找到可疑的人,甚至連蘇貴妃都消失了。

等到那聲音重覆第五遍時,砸落的大梁再次迫近皇帝,他終於崩潰驚叫:

“是我!是我!是我傳的信!”

蘇貴妃睜開眼睛時,眼前已經沒有了崩塌的觀音殿,她竟然靠坐在床邊上,而小王爺依然坐在他的椅子上,閉目養神。

縈繞在鼻尖的香味淡了許多,蘇貴妃急喘了幾口氣,重新站起身,回頭看床上的皇帝。

皇帝似乎還在夢魘當中,不斷呼哧呼哧喘著大氣,過了好一陣他才雙眼驚張,眼睛裏血絲密布,仿佛他天生有兩只血紅詭異的眼睛。

蘇貴妃倒退了一步,又摸了摸自己的臉,臉上沒有半點灰塵。

剛剛的那一幕好像是在做夢,說是夢可又萬分真實,看皇帝這幅樣子,更像是在夢裏嚇得不輕……

難道她們同時都在一個夢裏,所以皇帝也夢見自己險些被觀音殿砸死的畫面?

難怪被嚇成這樣。

寧玠緩緩睜開眼,唇瓣露出了一抹諷笑。

皇帝喉嚨裏翻滾著猶如野獸的低吼,但竟無法再吐出一個字來。

殿門再次“吱呀”一聲,這次走進來的人竟然是寧皇後。

寧皇後獨身走進宮殿,門外幾個宦官飛快幫她合上了門。

蘇貴妃明白,這是要關起門商議事情了。

她整理一下剛剛弄亂的服飾,靜候皇後上前。

躺在床上的皇帝還出粗粗喘著大氣,無論是貴妃還是皇後都沒有再看他。

一個不能說話、患有瘋病的皇帝已經沒有話語權了。

三人沒有商議多久,這件事太子、貴妃、鎮國王府誰都不幹凈,互相都捏著對方的把柄,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才能“心平氣和”地商議。

最後寧皇後留下陪著皇帝,蘇貴妃與寧玠隔著一個人的身位往外走。

蠟燭已經燒到了盡頭,大殿裏的光線也變得昏暗。

“你沒有聽趙嘉文的話暗中處理掉那些火藥,所以原本是想借我的手炸死聖人?你是怎麽知道我有這樣的想法?”蘇貴妃忍不住問出心底的疑問。

表面上她與皇帝演得滴水不漏,就好像是極其恩愛的一對“夫妻”。

“聖人吃了丹藥會癲狂的事情雖然知道的人不多,但我恰恰好算是一個,沒有人能夠長時間容忍被暴力以待而不發瘋的,更何況聖人原本不知道趙常侍的事,但最近他聽到了一些風聲,聖人疑心病重,若是讓他知道了真相,恐怕蘇家就不保了,再者他的身體說不定哪一天就突然不行了,太子還是儲君,只要一日聖人沒有廢掉太子,等聖人龍馭賓天,太子登基就是理所應當的事,那貴妃你忍辱負重,所做的一切豈不是都白費了。”

一個沒有大錯在身的太子,聖人無法廢掉。

所以貴妃給太子送去了一個人,為太子出了個餿主意,所以才有了壽辰的這件事。

太子只要有錯在身,衛家就能夠聯合一眾老臣把他拉下來。

蘇貴妃默了聲,寧玠所說都是她所想的。

兩人出了殿門,看門的宦官們沒有跟隨她們,t而是留在門外,所以貴妃可以繼續問:

“所以呢,你為什麽又改變了主意,破壞了引線?”

若不是他破壞引線,假山爆炸的時候,就會一並引爆地下的火藥。

緊緊圍在聖人身邊那些最會阿諛奉承的大臣會和聖人一起被炸飛。

寧玠轉動著指上的暖血玉指環,道:“不知道……突然就不想那麽做了。”

蘇貴妃這些年早就磨滅了那些兒女情長,但此刻她差點忍不住想問:是因為悅兒?

她頓了下,改變了問題:“那接下來小王爺要去找悅兒?”

寧玠半晌沒有回答她。

蘇貴妃以為他是默認但又不想和她多透露蘇悅的下落,誰知他卻答了一個“不是”。

不是什麽?

不是要去找悅兒?

“為什麽?”

寧玠走出了很遠也沒有回答,因為這個答案他也不知道。

為什麽?因為他快死了嗎?

快死的狗都知道要離主人遠點,快死的人也不想在所愛的人面前死掉。

看見阿娘、阿耶的死,對他的傷害有多大他知道的,蘇悅沒有那麽堅強,她不會想要看見那個畫面。

這也是他在最後一刻放棄大開殺戒的原因。

他原本想把整個大明宮都毀了,聖人、皇後、太子、貴妃……他們誰也不無辜,長安會變得混亂、或許還會有很多趁火打劫之輩趁機生事,但有羽林衛在,問題不會很大,最多就是多流點血……

他不在乎。

反正他都要死了。

他帶著一種大仇終將得報的瘋狂做好一切安排,可最後的最後,他看見了手指上的暖血玉指環竟然突然變得懦弱了。

他不敢想象千裏之外的蘇悅下一次得到他的消息時,他會是那樣一個惡劣殘暴血腥的形象留在她最後的印象裏。

他希望倘若有一天死了。

蘇悅依然會念著他的好,會一直懷念他,只要她能夠時不時想起他,他的靈魂都會快樂地顫抖。

所以,他改變了主意。

就這樣吧。

皇帝早被丹藥掏空了身體,他會不能動、不能言、不能視,茍延殘喘直到死亡。

而他會平平無奇、安安靜靜死去。

宵禁已過,宮門打開,晨曦的光從門縫處率先透出,白得刺目。

寧玠微瞇了下眼睛,就看見宮門口前停著一輛馬車。

他的心下意識劇烈地跳動起來。

但再仔細一瞧那兩匹馬以及車廂,並不是蘇悅的那一輛。

寧玠覺得自己好笑。

分明是他把人送出去了,這會卻下意識以為是她去而覆返,莫名欣喜。

按住亂跳的心臟走近馬車,雲輕幾人剛迎上來,還未來得及與他說什麽,不遠處響起驚天巨響,滾滾黑煙沖上雲霄。

/

街鼓一響,長安城門打開,寧老王爺帶著親隨踏進長安。

這往回趕的一路,蘇悅在馬車上都快顛吐了,寧老王爺的手下將她的馬車套多了兩匹戰馬,能趕得和騎馬一樣快。

不但是她,恐怕她那兩匹禦馬可能都快跑沒氣了。

雖是如此,但他們還是晚了一日,已是聖人千秋的第二日了。

老王爺望著還沒蘇醒的長安城,勒住手中韁繩,吩咐下去:“分幾隊人先去武侯鋪,示警!”

武侯鋪裏的士兵是護衛長安的常備兵,不但要巡邏街道緝拿盜賊,還負責維護長安城的災情,比如走水、積水等等。

“……王爺,我想我應該只是多想了,長安這麽安靜,不像是會出事的樣子……”

在趕路的時候,老王爺問了蘇悅很多話,所以他知道了郭四郎與硝石的事情。

硝、碳、硫磺,這三樣提煉碾磨成粉再混合在一起就是威力十足的火藥。

作為在戰場上經常利用火藥的老將,老王爺深知這種東西的好用,最適合制造混亂。

雖然大明宮的狀況目前他還不甚清楚,不過老王爺覺得未雨綢繆也不是壞事。

“只是給個提醒,免得真出事了,他們這些懶散的士兵措手不及。”

老王爺麾下皆是令行禁止的侍衛,馬上就騎著快馬去各個武侯鋪示警。

蘇悅不再多說,擔憂道:“也不知道小王爺此刻在哪……”

一行人沿著朱雀大街往前,晨曦的光芒剛越過東側的外城墻,照亮沿路的屋瓦,已經是早晨了,黑暗逐漸被驅散,蘇悅緊張的心情也慢慢平覆。

這似乎只是一個尋常普通的長安清晨,什麽事情都不會發生,長安很安全,寧玠也會好好的……

突然“轟”得一聲,大地都在震動,雲漸雲胡等四人把她齊齊護住,警惕地觀察四周。

“是爆炸了!”其中一人指著西北方向道。

黑煙滾滾,隱隱有火光在跳躍,漸漸狗吠鳥叫、人聲如浪。

“走水了!走水了!”

緊接著長安數個方向也響起了爆炸聲,騰起的黑煙。

老王爺道:“立刻去救火!”

聖人千秋,休沐三日,所以這個清晨許多人尚在夢鄉,如果是有人蓄意放火,恐怕不等他們反應過來,就要在睡夢中被大火困住。

蘇悅等人此刻已經到了興道坊附近,見永興坊的方向也有黑煙,而且比別的地方都要濃,簡直像是一個黑色的筒狀物源源不斷往天空騰起,她擔心蘇家,便命令人往永興坊的方向趕去。

這時突然又有人喊住她。

“是、是小王妃嗎?等一等!”

蘇悅望出車窗,見是懸壺館的學徒氣喘籲籲跑來,更遠的地方是扶著膝蓋彎大喘氣的張神醫。

“小王妃,我有事、有關小王爺……”

/

“小王爺怎麽會做這樣的事?”

“聽說是和太子不合……昨天太子想要陷害雍王反而弄巧成拙把自己炸傷的事可有所耳聞?”

“聽說了,那小王爺這是要將太子置於險地啊!”

“可是也不能拿我們的安危去害太子,我家的馬廄都燒掉了……”

“你馬廄算什麽,我半個宅子都在火海!”

因為火勢太大,這些平素手不能挑肩不能扛的家主就在外面議論,也不知道是聽誰先說的,總之這火與小王爺脫不了幹系。

雲輕聽了生氣,手按著刀就想上前跟他們理論,寧玠道:“算了,隨他們說吧,你們幾個去幫武侯鋪的士兵,燒起來的不管了,把還沒燒著的先拆了,別讓火勢順勢蔓延。”

雲輕身後的幾人快速離去,與武侯鋪的士兵匯合。

“你們這次怎麽來得這麽快?”

見有人幫忙,武侯鋪的士兵連忙把拆房子的工具分給他們,也願意回答:“是鎮國王府的老王爺派人來通知我們的,我們也不知道情況,總之就聽說有可能會發生爆炸,要我們留意,結果果真就炸了,著火了!”

寧玠遠遠聽見他們的對話,一怔。

祖父竟然已經回到長安了?

他派人沿路專門去攔他,沒想到他還能這麽快就趕到長安。

寧玠帶著雲輕往前走,腳步虛軟,像是隨時可能倒下。

“小王爺……”雲輕想勸他,可是寧玠連看都不看他,仿佛已經成了長安的一縷游魂。

雖然找到罪魁禍首,但也不能真的痛痛快快把他剮了,這讓他的覆仇也變得索然無味,再加上張神醫判定他的身體會如此是因為幼時就服用過一種極為特殊罕見的毒藥。

這種毒藥就好像是菟絲子寄生在大樹上,一直以來都在用他做養料,除了讓他逐漸虛弱之外並不像其他毒物發作劇烈,張神醫是翻閱了無數古醫書才找到了它,但他也無法為他拔除已經被他滋養得茁長的“菟絲子”。

而今他越是用那些滋補身體的湯藥,他的身體反而會變得更加孱弱就是這個原因,這鳩占鵲巢的東西終將越來越強大,直到徹底取代他。

就像是惡鬼吸幹人一樣?

寧玠自嘲地笑了下,忽而耳朵裏傳來一個萬分熟悉的聲音,他渾身一震,竟有些不敢回頭。

“誰叫你們這樣說的!絕對絕對絕對不可能是小王爺!”

他還是扭回了頭。

遠處幾個小孩圍成一圈,正在和一女郎爭吵。

幾個小孩一蹦三尺高,情緒激動。

“大家都是這麽說的,你憑什麽說我們不對!”

“對啊對啊,就是這麽說的。”

“可是大家都說錯了,小王爺絕對不會做出這樣的事,肯定是別的壞人故意栽贓他的!”那女郎努力說服小孩們:“若是你們聽信了壞人的話,還到處傳謠就是為虎作倀!為虎作倀這個詞你們學過了嗎?倀是鬼,你們想當鬼然後被道士收進葫蘆裏煉化七七四十九天變成了一堆養料……”

小孩們紛紛搖頭,露出悚然之色。

“所以你們就應該說不是小王爺做的,有人要陷害他,懂了嗎?”

小孩們又點點頭,不是很情願t,但又怕被收進葫蘆煉化,被迫應了一聲:“哦。”

“姐姐,你為什麽這麽幫小王爺說話啊,是不是他會給你好多錢?”

一個機靈的小孩似乎還想趁機給自己撈一點好處,鎮國王府有錢,他三歲時就知道了。

那女郎搖搖頭:“當然不是,他是我喜愛之人,我相信他肯定不會做這樣的事……”不知道想起了什麽,那女郎頓了下,慎重地改了改說辭,訥訥道:“唔……雖然他以前也做過壞事,但是肯定已經改正了,而且他也不是草菅人命的惡人,就不該背上無緣無故的汙名,我相信他!”

寧玠兩眼發酸,加快了腳步。

那女郎揮著手和小孩們告別:“快離開這裏吧,這裏煙灰很大,不要亂跑,找你們的大人去……”說完她一轉身也楞了下。

寧玠也楞住了,腳步也停下。

蘇悅一張臉花得跟只在煤灰裏打了幾滾的花貓一樣,但眼睛還是明亮的,再定定看了他三息後“哇”得一聲哭出了聲,像一頭小牛犢一樣蒙頭撞進他懷裏,若非寧玠早有準備,非要被她當街沖倒在地。

他後退了兩步才把人抱住。

“你壞人!你十惡不赦!你拋妻棄子!……”剛剛還信誓旦旦和小孩保證小王爺不是壞人,到這會她滿腔怒火都在指責他壞。

寧玠一句也沒有反駁,任蘇悅把他上上下下都罵了一遍。

非但沒有一絲惱怒,反而通體舒暢,好像他就該被好好罵一頓。

罵得他都神清氣爽,好像還能多活十年了……

“是不是因為張神醫說你沒救了,張神醫救不了你不代表沒有人能救你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我們可以再去找,一年不行就兩年,兩年就不行就五年、十年……我們還有時間可以找,總會有人能救你的……”蘇悅抽泣,“你怎麽能把我一個人送走……”

寧玠沒想過自己還能活那麽久,可是被蘇悅這麽一說,仿佛又不是一件很難的事。

一年、兩年、五年甚至十年,他能夠活過去。

“好,我們去找。”

蘇悅正在滔滔不絕,聽見寧玠的幹啞的嗓音,把話一收,倒退一步看著他病弱的臉,問:“你答應了?不會再偷偷把我送走了?”

寧玠對她微笑,雖然笑容還很蒼白,但那雙眼卻是明澈溫柔的。

“不會了。”

/

爆炸案沒幾日,長安就火速恢覆了“熱鬧”

誰叫這段時間實在發生了太多大事,一件接著一件,讓人應接不暇。

先是太子因嫉恨雍王的壽禮暗埋火藥,反而誤傷自己,重傷在床,聖人一怒之下氣出了個好歹,躺在床上口不能言身不能動,貴妃傷心至極,伺疾三日後突發惡疾仙逝而去,六宮舉哀,雍王悲痛欲絕,可皇帝太子皆無法理朝事,重擔便落到了他的肩上。雍王謙卑稱替父、替兄暫代國事。

意思是若是皇帝與太子康覆他就退下來,可誰也不知道皇帝與太子能不能康覆,什麽時候康覆。

至於長安到處放炸藥的那位郭四郎則是因為多年前一樁舊事對蘇家懷恨在心,不過好在有一直留守蘇家的王府侍衛首先發現了蹊蹺才讓他們一家躲開了爆炸,這次郭四郎再沒有阿耶為他求情,直接下了大獄,雍王第一件事就是把他斬了。

第二件事就是為曾經的寧王爺洗清汙名。

再說鎮國王府,老王爺回來後第一件事就是分了府,從此二房、三房、四房都為寧氏宗親與王府無關,寧三爺辭了官現在又分了府,可所謂西瓜芝麻都沒有撿到,但比起要被流放的寧四爺又好上不少,寧二爺的情況比較覆雜。

在寧玠帶著蘇悅離開長安前,老王爺還沒想好如何處置他。

不過這也不是寧玠所關心的事。

他們這一趟首先要去的是穆家所在的洪州看望還健在的穆家主,寧玠的外祖父。但是在那之前,他們先到鳳棲原祭拜寧王爺、寧王妃。

寧玠與蘇悅是從莊子出發,沒有宵禁的限制,到達鳳棲原時天還沒亮,山間霧氣繚繞。

蘇悅上過香之後,退到一邊讓寧玠可以有機會跟耶娘單獨聊聊。

畢竟他這個“不孝兒”好多好多年沒有來看過他們了。

寧玠望著耶娘的墓碑,一時不知從何講起。

蘇悅還在不遠處張望,見他望來就給他使了一個加油的眼色,讓人忍俊不禁。

寧玠斷斷續續與耶娘說了半個時辰的話,才與蘇悅把帶來的紙冥器全部燒掉。

兩只蹁躚的蝴蝶竟不懼怕這些煙灰,繞著墳飛舞了幾圈,最後要走了,蘇悅還跟它們好好告別。

一只小蝴蝶飛到了蘇悅的臉邊,輕輕碰了一下。

在下山的路上,蘇悅還很興奮:“夫君,你聽過梁祝的故事嗎?說得是一對愛侶因為門第階級的原因不能結為夫妻,最後兩人死後化作了一對蝴蝶,所以人真的能夠在死後化作蝴蝶嗎?剛剛那只蝴蝶會不會是王妃在親我呢?”

寧玠低低笑道:“你早上吃的蜂蜜糕沾到臉上了。”

蘇悅嚇了一跳,連忙拿手擦了擦臉,分明沒有半點蜂蜜的痕跡,她拎起裙子追了上去,“你說了不騙我的,還騙我!你是騙子成精嗎?”

“好好是我劣習難改。”寧玠裹住她揮來的拳頭,“我再改改。”

“你可要好好改改,小心你外祖父不喜歡你,只喜歡我。”蘇悅威脅他。

寧玠挑了下眉頭,不得了,現在都開始自戀了,再過一年豈不是要自信到騎到他頭上來了?

“是啊,我還真擔心外祖父不喜歡我呢?你到時候可要幫我說說好話。”寧玠順口道。

蘇悅得意道:“好說好說,只要你乖乖的,我都可以應你。”

寧玠牽著她的手,“那我現在算乖嗎?”

蘇悅晃了晃手,帶動兩人的胳膊一起晃蕩起來,她嚴苛地評判道:“還行吧。”

寧玠俯身在她耳邊說了一句話。

蘇悅霎時紅了臉,伸出拳頭又想打他了。

寧玠收起玩笑,忽而道:“悅兒你看太陽出來了。”

山階往下,眼前一覽無遺。

那猶如黑白水墨畫的山林當中升起一輪旭日,霎時濃霧縈繞的孤山也漾出稀罕的暖色。

蘇悅牽住寧玠的手,閉上眼睛迎著萬丈晨輝,“真溫暖啊。”

寧玠捏了捏她的手,笑道:“嗯,一直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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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下面開始就是番外啦!

番外隨榜更,會在大眼通知。

感謝支持,本章隨機掉落小紅包[撒花][撒花][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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