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求愛 “你能不能只愛我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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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求愛 “你能不能只愛我一個？”……
那幾個郎君高矮胖瘦不等, 但同樣都身穿上等的錦緞，身後侍從家丁湧上前，足有十來個。
而蘇悅身邊只有兩婢, 李舜賀更是只帶了一名侍衛。
敵強我弱一目了然。
“打人還有理了！”
“就是, 雍王殿下肆意損壞雲升茶館的器具, 驚擾客人, 這又如何說？”
幾個郎君叫起來聲音比百只鴨子還聒噪，瞬間吸引周圍的茶客看熱鬧。
李舜賀從來不與人講道理，他冷笑一聲就要上前幹架, 蘇悅扯也扯不住，幹脆放開他的手臂, 拎起裙擺快步繞到他身前，喊道：
“你、你們還好意思說，若非是你們先指桑罵槐, 雍王殿下又怎麽會出手……出腳！”
“我們如何指桑罵槐了？”一個矮郎君嬉笑著問，他剛躲在角落上, 此刻半點損傷也沒有, 走前一步叉手道：“還請世子妃、雍王殿下明示，我等剛剛不過在說一個故事，如何得罪二位？”
蘇悅還要開口，雲漸快步走到她身後，低聲道：“世子妃, 小王爺提醒您，只管罵不要搭他們的話。”
這是何意？
蘇悅昂起頭, 就看見二樓的走廊上站滿好奇張望的臉，但寧玠還是其中最明顯的那一個，仿若與其他人不在一個世界, 無論是投射的陰影還是搖晃的燭光，都無損他的俊美。
像是一塊浸在深潭底部的玉，即便被淤泥包裹著依然潤澤透徹。
蘇悅怔怔望了他一會，腦子轉得快。
不要搭他們的話，是指剛剛那句“指桑罵槐”？寧玠是在提醒她，若是搭了話就會有不好的後果？
而且寧玠還讓她罵，可是她都沒有罵過人啊！
蘇悅回頭看雲漸，雲漸別有深意地沖她直點頭。
好像出什麽事他都擔著。
“表姐你讓開！”李舜賀壓下蘇悅的手臂，就想越過她到前面去。
蘇悅哪敢放他過去，就怕他把事情弄大，趕緊又沖著對面的郎君，胡亂道：“是、是你們先尊卑不分，你們就是該打，何須解釋？！誰準你們在茶館裝酒瘋……汪汪亂叫？”
樓上看熱鬧的郭四郎見寧玠把隨從派下去給世子妃支招，道：“小王爺還是憐惜人的，生怕世子妃吃了虧，不過如此一來豈不是壞了太子的事？”
這郭四郎早就投誠太子，成為他的親信，所以才要替太子說話。
不過這樣一來，也就從他的口中證實下面幾個郎君的的確確是太子派來，有意在這人來人往之處先一步散播傳言，好讓雍王的身世引起眾人猜度。
“這件事我竟不知，你早說我就不插手了。”
郭四郎在他背後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想做什麽他寧小王爺會不知道才怪了，分明在裝糊塗。
這時樓下的熱鬧還沒結束。
罵人這件事，一回口生，二回口熟。
蘇悅心想小王爺都叫她罵了，她有底氣不怕得罪人，於是越罵越起勁。
“說！你們都是誰派來的！是不是想潑臟水了？你們這種行為非常非常可恥，小走狗！”
李舜賀：“……？”
他從沒見過蘇悅出口成罵的模樣，簡直像是突然給人奪了舍，變成另一個人。
其實從前蘇悅被人為難，和人紛爭，表面是忍氣吞聲，不爭不鬧，可背過身私底下，她都要氣好一陣，甚至一個人的時候都要一遍遍回顧與人相爭的場景，演練個十幾回，總想要吵贏一回。
只是一直以來她的這些經驗都派不上用場罷了！
如今她一言一行代表的不再是蘇家，而是鎮國王府，有小王爺的授意，她還有什麽好擔心，當然是罵個盡興！
把從前沒有出的氣都出在前面幾個冤大頭上。
被一口一個小走狗，一聲一個大惡棍，幾個郎君被蘇悅訓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
旁邊圍觀的人也在指指點點，好似是他們幹了天大的壞事才被一個小女郎堵在這裏罵。
畢竟那可是身負端莊之名的蘇二娘子！
“我們不過是編了一個故事！……”
有個高瘦郎君終於回過神，想要把事情拉回正軌。
故事，有關於雍王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出生來歷的故事！
就沒有一人感興趣嗎？
“現在重要的不是胡編亂造的故事，而是你們對殿下不敬，還故意挑撥是非，其心可誅。”
蘇悅聽見身後傳來衛婉清的聲音，大受鼓舞，衛婉清走上前先跟李舜賀行禮。t
兩人雖然還沒成婚，可眾人都知道衛娘子就是未來的皇子妃，維護未來的夫君是理所應當的事。
隨後，衛婉清才對蘇悅笑著點了點頭，蘇悅當即依依不舍閉上嘴巴，把場地還給衛姐姐。
夏荷扶著她，與春蘭、雲漸都退到後邊。
“你怎麽這麽快就來了？”李舜賀不想當站在女郎身後的孬種，眉頭一皺：“不用你替我出面，這事我能解決！”
說罷還想上前。
衛婉清用手按住他的臂膀，搖頭道：“殿下，雖然這等小人的確該揍，最好打得滿地找牙、缺胳膊少腿，可殿下是龍子，金尊玉貴，這些事叫侍衛來就行，何必傷了自己的手。”
李舜賀楞了。
他原以為衛婉清是那種見不得打打殺殺的女郎，看見血就會驚慌躲閃，聽見打架就皺眉捂眼，沒想到她還挺狠的。
他都沒有想過要讓人缺胳膊少腿！
因著這一份新奇，他由著衛婉清把他的手按下，走到他的前方。
見衛婉清輕易就鎮住雍王，蘇悅更加欣慰，再趁人不留意轉身登上樓梯，去找小王爺。
二樓的雅間裏有很多看戲的貴人，多少都清楚她的身份，加上還有雲漸這個顯眼的侍衛，紛紛讓開道。
蘇悅毫不費勁走到寧玠身邊，正要開口卻冷不丁先看見他身後站的那位郎君，倒抽了口涼氣，面色也變得蒼白。
“世子妃，剛剛在樓下好威風啊。”郭四郎叉手行了個禮，笑顏笑語。
若是不相熟的人絕不會見面就開玩笑，更何況這位娘子如今已嫁做人婦。
寧玠眸色凝落在郭四郎臉上。
可他除了那一句玩笑，再沒其他反應。
寧玠偏頭問蘇悅：“怎麽了？”
溫和的嗓音讓發楞的蘇悅找回主心骨，她趕緊往寧玠身邊湊近，“沒、沒事。”
蘇悅也沒想到和寧玠一起在茶樓議事的人居然是郭四郎。
他真回長安了。
寧玠下意識擡起半邊手臂，蘇悅像是歸巢的小鳥倚進他的懷中。
樓下的衛婉清已將那些紈絝罵得擡不起頭，只能灰溜溜逃了。
本來他們只想在茶樓裏提前散播一下“謠言”，沒想到先碰到了蘇悅，後又惹來雍王與衛娘子，這件事不但辦砸了，還給人先入為主的印象就是他們故意要編故事抹黑雍王！
郭四郎收回扶在欄桿上的手，回首時蘇悅已經收拾好了心情，在寧玠身邊強自鎮定看向他。
他不由一笑，對寧玠說道：“看來事情發展不如意，我得先去見太子了，小王爺回見。”
熱鬧散了，人也走了，蘇悅跟著寧玠回到雅間。
固然蘇悅很想要問郭四郎的事，但又想到自己已嫁了人，那些事與她也無關。
多說多錯，到時候小王爺還要問她與郭四郎有何關系怎麽辦？
寧玠正在看手裏剛拿到的幾本冊子，蘇悅坐在另一邊回想剛剛自己的表現。
想著想著，眼淚不由溢出了眼眶，她嘆了口氣，用手背抹了抹。
“怎了？被人欺負了？”
寧玠剛剛在樓上一直看著，確信有雲漸在沒有人能傷的了蘇悅。
所以此刻蘇悅的眼淚不知是為何而流。
蘇悅搖頭，悵然道：“不是，就是想到剛剛表現不好，有好幾句話都沒有說到點子上……”
寧玠忍俊不禁，唇角微微揚起。
蘇悅手肘擱在桌子上，忽而問道：“我今日這樣做，小王爺會不會有事……”
聽那郭四郎的意思，這件事果真與太子有關系。她現在算是寧玠的人，也在鎮國王府這條船上，卻公然出面幫助雍王。
不說旁人，就連她自己也覺察到不對。
只是，她不是那種能夠狠下心腸的人，眼睜睜看著李舜賀踩進險境而不去提醒、幫助。
所以她只能抱歉地望著寧玠。
蘇悅的心思寧玠看得明白，她現在固然會後怕，可不會後悔出面幫了李舜賀。
在她的心裏，那個總欺負她的李舜賀也遠比現在事事依她的夫君重要。
這些話直白說出來掉身份。
寧玠望著蘇悅，可對方完全不能領會到他的深意，只傻傻眨巴著眼，他只好道：“你不先擔心你自己的名聲？優雅端莊全然不在，不出兩日，就會有人流傳你悍婦之姿。”
蘇悅這時又輕輕眨了下眼睛，似是後知後覺想起剛剛她的表現的確會讓她端莊的名聲掃地。
可是，她都嫁了人，形象好與壞好似也沒有那麽重要。
“小王爺會介意這個嗎？”
寧玠凝著她黑亮的眸，輕搖了腦袋，“若我介意，就不會讓雲漸去提醒你。”
所以說，他其實不介意的。
蘇悅忍不住彎起唇角，抿著唇笑得嬌俏，“小王爺都不介意，我……我也不介意。”
寧玠望著她的笑臉，沒再說話。
只是用玉指環輕輕敲著杯壁。
/
雲升茶館鬧了一頓，後面有關雍王身世的傳言流出也沒能掀起太大的風浪。
即便有人提起，也同樣會有人說：“這事我聽說了，那日雲升茶館那幾位郎君被兩個小娘子給訓了，因為對雍王不滿，這才亂編了故事。”
後來又有一則傳聞，說太子的身世也存疑。
兩個最受寵的皇子同時出了這樣的謠言，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不是背後有人想要一箭雙雕，同時把兩個勁敵拉下馬。
離著長安最近的康王備受懷疑，最後惶恐地上表聖人，剖心析肝表明自己絕無陷害兄弟之意，還願意到佛寺帶發修行，祈祝聖人安康。
由此，這件事才漸漸平息。
蘇悅懸著的心終於得以落下，太子的陰謀詭計破滅，至少好一陣不會再有動作。
一個月後，長安步入炎夏，石榴花開艷如火，無論是郎君還是娘子紛紛換上了輕薄的夏服。
蘇悅回了一趟蘇家。
祖母老了，身子不適，已經病了好幾日，蘇悅回去探病。
與此同時，鎮國王府梁柱□□一案也有了進展。
寧玠派往外地的人抓到幾個當年負責建造正院的匠人。
三房陰狠□□害兄嫂，對這些人倒是網開一面，直到事情敗露才想起來要殺人滅口，可他們的一舉一動早被寧玠牢牢盯住，順藤摸瓜找到了這幾人。
還有一名管事，舍不得長安的家產遲遲不肯離開，還托人往鎮國王府送了信打聽。
他不知，這段時間裏三房被牢牢看守著，寧侍郎本人也“稱病”多日，沒有上朝。
而這一封遞給三房娘子的信轉眼便到了寧玠手中。
於是人證、物證俱在。
負責建造正院的匠人、管事都與三房息息相關，與三房大娘子聯系密切是不爭的事實。
這些人一開始也是閉緊嘴巴不肯吐露實情，寧玠也不費事，直接送到了寧璟手上。
寧璟平素是翩翩公子的模樣，但審理案情又是另一番模樣，明的暗的來一套，這些平素沒見過大風浪的普通人沒有幾個能撐過三回，一點點吐露，幾人供詞東拼西湊，終還是把火徹底燒到三房上。
寧璟不敢替三房瞞著，因為人都是寧玠送來的，拷問出的證詞自是一五一十回到寧玠手上。
寧玠一直都知道親人不善。
更可悲的是，他們並非是在阿耶死後才變成這樣，而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甚至他阿耶阿娘的身子會不會也在正院住的那些年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遭到毒害。
只是他們二人本是康健，所以才沒有他這樣明顯。
想到這些，他幾乎要失去理智。
只要他一聲命下，他可以直接將三房夫婦碎屍萬段。
可那之後呢，祖母必不會包庇他，宗親族人恨不得把他拉下去，無論是這世子之位、這鎮國王府還有他母家的產業……
墻倒眾人推的下場不難想象。
祖父鞭長莫及，聖人落井下石，他只能逞一時之快，換來的將是源源不斷的麻煩。
短暫的情緒過後，換來理智的歸籠。
寧玠知道自己並不能按心中所想去做，可那種不平不快仍盤踞在心頭。
讓他腦袋發昏，怒火滔天。
不久前還因為王府大喜事而“團聚”的宗親此刻鴉雀無聲或坐或立在堂廳中。
老夫人拄著鳩杖坐在最中央，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其實此刻這屋中，有誰能輕松了去？
“家醜不可外揚。”老夫人用力拄了一下鳩杖，竊竊的議論聲頓時消失，齊齊望向上首。
而跪在下面的三房夫婦臉上亦露出意外與驚喜，目光期盼地望著老夫人。
寧玠慢慢睜開眼。
“祖母不願意讓王府背上一個弟弒兄，叔害侄的不好名聲我能明白，畢竟祖父還t在外面奮勇殺敵，守衛疆土，他老人家花甲之年還如此辛苦，為的就是子孫後代能夠更好地將鎮國王府的門楣守下去。”
“是啊，想必三爺已經有了悔改之意，他好歹現在還是個侍郎，下面尚有兩個待字閨中的女兒，總不能把他們一家子堵死了吧，而且這藥，也並非虎狼之藥，只是一時行差踏錯……”
寧玠冷笑。
一時行差踏錯，他可是險些把命搭在裏面了。
“祖母、六堂叔都不想做惡人，那惡人便由我來做好了。”寧玠可不是一味心善的人，親族如此待他，以德報怨是不可能的事。
“二郎，三叔真的知道錯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真的都不記得了，當時……”
“小王爺，要怪就怪我吧！”馮氏潸然淚下，用手捶著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伏在地上慟哭，“要怪就怪我，是我豬油蒙了心，也是我想出這害人的法子，當時我兄長犯了事被關進牢裏，我、我只想大伯哥幫忙舉手之勞說幾句話，讓他免受牢獄之苦，真的，只要他說一句話，誰能不給寧王爺面子？可是、可是他非但不肯，還狠狠斥責了我……我就恨啊……恨啊……這一切與三爺無關啊！”
“意娘，千萬別這樣說，這件事錯不在你。”
“三爺錯就在妾身上，都說最毒婦人心，你原先也是不肯的，都是妾總在吹枕邊風，都是妾的罪過，三爺還有官身，可不能染了汙名……”
說著夫妻二人握著手哭得肝腸寸斷。
連老夫人都掏了帕子擦眼淚，唯有寧玠冷眼瞧著，不動聲色。
“三叔母就因為我阿耶不肯為你兄長說情，就要下毒害人，按律法該如何，三郎比我更懂。”
寧璟忽而被點了名，望著兄長一時無聲。
在來之前，父親就交代過他，這是小王爺與三房的恩怨，他們二房不該牽扯太深，可是那是他從小敬仰到大的兄長，而且三叔父、三叔母戕害親人證據確鑿。
於情於理他都應該支持他。
可是三房還有兩個無辜的妹妹，若是雙親下了大牢，她們的人生還有何指望？
寧璟沒有接話，眼神裏還有求情之意，寧玠低低笑了一聲。
這世上千難萬苦，沒有人能夠完全共情另一個的遭遇。
其實於他這樣的位置上，早該看穿所謂的親人對他也只有利用謀取，哪有什麽真心真意。
可從前三叔父帶他去釣過魚，爬過山，他體力不支，是三叔父一路把他背下山。三叔母也為他縫制過驅蚊的香囊，阿耶阿娘訓斥他時還幫他說過話，為他做過長壽面。
小的時候他因為和耶娘賭氣，還拉著兩人的手說情願做他們的兒郎。
難道那麽多年前就已經是假的嗎？
寧玠除了憤恨，心中更多的是無力，一種即便看穿一切依然會失望的無力。
那邊三房夫妻還在抹眼淚，周圍族親還在交頭接耳議論，老夫人一聲聲嘆息。
寧玠終於又開了口：“既然如此，我給三叔父兩個選擇。”
所有的聲音頓時止住，眾人扭頭看向小王爺。
“第一，三房從王府分出去。”
分府？
寧三爺嚇了一跳，臉色煞白。
若無鎮國王府的頭銜，他又如何能夠做到侍郎之位，若無鎮國王府在傍身，同僚又怎麽會對他高看一眼？
再者，若不再屬於鎮國王府，小王爺暗暗抹殺他們一家更是易如反掌！
寧三爺搖頭，他是不肯分出去的。
老王爺都說了，只要他在一日，就不會讓他們分家，他們作為子孫能受他蔭庇，享榮華與富貴……
寧玠知道他不肯，於是不慌不忙說出第二個選擇：“第二，辭官。”
寧三爺再次面露難色。
事情敗露，小王爺肯定不會輕饒了他們，可這兩個選擇都會要了他的命，讓他如何選擇都是為難啊!
這兩條路全是在把他們逼上絕路。
馮氏馬上伏地，哭喊道：“郎主，你休了我吧！”
門外兩個三房女郎也哭著跑進來，抱著母親搖頭說不要，又求寧玠放過自己的耶娘。
場面頓時鬧哄哄的，哭哭啼啼、喊喊叫叫，寧玠的頭猶如被人撕裂了，一抽一抽地疼。
“小王爺！”
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撕開那些哭啼鬼叫，清晰傳入他的耳中，寧玠擡起眼就見到門口處一道身影匆匆趕來。
蘇悅沒管在地上哭成一團的三房，直奔小王爺的方向，一屁.股坐到他旁邊位置上，握住他冰冷的手。
寧玠定定望了她許久。
蘇悅鬢角的發絲淩散，臉頰上還有淺淺的藤席痕跡，好像剛午睡起身，還不及認真梳妝就過來了。
“……你怎麽來了？”
蘇悅低頭看。
寧玠的手可真涼，她都冷得要哆嗦了。
她午覺剛醒，雲輕就上蘇府稟告她說是找到了三房下毒的證據，現在小王爺正要說法，小王爺吩咐說府上混亂，她可以在蘇家多待兩日，等他料理完再派人接她回王府。
蘇悅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可一想到王府裏，寧玠那些親人對他的態度她就放心不下。
雖然小王爺必不會讓自己吃虧，但她還是擔心，所以才沒有聽他的安排，反而提前回來。
果然，這裏一片混亂，都沒有人關心小王爺的身體不適。
他分明已經難受到冒冷汗，手凍得像冰塊，她如何暖都無法讓他的體溫回暖。
“我無事。”寧玠看懂了她的憐惜，忍不住扯起唇角，微微一笑。
此刻寧玠許是太難受了，裝都裝得不夠完美，都讓蘇悅看出他的強顏歡笑。
她心中生出一團火，在場的人她一並惱上了，她示意身後的雲漸上前解釋，雲漸馬上湊到她耳邊，把事情簡單覆述。
聽完雲漸的話，腦子氣得冒火，那邊兩個小女郎還在哭啼，蘇悅冷下臉，喝道：“別哭了！”
蘇悅一貫待人和顏悅色，很少有這般冷酷，這一喝，別說兩個小女郎了，就連三房夫婦都同時止住了哭嚎，驚疑不定地齊齊望向她。
“小王爺願意關起門來說是因為他心善，還顧及王府顏面，既已經給出選擇，擇一選了就是，豈能既要又要，那我公爹婆母還有小王爺這些年受得罪哪裏說理去？”
上次在茶館一戰，蘇悅小練了一把，此刻面對寧家宗親竟也不膽怯口生，侃侃而談。
“姑母教我，犯錯該罰，這等大罪應該交到大理寺、交到刑部去……”
這時寧玠握緊她的手。
蘇悅的聲音隨之淡了下去，她扭回頭看寧玠。
寧玠眸光潤亮，唇角的笑意自然許多。
“世子妃說的不錯，本不想讓祖父為此煩憂，若三叔父執意不選，那只能交給刑部處置，看看戕害兄嫂、殘害侄兒要受什麽刑、定什麽罪。”
兩名三房的女郎顫抖著雙唇，癱軟在地上。
蘇悅雖然也可憐她們受到池魚之殃，可是誰又來可憐寧玠和她早死的公爹與婆母呢？
此刻她想起貴妃對蘇家的約束，以及窩窩囊囊但本分的阿耶。
雖然她從前也羨慕那些威風八面的高官權貴，但是想到他們一捅出點事就要累及九族，便又覺得平平淡淡也挺好。
避風遮雨的是他們，招風惹雨也是他們。
倘若他們真心想要為後代好，就更應該謹言慎行，不把災禍帶回家。
“我、我辭官……”寧三爺見再不能輕易混過去，一咬牙還是做出了選擇。
倘若真報官了，他的官位還能坐得住嗎？他們這一房哪還能留下！
只有留在王府！
只有留在王府……等老王爺回來，他再求求情，說不定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
回到葳蕤院，寧玠先泡了藥浴，藥浴之後，他還喝了點張神醫給的藥酒，這酒能夠溫陽固神，對於氣弱體虛的人再合適不過。
蘇悅擔心寧玠，也陪著他喝了一些。
今日的事情實在讓人心緒難平，蘇悅偷偷瞟了好幾眼寧玠，估摸著他現在的心思。
雖然處置了三房，卻沒有下死手，肯定是因為還要考慮各方各面的原因。
即便權利在手，也不能做到隨心所欲，只怕比那種無法報仇雪恨的還要難過。
“小王爺，既然不痛快，為什麽不把他們送到刑部去呢？”
蘇悅決定跟他談一談，事情都憋在心裏，他的病怎麽能好？
雖然今日這些還算不上大動幹戈，但寧玠依然疲累，他的氣力仿佛都被抽走，只剩下骨架與皮囊，無力地癱在此處。
蘇悅的聲音讓寧玠身上暖了些。
他眼睫緩緩掀開，“你不知道我阿耶與阿娘的事……t”
蘇悅站到他面前，好奇問：“我不知道，小王爺要告訴我嗎？”
這些話，寧玠本是爛在心裏也不想和任何人說，可今夜他喝了酒，加上心裏確實不舒服，沒有思考多久，便道：“他們去世，我一直都懷疑是他們身邊親近之人的陷害，可那時候我身子不好加上年紀又小，知道的不多。可是三房的事情忽而浮出水面，我想既然三房都能做出這樣的事，其他人會不會也……”
說到這，寧玠又道：“我不知道，只是一個猜測。”
誰願意把親人都往最壞的方向想，去懷疑他們的歹毒用心。
寧玠一點一點揉著蘇悅的指骨。
不把三房交給刑部處置，是覺得還有線索沒查清。
他大張旗鼓地處置三房，其他人心裏害怕，說不定會想出更多壞招對付他。
如今的他並不畏懼這些明槍暗箭，只要他們動得多，破綻就更多。
那些看不清的迷霧正是需要更多破綻。
蘇悅嘆息。
這王府裏雖住著都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可卻都像是敵人，還不如她與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們都不配做你的親人。”
寧玠心頭一顫，眸光往下，望見蘇悅裹在自己兩側的手，皮膚膩白，而指.尖、指節又泛出淡淡的血色，白裏透紅，瑩潤可愛。
她不停地搓動，就想給他帶來一些溫度，可杯水車薪，始終是無法緩解他周身的冷僵。
即便是在白費力氣，可她沒放棄，似乎百般辛苦，只要他有一點點舒服就足夠了。
寧玠的心湖泛起漣漪。
她關心李舜賀，是不是也擔心他？
可他貪心，他想要的比一點更多一些。
他們是夫妻本該如此，可他也不是那種不管不顧，只會橫行霸道之人。
所以寧玠反手握住她，盯著她的眼睛，低聲問道：“悅兒，你能不能只愛我一個？”
像是阿娘愛阿耶那般，全心全意，矢志不渝。
是沒有算計、沒有利用，只有一片真心。
蘇悅當即楞住。
她們如何就談到愛與不愛上去了？
寧玠牢牢凝視她，幽深的眼睛倒映出她的身影，裏面黑黑沈沈，仿若什麽難纏的東西想要將她拉入他的深淵。
蘇悅頃刻就被定住，不敢動。
蘇悅的沈默無聲早在寧玠的意料之中，她無法做到。
寧玠略松了手，就在蘇悅以為他被拒絕傷心之際，還想要找點緩和的話，寧玠又倏然握緊她的腕，並且臉朝她逼來。
他凝目，柔聲問：
“那你，能不能最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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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嬌：能不能最愛我。（虛弱）
香：心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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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個郎君高矮胖瘦不等, 但同樣都身穿上等的錦緞，身後侍從家丁湧上前，足有十來個。
而蘇悅身邊只有兩婢, 李舜賀更是只帶了一名侍衛。
敵強我弱一目了然。
“打人還有理了！”
“就是, 雍王殿下肆意損壞雲升茶館的器具, 驚擾客人, 這又如何說？”
幾個郎君叫起來聲音比百只鴨子還聒噪，瞬間吸引周圍的茶客看熱鬧。
李舜賀從來不與人講道理，他冷笑一聲就要上前幹架, 蘇悅扯也扯不住，幹脆放開他的手臂, 拎起裙擺快步繞到他身前，喊道：
“你、你們還好意思說，若非是你們先指桑罵槐, 雍王殿下又怎麽會出手……出腳！”
“我們如何指桑罵槐了？”一個矮郎君嬉笑著問，他剛躲在角落上, 此刻半點損傷也沒有, 走前一步叉手道：“還請世子妃、雍王殿下明示，我等剛剛不過在說一個故事，如何得罪二位？”
蘇悅還要開口，雲漸快步走到她身後，低聲道：“世子妃, 小王爺提醒您，只管罵不要搭他們的話。”
這是何意？
蘇悅昂起頭, 就看見二樓的走廊上站滿好奇張望的臉，但寧玠還是其中最明顯的那一個，仿若與其他人不在一個世界, 無論是投射的陰影還是搖晃的燭光，都無損他的俊美。
像是一塊浸在深潭底部的玉，即便被淤泥包裹著依然潤澤透徹。
蘇悅怔怔望了他一會，腦子轉得快。
不要搭他們的話，是指剛剛那句“指桑罵槐”？寧玠是在提醒她，若是搭了話就會有不好的後果？
而且寧玠還讓她罵，可是她都沒有罵過人啊！
蘇悅回頭看雲漸，雲漸別有深意地沖她直點頭。
好像出什麽事他都擔著。
“表姐你讓開！”李舜賀壓下蘇悅的手臂，就想越過她到前面去。
蘇悅哪敢放他過去，就怕他把事情弄大，趕緊又沖著對面的郎君，胡亂道：“是、是你們先尊卑不分，你們就是該打，何須解釋？！誰準你們在茶館裝酒瘋……汪汪亂叫？”
樓上看熱鬧的郭四郎見寧玠把隨從派下去給世子妃支招，道：“小王爺還是憐惜人的，生怕世子妃吃了虧，不過如此一來豈不是壞了太子的事？”
這郭四郎早就投誠太子，成為他的親信，所以才要替太子說話。
不過這樣一來，也就從他的口中證實下面幾個郎君的的確確是太子派來，有意在這人來人往之處先一步散播傳言，好讓雍王的身世引起眾人猜度。
“這件事我竟不知，你早說我就不插手了。”
郭四郎在他背後勾起一抹冷笑。
太子想做什麽他寧小王爺會不知道才怪了，分明在裝糊塗。
這時樓下的熱鬧還沒結束。
罵人這件事，一回口生，二回口熟。
蘇悅心想小王爺都叫她罵了，她有底氣不怕得罪人，於是越罵越起勁。
“說！你們都是誰派來的！是不是想潑臟水了？你們這種行為非常非常可恥，小走狗！”
李舜賀：“……？”
他從沒見過蘇悅出口成罵的模樣，簡直像是突然給人奪了舍，變成另一個人。
其實從前蘇悅被人為難，和人紛爭，表面是忍氣吞聲，不爭不鬧，可背過身私底下，她都要氣好一陣，甚至一個人的時候都要一遍遍回顧與人相爭的場景，演練個十幾回，總想要吵贏一回。
只是一直以來她的這些經驗都派不上用場罷了！
如今她一言一行代表的不再是蘇家，而是鎮國王府，有小王爺的授意，她還有什麽好擔心，當然是罵個盡興！
把從前沒有出的氣都出在前面幾個冤大頭上。
被一口一個小走狗，一聲一個大惡棍，幾個郎君被蘇悅訓得啞口無言，面紅耳赤。
旁邊圍觀的人也在指指點點，好似是他們幹了天大的壞事才被一個小女郎堵在這裏罵。
畢竟那可是身負端莊之名的蘇二娘子！
“我們不過是編了一個故事！……”
有個高瘦郎君終於回過神，想要把事情拉回正軌。
故事，有關於雍王那說不清道不明的出生來歷的故事！
就沒有一人感興趣嗎？
“現在重要的不是胡編亂造的故事，而是你們對殿下不敬，還故意挑撥是非，其心可誅。”
蘇悅聽見身後傳來衛婉清的聲音，大受鼓舞，衛婉清走上前先跟李舜賀行禮。t
兩人雖然還沒成婚，可眾人都知道衛娘子就是未來的皇子妃，維護未來的夫君是理所應當的事。
隨後，衛婉清才對蘇悅笑著點了點頭，蘇悅當即依依不舍閉上嘴巴，把場地還給衛姐姐。
夏荷扶著她，與春蘭、雲漸都退到後邊。
“你怎麽這麽快就來了？”李舜賀不想當站在女郎身後的孬種，眉頭一皺：“不用你替我出面，這事我能解決！”
說罷還想上前。
衛婉清用手按住他的臂膀，搖頭道：“殿下，雖然這等小人的確該揍，最好打得滿地找牙、缺胳膊少腿，可殿下是龍子，金尊玉貴，這些事叫侍衛來就行，何必傷了自己的手。”
李舜賀楞了。
他原以為衛婉清是那種見不得打打殺殺的女郎，看見血就會驚慌躲閃，聽見打架就皺眉捂眼，沒想到她還挺狠的。
他都沒有想過要讓人缺胳膊少腿！
因著這一份新奇，他由著衛婉清把他的手按下，走到他的前方。
見衛婉清輕易就鎮住雍王，蘇悅更加欣慰，再趁人不留意轉身登上樓梯，去找小王爺。
二樓的雅間裏有很多看戲的貴人，多少都清楚她的身份，加上還有雲漸這個顯眼的侍衛，紛紛讓開道。
蘇悅毫不費勁走到寧玠身邊，正要開口卻冷不丁先看見他身後站的那位郎君，倒抽了口涼氣，面色也變得蒼白。
“世子妃，剛剛在樓下好威風啊。”郭四郎叉手行了個禮，笑顏笑語。
若是不相熟的人絕不會見面就開玩笑，更何況這位娘子如今已嫁做人婦。
寧玠眸色凝落在郭四郎臉上。
可他除了那一句玩笑，再沒其他反應。
寧玠偏頭問蘇悅：“怎麽了？”
溫和的嗓音讓發楞的蘇悅找回主心骨，她趕緊往寧玠身邊湊近，“沒、沒事。”
蘇悅也沒想到和寧玠一起在茶樓議事的人居然是郭四郎。
他真回長安了。
寧玠下意識擡起半邊手臂，蘇悅像是歸巢的小鳥倚進他的懷中。
樓下的衛婉清已將那些紈絝罵得擡不起頭，只能灰溜溜逃了。
本來他們只想在茶樓裏提前散播一下“謠言”，沒想到先碰到了蘇悅，後又惹來雍王與衛娘子，這件事不但辦砸了，還給人先入為主的印象就是他們故意要編故事抹黑雍王！
郭四郎收回扶在欄桿上的手，回首時蘇悅已經收拾好了心情，在寧玠身邊強自鎮定看向他。
他不由一笑，對寧玠說道：“看來事情發展不如意，我得先去見太子了，小王爺回見。”
熱鬧散了，人也走了，蘇悅跟著寧玠回到雅間。
固然蘇悅很想要問郭四郎的事，但又想到自己已嫁了人，那些事與她也無關。
多說多錯，到時候小王爺還要問她與郭四郎有何關系怎麽辦？
寧玠正在看手裏剛拿到的幾本冊子，蘇悅坐在另一邊回想剛剛自己的表現。
想著想著，眼淚不由溢出了眼眶，她嘆了口氣，用手背抹了抹。
“怎了？被人欺負了？”
寧玠剛剛在樓上一直看著，確信有雲漸在沒有人能傷的了蘇悅。
所以此刻蘇悅的眼淚不知是為何而流。
蘇悅搖頭，悵然道：“不是，就是想到剛剛表現不好，有好幾句話都沒有說到點子上……”
寧玠忍俊不禁，唇角微微揚起。
蘇悅手肘擱在桌子上，忽而問道：“我今日這樣做，小王爺會不會有事……”
聽那郭四郎的意思，這件事果真與太子有關系。她現在算是寧玠的人，也在鎮國王府這條船上，卻公然出面幫助雍王。
不說旁人，就連她自己也覺察到不對。
只是，她不是那種能夠狠下心腸的人，眼睜睜看著李舜賀踩進險境而不去提醒、幫助。
所以她只能抱歉地望著寧玠。
蘇悅的心思寧玠看得明白，她現在固然會後怕，可不會後悔出面幫了李舜賀。
在她的心裏，那個總欺負她的李舜賀也遠比現在事事依她的夫君重要。
這些話直白說出來掉身份。
寧玠望著蘇悅，可對方完全不能領會到他的深意，只傻傻眨巴著眼，他只好道：“你不先擔心你自己的名聲？優雅端莊全然不在，不出兩日，就會有人流傳你悍婦之姿。”
蘇悅這時又輕輕眨了下眼睛，似是後知後覺想起剛剛她的表現的確會讓她端莊的名聲掃地。
可是，她都嫁了人，形象好與壞好似也沒有那麽重要。
“小王爺會介意這個嗎？”
寧玠凝著她黑亮的眸，輕搖了腦袋，“若我介意，就不會讓雲漸去提醒你。”
所以說，他其實不介意的。
蘇悅忍不住彎起唇角，抿著唇笑得嬌俏，“小王爺都不介意，我……我也不介意。”
寧玠望著她的笑臉，沒再說話。
只是用玉指環輕輕敲著杯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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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升茶館鬧了一頓，後面有關雍王身世的傳言流出也沒能掀起太大的風浪。
即便有人提起，也同樣會有人說：“這事我聽說了，那日雲升茶館那幾位郎君被兩個小娘子給訓了，因為對雍王不滿，這才亂編了故事。”
後來又有一則傳聞，說太子的身世也存疑。
兩個最受寵的皇子同時出了這樣的謠言，很難不讓人懷疑是不是背後有人想要一箭雙雕，同時把兩個勁敵拉下馬。
離著長安最近的康王備受懷疑，最後惶恐地上表聖人，剖心析肝表明自己絕無陷害兄弟之意，還願意到佛寺帶發修行，祈祝聖人安康。
由此，這件事才漸漸平息。
蘇悅懸著的心終於得以落下，太子的陰謀詭計破滅，至少好一陣不會再有動作。
一個月後，長安步入炎夏，石榴花開艷如火，無論是郎君還是娘子紛紛換上了輕薄的夏服。
蘇悅回了一趟蘇家。
祖母老了，身子不適，已經病了好幾日，蘇悅回去探病。
與此同時，鎮國王府梁柱□□一案也有了進展。
寧玠派往外地的人抓到幾個當年負責建造正院的匠人。
三房陰狠□□害兄嫂，對這些人倒是網開一面，直到事情敗露才想起來要殺人滅口，可他們的一舉一動早被寧玠牢牢盯住，順藤摸瓜找到了這幾人。
還有一名管事，舍不得長安的家產遲遲不肯離開，還托人往鎮國王府送了信打聽。
他不知，這段時間裏三房被牢牢看守著，寧侍郎本人也“稱病”多日，沒有上朝。
而這一封遞給三房娘子的信轉眼便到了寧玠手中。
於是人證、物證俱在。
負責建造正院的匠人、管事都與三房息息相關，與三房大娘子聯系密切是不爭的事實。
這些人一開始也是閉緊嘴巴不肯吐露實情，寧玠也不費事，直接送到了寧璟手上。
寧璟平素是翩翩公子的模樣，但審理案情又是另一番模樣，明的暗的來一套，這些平素沒見過大風浪的普通人沒有幾個能撐過三回，一點點吐露，幾人供詞東拼西湊，終還是把火徹底燒到三房上。
寧璟不敢替三房瞞著，因為人都是寧玠送來的，拷問出的證詞自是一五一十回到寧玠手上。
寧玠一直都知道親人不善。
更可悲的是，他們並非是在阿耶死後才變成這樣，而是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甚至他阿耶阿娘的身子會不會也在正院住的那些年中，日覆一日年覆一年遭到毒害。
只是他們二人本是康健，所以才沒有他這樣明顯。
想到這些，他幾乎要失去理智。
只要他一聲命下，他可以直接將三房夫婦碎屍萬段。
可那之後呢，祖母必不會包庇他，宗親族人恨不得把他拉下去，無論是這世子之位、這鎮國王府還有他母家的產業……
墻倒眾人推的下場不難想象。
祖父鞭長莫及，聖人落井下石，他只能逞一時之快，換來的將是源源不斷的麻煩。
短暫的情緒過後，換來理智的歸籠。
寧玠知道自己並不能按心中所想去做，可那種不平不快仍盤踞在心頭。
讓他腦袋發昏，怒火滔天。
不久前還因為王府大喜事而“團聚”的宗親此刻鴉雀無聲或坐或立在堂廳中。
老夫人拄著鳩杖坐在最中央，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嚴峻。
其實此刻這屋中，有誰能輕松了去？
“家醜不可外揚。”老夫人用力拄了一下鳩杖，竊竊的議論聲頓時消失，齊齊望向上首。
而跪在下面的三房夫婦臉上亦露出意外與驚喜，目光期盼地望著老夫人。
寧玠慢慢睜開眼。
“祖母不願意讓王府背上一個弟弒兄，叔害侄的不好名聲我能明白，畢竟祖父還t在外面奮勇殺敵，守衛疆土，他老人家花甲之年還如此辛苦，為的就是子孫後代能夠更好地將鎮國王府的門楣守下去。”
“是啊，想必三爺已經有了悔改之意，他好歹現在還是個侍郎，下面尚有兩個待字閨中的女兒，總不能把他們一家子堵死了吧，而且這藥，也並非虎狼之藥，只是一時行差踏錯……”
寧玠冷笑。
一時行差踏錯，他可是險些把命搭在裏面了。
“祖母、六堂叔都不想做惡人，那惡人便由我來做好了。”寧玠可不是一味心善的人，親族如此待他，以德報怨是不可能的事。
“二郎，三叔真的知道錯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了，我真的都不記得了，當時……”
“小王爺，要怪就怪我吧！”馮氏潸然淚下，用手捶著胸口，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伏在地上慟哭，“要怪就怪我，是我豬油蒙了心，也是我想出這害人的法子，當時我兄長犯了事被關進牢裏，我、我只想大伯哥幫忙舉手之勞說幾句話，讓他免受牢獄之苦，真的，只要他說一句話，誰能不給寧王爺面子？可是、可是他非但不肯，還狠狠斥責了我……我就恨啊……恨啊……這一切與三爺無關啊！”
“意娘，千萬別這樣說，這件事錯不在你。”
“三爺錯就在妾身上，都說最毒婦人心，你原先也是不肯的，都是妾總在吹枕邊風，都是妾的罪過，三爺還有官身，可不能染了汙名……”
說著夫妻二人握著手哭得肝腸寸斷。
連老夫人都掏了帕子擦眼淚，唯有寧玠冷眼瞧著，不動聲色。
“三叔母就因為我阿耶不肯為你兄長說情，就要下毒害人，按律法該如何，三郎比我更懂。”
寧璟忽而被點了名，望著兄長一時無聲。
在來之前，父親就交代過他，這是小王爺與三房的恩怨，他們二房不該牽扯太深，可是那是他從小敬仰到大的兄長，而且三叔父、三叔母戕害親人證據確鑿。
於情於理他都應該支持他。
可是三房還有兩個無辜的妹妹，若是雙親下了大牢，她們的人生還有何指望？
寧璟沒有接話，眼神裏還有求情之意，寧玠低低笑了一聲。
這世上千難萬苦，沒有人能夠完全共情另一個的遭遇。
其實於他這樣的位置上，早該看穿所謂的親人對他也只有利用謀取，哪有什麽真心真意。
可從前三叔父帶他去釣過魚，爬過山，他體力不支，是三叔父一路把他背下山。三叔母也為他縫制過驅蚊的香囊，阿耶阿娘訓斥他時還幫他說過話，為他做過長壽面。
小的時候他因為和耶娘賭氣，還拉著兩人的手說情願做他們的兒郎。
難道那麽多年前就已經是假的嗎？
寧玠除了憤恨，心中更多的是無力，一種即便看穿一切依然會失望的無力。
那邊三房夫妻還在抹眼淚，周圍族親還在交頭接耳議論，老夫人一聲聲嘆息。
寧玠終於又開了口：“既然如此，我給三叔父兩個選擇。”
所有的聲音頓時止住，眾人扭頭看向小王爺。
“第一，三房從王府分出去。”
分府？
寧三爺嚇了一跳，臉色煞白。
若無鎮國王府的頭銜，他又如何能夠做到侍郎之位，若無鎮國王府在傍身，同僚又怎麽會對他高看一眼？
再者，若不再屬於鎮國王府，小王爺暗暗抹殺他們一家更是易如反掌！
寧三爺搖頭，他是不肯分出去的。
老王爺都說了，只要他在一日，就不會讓他們分家，他們作為子孫能受他蔭庇，享榮華與富貴……
寧玠知道他不肯，於是不慌不忙說出第二個選擇：“第二，辭官。”
寧三爺再次面露難色。
事情敗露，小王爺肯定不會輕饒了他們，可這兩個選擇都會要了他的命，讓他如何選擇都是為難啊!
這兩條路全是在把他們逼上絕路。
馮氏馬上伏地，哭喊道：“郎主，你休了我吧！”
門外兩個三房女郎也哭著跑進來，抱著母親搖頭說不要，又求寧玠放過自己的耶娘。
場面頓時鬧哄哄的，哭哭啼啼、喊喊叫叫，寧玠的頭猶如被人撕裂了，一抽一抽地疼。
“小王爺！”
突然一道清亮的嗓音撕開那些哭啼鬼叫，清晰傳入他的耳中，寧玠擡起眼就見到門口處一道身影匆匆趕來。
蘇悅沒管在地上哭成一團的三房，直奔小王爺的方向，一屁.股坐到他旁邊位置上，握住他冰冷的手。
寧玠定定望了她許久。
蘇悅鬢角的發絲淩散，臉頰上還有淺淺的藤席痕跡，好像剛午睡起身，還不及認真梳妝就過來了。
“……你怎麽來了？”
蘇悅低頭看。
寧玠的手可真涼，她都冷得要哆嗦了。
她午覺剛醒，雲輕就上蘇府稟告她說是找到了三房下毒的證據，現在小王爺正要說法，小王爺吩咐說府上混亂，她可以在蘇家多待兩日，等他料理完再派人接她回王府。
蘇悅知道自己幫不上忙，可一想到王府裏，寧玠那些親人對他的態度她就放心不下。
雖然小王爺必不會讓自己吃虧，但她還是擔心，所以才沒有聽他的安排，反而提前回來。
果然，這裏一片混亂，都沒有人關心小王爺的身體不適。
他分明已經難受到冒冷汗，手凍得像冰塊，她如何暖都無法讓他的體溫回暖。
“我無事。”寧玠看懂了她的憐惜，忍不住扯起唇角，微微一笑。
此刻寧玠許是太難受了，裝都裝得不夠完美，都讓蘇悅看出他的強顏歡笑。
她心中生出一團火，在場的人她一並惱上了，她示意身後的雲漸上前解釋，雲漸馬上湊到她耳邊，把事情簡單覆述。
聽完雲漸的話，腦子氣得冒火，那邊兩個小女郎還在哭啼，蘇悅冷下臉，喝道：“別哭了！”
蘇悅一貫待人和顏悅色，很少有這般冷酷，這一喝，別說兩個小女郎了，就連三房夫婦都同時止住了哭嚎，驚疑不定地齊齊望向她。
“小王爺願意關起門來說是因為他心善，還顧及王府顏面，既已經給出選擇，擇一選了就是，豈能既要又要，那我公爹婆母還有小王爺這些年受得罪哪裏說理去？”
上次在茶館一戰，蘇悅小練了一把，此刻面對寧家宗親竟也不膽怯口生，侃侃而談。
“姑母教我，犯錯該罰，這等大罪應該交到大理寺、交到刑部去……”
這時寧玠握緊她的手。
蘇悅的聲音隨之淡了下去，她扭回頭看寧玠。
寧玠眸光潤亮，唇角的笑意自然許多。
“世子妃說的不錯，本不想讓祖父為此煩憂，若三叔父執意不選，那只能交給刑部處置，看看戕害兄嫂、殘害侄兒要受什麽刑、定什麽罪。”
兩名三房的女郎顫抖著雙唇，癱軟在地上。
蘇悅雖然也可憐她們受到池魚之殃，可是誰又來可憐寧玠和她早死的公爹與婆母呢？
此刻她想起貴妃對蘇家的約束，以及窩窩囊囊但本分的阿耶。
雖然她從前也羨慕那些威風八面的高官權貴，但是想到他們一捅出點事就要累及九族，便又覺得平平淡淡也挺好。
避風遮雨的是他們，招風惹雨也是他們。
倘若他們真心想要為後代好，就更應該謹言慎行，不把災禍帶回家。
“我、我辭官……”寧三爺見再不能輕易混過去，一咬牙還是做出了選擇。
倘若真報官了，他的官位還能坐得住嗎？他們這一房哪還能留下！
只有留在王府！
只有留在王府……等老王爺回來，他再求求情，說不定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
回到葳蕤院，寧玠先泡了藥浴，藥浴之後，他還喝了點張神醫給的藥酒，這酒能夠溫陽固神，對於氣弱體虛的人再合適不過。
蘇悅擔心寧玠，也陪著他喝了一些。
今日的事情實在讓人心緒難平，蘇悅偷偷瞟了好幾眼寧玠，估摸著他現在的心思。
雖然處置了三房，卻沒有下死手，肯定是因為還要考慮各方各面的原因。
即便權利在手，也不能做到隨心所欲，只怕比那種無法報仇雪恨的還要難過。
“小王爺，既然不痛快，為什麽不把他們送到刑部去呢？”
蘇悅決定跟他談一談，事情都憋在心裏，他的病怎麽能好？
雖然今日這些還算不上大動幹戈，但寧玠依然疲累，他的氣力仿佛都被抽走，只剩下骨架與皮囊，無力地癱在此處。
蘇悅的聲音讓寧玠身上暖了些。
他眼睫緩緩掀開，“你不知道我阿耶與阿娘的事……t”
蘇悅站到他面前，好奇問：“我不知道，小王爺要告訴我嗎？”
這些話，寧玠本是爛在心裏也不想和任何人說，可今夜他喝了酒，加上心裏確實不舒服，沒有思考多久，便道：“他們去世，我一直都懷疑是他們身邊親近之人的陷害，可那時候我身子不好加上年紀又小，知道的不多。可是三房的事情忽而浮出水面，我想既然三房都能做出這樣的事，其他人會不會也……”
說到這，寧玠又道：“我不知道，只是一個猜測。”
誰願意把親人都往最壞的方向想，去懷疑他們的歹毒用心。
寧玠一點一點揉著蘇悅的指骨。
不把三房交給刑部處置，是覺得還有線索沒查清。
他大張旗鼓地處置三房，其他人心裏害怕，說不定會想出更多壞招對付他。
如今的他並不畏懼這些明槍暗箭，只要他們動得多，破綻就更多。
那些看不清的迷霧正是需要更多破綻。
蘇悅嘆息。
這王府裏雖住著都是他血脈相連的親人，可卻都像是敵人，還不如她與兩個同父異母的妹妹。
“他們都不配做你的親人。”
寧玠心頭一顫，眸光往下，望見蘇悅裹在自己兩側的手，皮膚膩白，而指.尖、指節又泛出淡淡的血色，白裏透紅，瑩潤可愛。
她不停地搓動，就想給他帶來一些溫度，可杯水車薪，始終是無法緩解他周身的冷僵。
即便是在白費力氣，可她沒放棄，似乎百般辛苦，只要他有一點點舒服就足夠了。
寧玠的心湖泛起漣漪。
她關心李舜賀，是不是也擔心他？
可他貪心，他想要的比一點更多一些。
他們是夫妻本該如此，可他也不是那種不管不顧，只會橫行霸道之人。
所以寧玠反手握住她，盯著她的眼睛，低聲問道：“悅兒，你能不能只愛我一個？”
像是阿娘愛阿耶那般，全心全意，矢志不渝。
是沒有算計、沒有利用，只有一片真心。
蘇悅當即楞住。
她們如何就談到愛與不愛上去了？
寧玠牢牢凝視她，幽深的眼睛倒映出她的身影，裏面黑黑沈沈，仿若什麽難纏的東西想要將她拉入他的深淵。
蘇悅頃刻就被定住，不敢動。
蘇悅的沈默無聲早在寧玠的意料之中，她無法做到。
寧玠略松了手，就在蘇悅以為他被拒絕傷心之際，還想要找點緩和的話，寧玠又倏然握緊她的腕，並且臉朝她逼來。
他凝目，柔聲問：
“那你，能不能最愛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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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嬌：能不能最愛我。（虛弱）
香：心都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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