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千秋 陷入一個怪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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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千秋 陷入一個怪圈。
千秋節這一日, 長安艷陽高照，樹上的蟬聲響徹雲霄。
街上的行人都換上最時興漂亮的衣裳，各個坊門口還特意用上鮮花做裝飾。
人流如織, 穿梭不斷, 權貴的府邸門外早早搭上粥棚, 經過的路人無論身份高低都能得到一碗濃濃的粥羹。
每年的千秋節, 世族權貴們都要比上一比，誰家的粥羹更別出心裁，誰家的用料更紮實昂貴。許多平頭百姓也都是趁著聖人生辰這一日拖家帶口走街串巷, 大飽口福。
這一日的吃食全靠到各個貴宅門前“化”來，這也沒有什麽丟不丟人的, 畢竟全長安人都在捧場呢！
有些世族高官還生怕自家門前冷清了或被同僚比了下去，還會自掏腰包額外再發放一些福錢，和佛廟裏信徒給神佛的香火錢差不多, 拿到福錢的人只消對著大明宮的方向拜上一拜，感謝聖人賜福, 就可以高高興興連吃帶拿。
在這全長安都熱鬧的一日, 鎮國王府離奇得一改往年的風格，都到了正午門前還是空空蕩蕩，坊門甚至都是關著的，只有幾個看臉色就不好說話的守衛持著槍矛如雕塑般鎮守著大門。
鎮國王國有錢，多少人今日一出門都是先奔著這兒來的, 沒想到只吃到了閉門羹，難免覺得奇怪。
眾人議論紛紛, 各說紛紜。
鎮國王府冷清，但此刻的大明宮依然熱鬧非凡。
在蘇貴妃與寧皇後的共同操辦下，皇帝壽宴熱鬧隆重, 絲毫沒有因為鎮國王府的異常而有絲毫改變。
群臣們想問卻沒有人開口，還是聖人提了一句，但說的並不是莫名就雙雙病得不能出席的小王爺夫婦。
“老王爺還是沒有趕到啊。”
寧老王爺也不是每一年都會趕回來參加皇帝的千秋宴，今年他特意說過要回長安來，聖人還“高興”地和左右說：“今年吾生辰熱鬧了！”
寧皇後道：“聽說最近山匪作亂，按我阿耶的t性子，免不了要去管一管。”
太子也幫著說話：“外祖父最是痛恨作亂百姓之人，這些山匪不但搶掠行商，連官隊都敢騷擾，何其可惡！”
太子雖然不滿鎮國王府，但是表面上還是要維護一二，做做樣子，否則別人還會說他對母家不寬厚，對他的名聲不利。
聖人“嗯”了一聲，勉強表示認可。
寧老王爺的確是個帶兵好手，若他不要死捏著兵權不放那就更好了。
先帝給了鎮國王府太多特權，以至於很多人都在傳，只要老王爺願意，隨意都可以廢立皇帝。
他就是在這樣的忐忑恐慌中坐上皇位，雖然忌憚鎮國王府，可始終拿他們沒有辦法。
所以，他年輕時也勵精圖治、兢兢業業，當好這個皇帝，如今國富民安，他想要歇口氣享享福，總有人旁敲側打來規勸他。
他自然知道是什麽人在背後給他們授意。
以為先帝賜下的斬天劍在手，老王爺就一直認為自己能壓過他一頭？
他可是皇帝，是聖人，豈可看一臣子的眼色？
雖然心中有諸多不滿，但場面話聖人還是要說，還要說得委婉動聽，讓人知道他是個好皇帝，而不是一個昏君。
“老王爺不容易啊，一把歲數的人了，今年務必要再勸勸他，也是時候頤養天年了。”
寧皇後勉強一笑。
如今的鎮國王府一團糟，關的關、下牢的下牢還有……失蹤的兩人。
阿耶回來只怕也很難安心頤養。
寧皇後不由看向自己的身側。
聖人站在最中間，她與貴妃分立兩側。
聖人的面上看不出半點異樣，反而貴妃看上去憔悴了些許。
有多久沒有認真打量過蘇貴妃了？
她還記得蘇貴妃剛進宮時那股精神氣一點也不像溫室裏精心培養的牡丹花，倒像是那種漫山遍野的小野花，張揚明媚，讓人不由心生好感。
可現在的貴妃，再名貴的脂粉、再華麗的釵環也遮不住她臉色的蒼白、精神的萎靡。
小王爺與蘇二娘子是同時失蹤的，她雖然懷疑過蘇貴妃，但她沒道理會讓蘇二娘子跟著出事。
那蘇二娘子不是剛剛傳出懷有身孕嗎？
蘇貴妃的想法她不是看不懂。
小王妃才剛剛有了身孕，她就馬上昭告全宮。
聖人高興，賞賜不斷送去王府。
皇帝自然在意的只是那個孩子，一個流著蘇家和鎮國王府血脈的孩子……
他長久以來都持有一個奇怪的觀念：沒能控制住寧玠，是因為孩子到他身邊的時候已經太大了，太有自己的主見了。
所以他想要一個更小的孩子，最好從牙牙學語起。
所以她萬萬沒有想到貴妃會讓蘇悅失蹤了，還是從宮裏消失了。
蘇悅和寧玠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寧皇後百思不得其解。
“阿耶壽辰，兒特意準備了百位高僧親筆所書百壽圖，伏乞聖體康寧……”
太子首先向皇帝獻上賀禮和祝詞。
太子在長安到處拜訪高僧，準備壽禮的動靜那麽大，聖人不可能不知情，所以他捋著胡須笑道：“太子有心了，上次迎佛骨的事也太子一手操辦的，費心費力，幹得很好！”
聖人把太子誇了一通，太子臉上露出欣喜，再看向聖人旁邊的寧皇後，見她臉上的表情始終平靜，仿若聖人正在講著與她不相幹的人。
太子的欣喜也淡了，向帝後行了一禮後退下了。
李舜賀等到太子落座後才走出來，語氣輕松道：“阿耶，我給你準備的壽禮可端不過來，只有請阿耶與諸位隨我一塊到花園裏去一觀。”
“哈哈哈，早就聽聞你弄來了一個大東西，還拿布遮得嚴嚴實實不讓人看，如此神秘。”
“在阿耶沒看見前，自然是要好好遮住。”李舜賀瞥了太子一眼，道：“豈能讓不相關的人先一睹為快。”
“這麽說，雍王也沒有看過？”太子笑著問。
李舜賀笑容落了下來，“皇兄，我分明說的是不相關的人，我為阿耶挑選禮物怎麽能不看一眼呢？”
群臣都知道太子和雍王不合，兩人見面少了不要嗆上幾句。
因為這會女眷不在，雍王身邊少了個助力，多說兩句肯定要在太子那兒吃虧。
寧皇後與蘇貴妃同時出聲，一人對著太子一人對著雍王，讓他們都少說幾句，也不看看今日這是什麽場合。
聖人笑容不改，率眾臣前往放奇石的花園，一路上那些會奉承的近臣都使出渾身解數，要逗聖人開懷。
君臣其樂，氛圍高漲。
花園裏群芳爭艷，更稀奇的是盆花之中還有連綿的冰山，冰山裏凍著許多鮮艷的花果，天氣炎熱，眾人一路走來，後背上早都沾了一層汗，熱得不行，此刻眼睛裏看見這麽一大座冰山，加上涼風習習，花香果香濃郁。
眾人無不神清氣爽，精神一振。
再看剔透冰山之中還有一近二十尺高的高聳之物蒙著壽字紋的錦布，那就是雍王要獻上的那塊奇石。
花園此處便是貴妃與雍王為聖人準備的壽禮。
聖人扭頭對貴妃笑道：“貴妃巧思，實在讓吾驚喜不斷。”
蘇貴妃扯了下唇角，露出個嫵媚的淺笑。
太子跟在皇後身後，忍不住冷哼。
這麽大一座冰山，需要消耗大量的存冰，這一整個夏天，闔宮的用冰都要縮減。
如此浪費，卻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話，畢竟貴妃要調用冰庫的事，皇帝不可能不知情。
雍王揮了下手，立刻有人將蓋在奇石上的罩布扯落，眾人頓時被這塊玲瓏奇巧的怪石吸引了目光。
這塊太湖壽山石，二十尺高，從眾人所站的角度去看，剛剛好可透出草書的壽字，實在鬼斧神工。
聖人眼前一亮，讚不絕口。
在壽禮上，雍王無疑壓過了太子一籌。
蘇貴妃還結合了民間一些奇聞傳說，賦予了這塊奇石神秘的色彩，說是上天為慶賀明君才從天而降。
聖人對這塊奇石非常感興趣，帶著眾臣走近觀看，貴妃正要跟上，手撫著胸口輕咳了幾聲，聖人聽見後關切地看了眼貴妃，又對雍王道：“對了，扶你母妃到旁邊坐一會吧，她最近風寒才好，不好再到冰山旁邊受寒了。”
雍王奇道：“母妃你生病了嗎？我怎麽不知道……”
貴妃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話，另一只手捂住唇輕咳了兩聲，笑道：“一點小病，早就好了，聖人還這般惦記。”
雖是這樣說，但是貴妃還是讓雍王扶著自己到旁邊安排的坐席，貴妃才剛坐下，奇石那邊的方向就傳來一聲巨響。
雍王嚇了一跳，貴妃面色不改，直到聽見有人大喊了一句“保護聖人”，她才扶著雍王的手，重新站了起來。
兩人齊齊往爆炸聲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奇石已經矮了一大半，旁邊還有破碎的石塊，幾個人或捂著腦袋或躺在地上痛苦翻滾。
剛剛的巨響正是不知道什麽物品把這塊天工奇石炸裂所產生的。
雍王驚道：“怎麽回事？”
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太子！太子受傷了！快叫禦醫！”
因為大部分人壓著步子走得不快，想在遠處再好好欣賞這塊十二尺高的奇石，只有太子幾人似是趕著要去挑錯處，走得比旁人快一些，因而才被爆炸的石頭擊中。
“怎麽會……”貴妃忍不住皺起秀眉。
而低調伺立在貴妃身後的趙常侍臉上也同樣露出驚詫之色。
李舜賀震驚了一會，扭頭望向蘇貴妃，同樣是眉頭緊鎖：“阿娘……這該不會是你……”
蘇貴妃推了他一下，“快過去找你阿耶，讓他把接觸過這塊壽山石的人全部找出來，總之這件事與你無關，記住了嗎？”
趙嘉文詫異了一會，看著雍王跑遠，他才露出一抹苦笑，喃喃道：“難怪會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說法，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
蘇貴妃看著他，眼睛微瞇：“你背著我做了什麽？火藥為什麽沒有爆炸？”
聖人被皇後及時拉住，所以只在額頭上受了點皮外傷，但太子卻非常不幸，整個人都被炸飛了出去，被擡起時半張臉都血淋漓的，傷勢頗為嚴重，十分嚇人。
聖人驚怒，李舜賀作為獻禮之人難逃其咎。
太子因重傷被擡下去治療，只剩下太子黨堅守，此起彼伏的聲音圍著皇帝不斷上眼藥，有嚷著爆炸一定與雍王有關，有說到雍王有弒君殺父之嫌，太子為保護聖人才傷重雲雲。
“我是傻子t才會在自己要獻上的壽禮裏做手腳，還當著這麽多人面殺父！再者太子站的地方離聖人還有六七步遠，說他保護聖人未免太牽強了吧！”李舜賀毫不客氣地回懟，堅決不肯背下這個黑鍋。
“聖人可還好？”
這時蘇貴妃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地趕過來，身子趔趄了兩下，兩手抓住皇帝衣袖的一角，哭得梨花帶雨：“是誰這麽歹毒，竟然公然行刺聖人還要嫁禍給雍王！”
“貴妃這是什麽意思？太子已經重傷，嘴裏還是積些德吧！”
蘇貴妃垂著眼淚，還能把目光準確轉向開口接話的人：“本宮可沒有指名道姓。”
那名口快的官員意識到是自己說錯話，不敢再多言，悄然退到了人群後邊。
太醫也是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為皇帝療傷，皇帝雖然只被一小塊飛石擦破了皮肉，但是還是流了不少血。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頭昏眼花，耳邊還吵吵鬧鬧，他不耐煩道：“都別吵了……”
這時一名侍衛跪拜在皇帝跟前。
“稟聖人……除了奇石的縫隙裏找到火藥殘留的粉末，在假山的四周的碎石下全都是！只不過好在引線被切斷了……”侍衛鬢角的汗沿著臉頰一路下滑，說到這裏他也不敢多說。
但這些話足以讓大臣們臉色大變。
剛剛他們和聖人就站在那片碎石地上，以壽山石爆炸的那個威力，若是腳下的火藥也被點燃，他們肯定是斷胳膊斷腿，死成一片。
貴妃也驚嚇得叫了一聲。
李舜賀的臉也蒼白無比，那雙眼睛裏的驚恐完全不像是作假的。
誰人都知道雍王雖然跋扈蠻橫卻不是陰險之人，叫他能夠如此完美地偽裝出受到驚嚇、感到害怕、憤怒交織等覆雜神情，實在是強人所難。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皇帝呼哧呼哧大口喘著氣，他的臉皮都在抽動，怒氣沖沖。
寧皇後袖子下雙手緊握，若非如此她一定會被人發現身子在發抖。
冰山在慢慢融化，冷氣化作冷霧，彌漫向四周。
“是誰！是誰！”皇帝突然站起來大喊，額頭上的傷口沒用力按住，血沖開了藥粉，源源不斷往下流，很快就染紅了他整張臉。
鮮血讓皇帝暴戾的面孔看起來就像是發了狂。
眾臣皆是一驚。
畢竟皇帝儒雅隨和的形象深入人心，還從未見過他這麽可怕的一面。
原本眾臣還在私底下想過雍王這性子既不像貴妃又不像聖人，也不知道哪裏傳來的……
皇後與貴妃都快拉不住發狂的皇帝，旁邊的宦官也趕緊上前幫忙，皇帝揚起手，胡亂指著旁邊的人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無人敢應他的聲，紛紛低下頭。
皇帝身邊的大宦官石全趕緊吩咐那幾個嚇傻的太醫去給皇帝療傷。
太醫們戰戰兢兢。
其中一位膽子稍大的太醫直言道：“聖人這是丹毒發、發作啊……”
求仙問道的君王都會沈迷於丹藥，可那些丹藥吃多了容易導致人癲狂，這是所有醫士都知道的道理，但是聖人一意孤行，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也不敢多勸，唯恐觸犯聖怒，惹來殺身之禍。
寧皇後立刻放開了手，倒退一步。
丹毒又發作了啊……
聖人不是沒有繼續再服用了嗎？這是怎麽回事。
聖人平日裏脾氣還算溫和，但是丹毒一發作六親不認，連皇後都挨過他的打。
等聖人平靜後，他會好聲好氣地賠禮道歉，可是再多的賞賜，曾經挨過的打又不是不存在。
所以寧皇後就不願意往皇帝面前湊。
沒有寵愛她依然是皇後，皇帝對她的一切禮遇都不會有所改變。
所以她最佩服的人就是蘇貴妃，她為了扶持蘇家，犧牲良多……
“皇後娘娘，是不是該去看看太子了？”
哦對，她還有個受傷的兒子。
那個不聽勸總是上下折騰的兒子。
孩子大了就有太多的想法，又和他阿耶一樣疑神疑鬼，總覺得若不做點什麽就會有無法挽回的後果。
她勸了又勸，也不能讓他的心稍安一點。
皇帝的那些寵愛又如何？
只要太子不犯錯，皇帝為朝廷穩定輕易也不能廢棄了他，他明明可以安安穩穩熬到頭，偏偏性子裏的不安定讓他頻繁地在背後做動作。
他以為做的隱蔽不會被人發覺，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
皇帝知道了只會更加不喜他罷了。
他因為這些不喜而惶恐，於是不斷地鬧出動靜又不斷地弄巧成拙，陷入了一個怪圈。
就像一副不算完美的畫添添改改，愈描愈黑，最後不堪入目……
“那走吧。”寧皇後把皇帝交給蘇貴妃照料，叮囑了兩聲就帶著宮婢轉身離去。
蘇貴妃的手臂被皇帝不知輕重的手勁掐得很疼，可她面上毫無反應，很平靜地囑咐宦官們把皇帝送回後宮。
足足七八個宦官手忙腳亂才把狂躁暴怒的聖人送走。
剩下的官員面面相覷，他們從不知道聖人會變成這樣的模樣，簡直像是走火入魔。
“是誰？！是誰！——”
皇帝如野獸的叫囂聲讓所有人心底發寒。
蘇貴妃摸著疼痛的手臂。
那座還在消融的美麗冰山無人在意。
一絲古怪的氣息在未散盡的火藥味之下，若影若現地傳進她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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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隨機掉落小紅包，感謝支持明天見[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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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節這一日, 長安艷陽高照，樹上的蟬聲響徹雲霄。
街上的行人都換上最時興漂亮的衣裳，各個坊門口還特意用上鮮花做裝飾。
人流如織, 穿梭不斷, 權貴的府邸門外早早搭上粥棚, 經過的路人無論身份高低都能得到一碗濃濃的粥羹。
每年的千秋節, 世族權貴們都要比上一比，誰家的粥羹更別出心裁，誰家的用料更紮實昂貴。許多平頭百姓也都是趁著聖人生辰這一日拖家帶口走街串巷, 大飽口福。
這一日的吃食全靠到各個貴宅門前“化”來，這也沒有什麽丟不丟人的, 畢竟全長安人都在捧場呢！
有些世族高官還生怕自家門前冷清了或被同僚比了下去，還會自掏腰包額外再發放一些福錢，和佛廟裏信徒給神佛的香火錢差不多, 拿到福錢的人只消對著大明宮的方向拜上一拜，感謝聖人賜福, 就可以高高興興連吃帶拿。
在這全長安都熱鬧的一日, 鎮國王府離奇得一改往年的風格，都到了正午門前還是空空蕩蕩，坊門甚至都是關著的，只有幾個看臉色就不好說話的守衛持著槍矛如雕塑般鎮守著大門。
鎮國王國有錢，多少人今日一出門都是先奔著這兒來的, 沒想到只吃到了閉門羹，難免覺得奇怪。
眾人議論紛紛, 各說紛紜。
鎮國王府冷清，但此刻的大明宮依然熱鬧非凡。
在蘇貴妃與寧皇後的共同操辦下，皇帝壽宴熱鬧隆重, 絲毫沒有因為鎮國王府的異常而有絲毫改變。
群臣們想問卻沒有人開口，還是聖人提了一句，但說的並不是莫名就雙雙病得不能出席的小王爺夫婦。
“老王爺還是沒有趕到啊。”
寧老王爺也不是每一年都會趕回來參加皇帝的千秋宴，今年他特意說過要回長安來，聖人還“高興”地和左右說：“今年吾生辰熱鬧了！”
寧皇後道：“聽說最近山匪作亂，按我阿耶的t性子，免不了要去管一管。”
太子也幫著說話：“外祖父最是痛恨作亂百姓之人，這些山匪不但搶掠行商，連官隊都敢騷擾，何其可惡！”
太子雖然不滿鎮國王府，但是表面上還是要維護一二，做做樣子，否則別人還會說他對母家不寬厚，對他的名聲不利。
聖人“嗯”了一聲，勉強表示認可。
寧老王爺的確是個帶兵好手，若他不要死捏著兵權不放那就更好了。
先帝給了鎮國王府太多特權，以至於很多人都在傳，只要老王爺願意，隨意都可以廢立皇帝。
他就是在這樣的忐忑恐慌中坐上皇位，雖然忌憚鎮國王府，可始終拿他們沒有辦法。
所以，他年輕時也勵精圖治、兢兢業業，當好這個皇帝，如今國富民安，他想要歇口氣享享福，總有人旁敲側打來規勸他。
他自然知道是什麽人在背後給他們授意。
以為先帝賜下的斬天劍在手，老王爺就一直認為自己能壓過他一頭？
他可是皇帝，是聖人，豈可看一臣子的眼色？
雖然心中有諸多不滿，但場面話聖人還是要說，還要說得委婉動聽，讓人知道他是個好皇帝，而不是一個昏君。
“老王爺不容易啊，一把歲數的人了，今年務必要再勸勸他，也是時候頤養天年了。”
寧皇後勉強一笑。
如今的鎮國王府一團糟，關的關、下牢的下牢還有……失蹤的兩人。
阿耶回來只怕也很難安心頤養。
寧皇後不由看向自己的身側。
聖人站在最中間，她與貴妃分立兩側。
聖人的面上看不出半點異樣，反而貴妃看上去憔悴了些許。
有多久沒有認真打量過蘇貴妃了？
她還記得蘇貴妃剛進宮時那股精神氣一點也不像溫室裏精心培養的牡丹花，倒像是那種漫山遍野的小野花，張揚明媚，讓人不由心生好感。
可現在的貴妃，再名貴的脂粉、再華麗的釵環也遮不住她臉色的蒼白、精神的萎靡。
小王爺與蘇二娘子是同時失蹤的，她雖然懷疑過蘇貴妃，但她沒道理會讓蘇二娘子跟著出事。
那蘇二娘子不是剛剛傳出懷有身孕嗎？
蘇貴妃的想法她不是看不懂。
小王妃才剛剛有了身孕，她就馬上昭告全宮。
聖人高興，賞賜不斷送去王府。
皇帝自然在意的只是那個孩子，一個流著蘇家和鎮國王府血脈的孩子……
他長久以來都持有一個奇怪的觀念：沒能控制住寧玠，是因為孩子到他身邊的時候已經太大了，太有自己的主見了。
所以他想要一個更小的孩子，最好從牙牙學語起。
所以她萬萬沒有想到貴妃會讓蘇悅失蹤了，還是從宮裏消失了。
蘇悅和寧玠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寧皇後百思不得其解。
“阿耶壽辰，兒特意準備了百位高僧親筆所書百壽圖，伏乞聖體康寧……”
太子首先向皇帝獻上賀禮和祝詞。
太子在長安到處拜訪高僧，準備壽禮的動靜那麽大，聖人不可能不知情，所以他捋著胡須笑道：“太子有心了，上次迎佛骨的事也太子一手操辦的，費心費力，幹得很好！”
聖人把太子誇了一通，太子臉上露出欣喜，再看向聖人旁邊的寧皇後，見她臉上的表情始終平靜，仿若聖人正在講著與她不相幹的人。
太子的欣喜也淡了，向帝後行了一禮後退下了。
李舜賀等到太子落座後才走出來，語氣輕松道：“阿耶，我給你準備的壽禮可端不過來，只有請阿耶與諸位隨我一塊到花園裏去一觀。”
“哈哈哈，早就聽聞你弄來了一個大東西，還拿布遮得嚴嚴實實不讓人看，如此神秘。”
“在阿耶沒看見前，自然是要好好遮住。”李舜賀瞥了太子一眼，道：“豈能讓不相關的人先一睹為快。”
“這麽說，雍王也沒有看過？”太子笑著問。
李舜賀笑容落了下來，“皇兄，我分明說的是不相關的人，我為阿耶挑選禮物怎麽能不看一眼呢？”
群臣都知道太子和雍王不合，兩人見面少了不要嗆上幾句。
因為這會女眷不在，雍王身邊少了個助力，多說兩句肯定要在太子那兒吃虧。
寧皇後與蘇貴妃同時出聲，一人對著太子一人對著雍王，讓他們都少說幾句，也不看看今日這是什麽場合。
聖人笑容不改，率眾臣前往放奇石的花園，一路上那些會奉承的近臣都使出渾身解數，要逗聖人開懷。
君臣其樂，氛圍高漲。
花園裏群芳爭艷，更稀奇的是盆花之中還有連綿的冰山，冰山裏凍著許多鮮艷的花果，天氣炎熱，眾人一路走來，後背上早都沾了一層汗，熱得不行，此刻眼睛裏看見這麽一大座冰山，加上涼風習習，花香果香濃郁。
眾人無不神清氣爽，精神一振。
再看剔透冰山之中還有一近二十尺高的高聳之物蒙著壽字紋的錦布，那就是雍王要獻上的那塊奇石。
花園此處便是貴妃與雍王為聖人準備的壽禮。
聖人扭頭對貴妃笑道：“貴妃巧思，實在讓吾驚喜不斷。”
蘇貴妃扯了下唇角，露出個嫵媚的淺笑。
太子跟在皇後身後，忍不住冷哼。
這麽大一座冰山，需要消耗大量的存冰，這一整個夏天，闔宮的用冰都要縮減。
如此浪費，卻沒有一個人敢說一句話，畢竟貴妃要調用冰庫的事，皇帝不可能不知情。
雍王揮了下手，立刻有人將蓋在奇石上的罩布扯落，眾人頓時被這塊玲瓏奇巧的怪石吸引了目光。
這塊太湖壽山石，二十尺高，從眾人所站的角度去看，剛剛好可透出草書的壽字，實在鬼斧神工。
聖人眼前一亮，讚不絕口。
在壽禮上，雍王無疑壓過了太子一籌。
蘇貴妃還結合了民間一些奇聞傳說，賦予了這塊奇石神秘的色彩，說是上天為慶賀明君才從天而降。
聖人對這塊奇石非常感興趣，帶著眾臣走近觀看，貴妃正要跟上，手撫著胸口輕咳了幾聲，聖人聽見後關切地看了眼貴妃，又對雍王道：“對了，扶你母妃到旁邊坐一會吧，她最近風寒才好，不好再到冰山旁邊受寒了。”
雍王奇道：“母妃你生病了嗎？我怎麽不知道……”
貴妃一手掐住他的手腕，止住他的話，另一只手捂住唇輕咳了兩聲，笑道：“一點小病，早就好了，聖人還這般惦記。”
雖是這樣說，但是貴妃還是讓雍王扶著自己到旁邊安排的坐席，貴妃才剛坐下，奇石那邊的方向就傳來一聲巨響。
雍王嚇了一跳，貴妃面色不改，直到聽見有人大喊了一句“保護聖人”，她才扶著雍王的手，重新站了起來。
兩人齊齊往爆炸聲的方向看去，只見那奇石已經矮了一大半，旁邊還有破碎的石塊，幾個人或捂著腦袋或躺在地上痛苦翻滾。
剛剛的巨響正是不知道什麽物品把這塊天工奇石炸裂所產生的。
雍王驚道：“怎麽回事？”
遠處有人扯著嗓子喊：“太子！太子受傷了！快叫禦醫！”
因為大部分人壓著步子走得不快，想在遠處再好好欣賞這塊十二尺高的奇石，只有太子幾人似是趕著要去挑錯處，走得比旁人快一些，因而才被爆炸的石頭擊中。
“怎麽會……”貴妃忍不住皺起秀眉。
而低調伺立在貴妃身後的趙常侍臉上也同樣露出驚詫之色。
李舜賀震驚了一會，扭頭望向蘇貴妃，同樣是眉頭緊鎖：“阿娘……這該不會是你……”
蘇貴妃推了他一下，“快過去找你阿耶，讓他把接觸過這塊壽山石的人全部找出來，總之這件事與你無關，記住了嗎？”
趙嘉文詫異了一會，看著雍王跑遠，他才露出一抹苦笑，喃喃道：“難怪會有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說法，終日打雁卻被雁啄了眼……”
蘇貴妃看著他，眼睛微瞇：“你背著我做了什麽？火藥為什麽沒有爆炸？”
聖人被皇後及時拉住，所以只在額頭上受了點皮外傷，但太子卻非常不幸，整個人都被炸飛了出去，被擡起時半張臉都血淋漓的，傷勢頗為嚴重，十分嚇人。
聖人驚怒，李舜賀作為獻禮之人難逃其咎。
太子因重傷被擡下去治療，只剩下太子黨堅守，此起彼伏的聲音圍著皇帝不斷上眼藥，有嚷著爆炸一定與雍王有關，有說到雍王有弒君殺父之嫌，太子為保護聖人才傷重雲雲。
“我是傻子t才會在自己要獻上的壽禮裏做手腳，還當著這麽多人面殺父！再者太子站的地方離聖人還有六七步遠，說他保護聖人未免太牽強了吧！”李舜賀毫不客氣地回懟，堅決不肯背下這個黑鍋。
“聖人可還好？”
這時蘇貴妃捂著胸口，臉色蒼白地趕過來，身子趔趄了兩下，兩手抓住皇帝衣袖的一角，哭得梨花帶雨：“是誰這麽歹毒，竟然公然行刺聖人還要嫁禍給雍王！”
“貴妃這是什麽意思？太子已經重傷，嘴裏還是積些德吧！”
蘇貴妃垂著眼淚，還能把目光準確轉向開口接話的人：“本宮可沒有指名道姓。”
那名口快的官員意識到是自己說錯話，不敢再多言，悄然退到了人群後邊。
太醫也是第一時間趕了過來，為皇帝療傷，皇帝雖然只被一小塊飛石擦破了皮肉，但是還是流了不少血。
此刻他坐在椅子上，頭昏眼花，耳邊還吵吵鬧鬧，他不耐煩道：“都別吵了……”
這時一名侍衛跪拜在皇帝跟前。
“稟聖人……除了奇石的縫隙裏找到火藥殘留的粉末，在假山的四周的碎石下全都是！只不過好在引線被切斷了……”侍衛鬢角的汗沿著臉頰一路下滑，說到這裏他也不敢多說。
但這些話足以讓大臣們臉色大變。
剛剛他們和聖人就站在那片碎石地上，以壽山石爆炸的那個威力，若是腳下的火藥也被點燃，他們肯定是斷胳膊斷腿，死成一片。
貴妃也驚嚇得叫了一聲。
李舜賀的臉也蒼白無比，那雙眼睛裏的驚恐完全不像是作假的。
誰人都知道雍王雖然跋扈蠻橫卻不是陰險之人，叫他能夠如此完美地偽裝出受到驚嚇、感到害怕、憤怒交織等覆雜神情，實在是強人所難。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皇帝呼哧呼哧大口喘著氣，他的臉皮都在抽動，怒氣沖沖。
寧皇後袖子下雙手緊握，若非如此她一定會被人發現身子在發抖。
冰山在慢慢融化，冷氣化作冷霧，彌漫向四周。
“是誰！是誰！”皇帝突然站起來大喊，額頭上的傷口沒用力按住，血沖開了藥粉，源源不斷往下流，很快就染紅了他整張臉。
鮮血讓皇帝暴戾的面孔看起來就像是發了狂。
眾臣皆是一驚。
畢竟皇帝儒雅隨和的形象深入人心，還從未見過他這麽可怕的一面。
原本眾臣還在私底下想過雍王這性子既不像貴妃又不像聖人，也不知道哪裏傳來的……
皇後與貴妃都快拉不住發狂的皇帝，旁邊的宦官也趕緊上前幫忙，皇帝揚起手，胡亂指著旁邊的人問：“是不是你？是不是你？”
無人敢應他的聲，紛紛低下頭。
皇帝身邊的大宦官石全趕緊吩咐那幾個嚇傻的太醫去給皇帝療傷。
太醫們戰戰兢兢。
其中一位膽子稍大的太醫直言道：“聖人這是丹毒發、發作啊……”
求仙問道的君王都會沈迷於丹藥，可那些丹藥吃多了容易導致人癲狂，這是所有醫士都知道的道理，但是聖人一意孤行，他們這些做臣子的也不敢多勸，唯恐觸犯聖怒，惹來殺身之禍。
寧皇後立刻放開了手，倒退一步。
丹毒又發作了啊……
聖人不是沒有繼續再服用了嗎？這是怎麽回事。
聖人平日裏脾氣還算溫和，但是丹毒一發作六親不認，連皇後都挨過他的打。
等聖人平靜後，他會好聲好氣地賠禮道歉，可是再多的賞賜，曾經挨過的打又不是不存在。
所以寧皇後就不願意往皇帝面前湊。
沒有寵愛她依然是皇後，皇帝對她的一切禮遇都不會有所改變。
所以她最佩服的人就是蘇貴妃，她為了扶持蘇家，犧牲良多……
“皇後娘娘，是不是該去看看太子了？”
哦對，她還有個受傷的兒子。
那個不聽勸總是上下折騰的兒子。
孩子大了就有太多的想法，又和他阿耶一樣疑神疑鬼，總覺得若不做點什麽就會有無法挽回的後果。
她勸了又勸，也不能讓他的心稍安一點。
皇帝的那些寵愛又如何？
只要太子不犯錯，皇帝為朝廷穩定輕易也不能廢棄了他，他明明可以安安穩穩熬到頭，偏偏性子裏的不安定讓他頻繁地在背後做動作。
他以為做的隱蔽不會被人發覺，可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
皇帝知道了只會更加不喜他罷了。
他因為這些不喜而惶恐，於是不斷地鬧出動靜又不斷地弄巧成拙，陷入了一個怪圈。
就像一副不算完美的畫添添改改，愈描愈黑，最後不堪入目……
“那走吧。”寧皇後把皇帝交給蘇貴妃照料，叮囑了兩聲就帶著宮婢轉身離去。
蘇貴妃的手臂被皇帝不知輕重的手勁掐得很疼，可她面上毫無反應，很平靜地囑咐宦官們把皇帝送回後宮。
足足七八個宦官手忙腳亂才把狂躁暴怒的聖人送走。
剩下的官員面面相覷，他們從不知道聖人會變成這樣的模樣，簡直像是走火入魔。
“是誰？！是誰！——”
皇帝如野獸的叫囂聲讓所有人心底發寒。
蘇貴妃摸著疼痛的手臂。
那座還在消融的美麗冰山無人在意。
一絲古怪的氣息在未散盡的火藥味之下，若影若現地傳進她的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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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隨機掉落小紅包，感謝支持明天見[撒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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