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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chapter.41 雙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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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chapter.41 雙黑

安逸的日常生活與鐫刻進骨髓裏的那些黑·手·黨記憶, 形成了鮮明對比。偶爾,在午後過於溫暖的陽光下,太宰治也會生出一種錯覺,仿佛記憶中橫濱的槍聲、血與硝煙, 都只是他閱讀過多推理小說後產生的幻覺。而中原中也的存在, 就是這幻覺與現實之間最醒目的坐標, 也是這種對比最直觀的體現。

那雙向來映照著爆炸火光與敵人瀕死慘狀的鈷藍色眼瞳, 如今更多地倒映著路邊暖黃的照明燈與唱片機旋轉時表面的浮光。曾經無論何時都繃緊如弓弦的下頜線條, 在居家時也變得異常柔和。就連隨意按在紅酒杯沿的指節, 都卸去了那份隨時準備擰斷敵人脖子的的力道。

中原中也的變化也在他們長時間的相處中越來越明顯, 太宰治可以看見對方臉上時刻展現的放松, 肌肉和神經都不必同從前那般隨時緊繃著,提防隨時可能襲來的敵人。那雙眼裏也沒有了槍林彈雨所造成的銳利和狠勁,只有偶爾時才會無意中洩露出一點痕跡, 提醒著太宰, 某些東西並未真正消失,只是被刻意深藏。

這樣的回憶靠他零碎的記憶畫面和豐富想象構成, 上個世界那位中原中也也提供了一部分完善想象的素材。他有時也會想, 若是上個世界的中也看到這個世界的自己和他如此平和地挑選蟹肉罐頭,會露出怎樣一副有趣的表情。

這一切都是周圍相對於從前來說極為平靜的生活所帶來的。有時候, 太宰也會放任自己沈溺於一個念頭:如果只是像現在這樣一直生活下去的話,似乎也算是個不錯的選擇。當然, 他這裏所指的會在這裏一直生活的對象,有且僅有中原中也一人。

他從來不適合這種環境——至少現在的他不適合。他不屬於這裏。

他們就這樣同居了一段時間,也維持著相對平和的生活,偶爾互相打鬧一下。

沒有任務需要執行,太宰算得上時間空閑, 而他總能找到些無傷大雅的事情來打發時間,或者說,來打發中原中也。

某次,中也突然問他最近怎麽不進行從前最愛的入水大計。太宰當時沒有給出回答,整個人卻好像瞬間被這句話打通了什麽神經,先前還算安安分分,但從中也的疑惑脫口而出後,太宰就開始了自己的搞事日常。

比如在中也進門時被突臉的煙花炸一身彩帶啦,這些彩帶上全部畫滿了黏糊糊蛞蝓的形象,而且還被塗滿了特殊粘液,沾到身上後要費好一番功夫才能弄掉;比如中也找帽子時發現自己最愛的帽子失蹤了,太宰的身影也恰好消失,什麽通訊都失聯,用腳趾想就能知道這件事情絕對和這個混蛋有關系。

最後中也還是在家裏的花盆底下找到了心愛的帽子。當他將帽子拿到手時,那家夥也恰好濕漉漉的出現在門口,借口是出門去觀察哪條河適合入水。對於中原中也關於他失聯的疑問,只回答說錢包和手機都被河水給沖走了,所以沒有收到消息也理所當然。當然,結局毫 無懸念,這家夥也是被中也狠狠用拳頭修理了一番,像鹹魚擱淺一般哼哼唧唧地攤在沙發上,等著中也心情覆雜地投餵蟹肉罐頭。

先前已經通過郵件回覆了中也關於演唱會的邀請,太宰也不會食言。他向來樂於看到中也在不同領域閃耀的樣子,尤其是在這個讓他們被迫“普通”的世界裏。

演出當日,太宰治踩著暮色走進場館。現場的熱浪幾乎凝成實質,粉絲們臉上洋溢著純粹的興奮與期待,人聲鼎沸。這種氛圍對他而言既陌生又不習慣,但他還是如約而至。他戴著黑色口罩,順著VIP通道沈默前行,工作人員將他引至前排的貴賓座。這個位置巧妙地隱藏在舞臺側翼器材投下的暗影中,加上他一貫的深色著裝和頭頂漸濃的夜色,使他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可以說,如果不仔細看的話,基本上看不出有個人在那裏。

當舞臺燈光驟然亮起,兩側音響爆發出震耳欲聾的配樂,中原中也隨著升降臺緩緩出現在萬眾矚目之下。他耳戴耳麥,身著舞臺裝,伴隨著剛勁有力的舞蹈動作,一種與平日說話腔調截然不同的、充滿力量感的悅耳歌聲瞬間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太宰治靜靜看了一會兒。舞臺上那個身影,耀眼且自信,仿佛天生就該站在聚光燈之下。這與記憶中那個在汙穢與黑暗中操控重力的少年重疊又分離,形成一種奇異的魅力。

如果滿分是五分......太宰在幾乎要掀翻屋頂的聲浪中闔上眼睛,向後靠進椅背。他願意給主唱中原中也打四點五分。扣分項是這吵得他腦仁嗡嗡作響的音響,以及封閉場地造成的回聲,它們像鈍器敲擊著他脆弱的神經。如果不是中原中也,他想他這輩子都不會以觀眾的身份來這種地方一次。

不過,剝離了這些噪音,中也的聲音本身倒是比記憶中更加清晰,和平日說話時聽在耳朵裏的感覺也有些不同。

周圍除了舞臺上的音樂聲,滿是歌迷的吶喊和歡呼聲,環境很是吵鬧。但就是在這樣的環境下,太宰閉著眼睛,一陣強烈的困意襲來,他竟然慢慢睡著了。

他睡得不算安穩,半夢半醒間,似乎有遙遠的聲音穿透層層迷霧在呼喚他的名字,那聲音熟悉又陌生,帶著某種焦急,或者興奮,仿佛來自無數個世界之外。他聽不清那個聲音所說的話,當他試圖集中註意力,捕捉聲音的具體內容時,卻又什麽聲音也沒有了。

他似乎做了夢,又好像沒有。腦海裏沒有任何成形的夢境畫面或記憶碎片,唯有某種被無形之物拖拽著雙腿,不斷向下沈降的粘稠觸感仍然殘留在這具軀殼的靈魂上,似乎提示著某種他無法理解的事情正在發生。

等他掙紮著從那片泥濘的昏沈中蘇醒時,演唱會已接近尾聲。他擡眼,正好看見中原中也站在舞臺邊緣,面朝著他所在的方向。隔著喧囂與光影,那一瞬間,太宰覺得對方的視線似乎穿透了人群,與自己的撞了個正著;又或許,那只是舞臺燈光偶然掃過所造成的錯覺。那個小小的身影仍在臺上賣力地又唱又跳,汗濕的橘發在頂光下如同跳躍的火焰,在旁人眼中或許是魅力四射,但太宰看著看著,唇角卻不受控制地微微勾起——這小矮子全力以赴的樣子,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還在興奮蹦跶的小狗。

當宣告演唱會結束的尾音落下,人群開始湧動。太宰治從座位起身,逆著散場的人流,向舞臺後臺方向走去。VIP座離後臺入口很近,這為他提供了便利。

然而,通往後臺的路此刻卻充滿障礙。人流突然變得混亂不堪,有人急切地想從後臺離開,有人則試圖擠向前排或是湧向後臺出口,場面一度失序,盡管工作人員努力維持,也只是勉強歸於一種脆弱的秩序。太宰治沿著墻邊緣快速穿行,試圖利用身材優勢擠過去,但每當他快要接近目標地點時,總有無形的意外用新的混亂阻隔他的腳步——要麽是前方突然聚集起來激動討論的粉絲群阻擋他的路,要麽是推著器材緩慢移動的工作人員擋住前方,而且這個方向狹窄到他不得不等這個工作人員先走才能繼續前行。

那些人像約好了一般,在他面前形成一堵堵流動的人墻,讓他不得不艱難地擠著前進,速度大打折扣。

某種不安感悄然爬上太宰的脊梁。他的直覺,那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野獸般的直覺,突然開始發出尖銳的警報,有什麽出乎意料的事情即將發生。

很快,下一秒,他的預感就以最殘酷的方式應驗了。

砰——!!!

一聲沈悶而巨大的崩塌聲壓過了所有喧囂,舞臺頂端的部分金屬桁架毫無預兆地坍塌下來,帶著死亡的氣息砸向下方區域!

事故的中心,正是剛剛返回舞臺,似乎要與上面的某個人說話的中原中也。在最後的瞬間,太宰清晰地看到,中原中也的反應快得驚人,他幾乎是條件反射地,用盡全力將身邊一個呆立當場的工作人員猛地推向旁邊相對安全的區域,而自己,則被那片沈重的陰影徹底吞噬。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又驟然壓縮。緊接著,太宰面前那些原本堵塞著通道的人群,像退潮般瞬間散開,大部分驚呼著沖向舞臺試圖擡起重物救人,一部分人則慌亂地打電話報警,叫救護車。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之快,如此突兀,以至於讓太宰治站在原地,內心被一種深深的荒謬感所充斥。死亡,他曾與之共舞的夥伴,竟以如此兒戲的方式,降臨在了曾經能輕易掀翻整棟大樓的重力使身上。

他考慮過對方離開這個世界的死亡方法,但絕不會是現在,也絕不會是以這種形式。

他邁開腳步,幾乎算是跑到了那片事故的正中心。就見中原中也面朝下被壓在扭曲的金屬架下,從他的角度,只能看見一些散落的的橘色發絲,已經被沾染了灰塵,其餘部分都被冰冷的鋼鐵所掩埋,只在縫隙間,隱約透出那人今日登臺所穿的,綴有亮片的演出服的一角。

掉落的金屬架龐大而沈重,砸在人□□上的力度可想而知。殷紅的血液正從廢墟下汩汩流出,沿著地板縫隙蜿蜒蔓延,一部分悄然浸染了太宰的鞋邊,更多的則無情地流向四面八方,在舞臺燈光下反射著刺目的光。靠近時,太宰甚至能從那些血液的液體表面上看見自己的影子。

周圍響起壓抑的抽泣和驚呼,不少工作人員臉上寫滿了恐懼與不忍,有人已經開始用袖子擦拭眼角。中原中也在圈內是出了名的待人禮貌周到,業務能力出眾,幾乎沒有樹敵,接觸過他的人很少有不喜歡他的。

死亡,就這樣毫無道理地攫取了他的生命。那刻意阻擋腳步的人群,那突然坍塌的金屬桁架......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地昭示著,這場意外或許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謀殺。比起說是人為,太宰更傾向於是某種故意的巧合。

他感覺自己很難立刻理解並接受這一切。但事實冰冷地擺在眼前,一切就是如此發生了。

警笛聲由遠及近,警察迅速控制了現場。涉及當紅名人死亡,社會影響巨大,警方不敢怠慢,還請來了名聲在外的名偵探毛利小五郎協助破案。

太宰治沈默地看著警察在演唱會場地邊緣拉起警戒線,看著他們維持秩序並收集證據。作為目擊者之一,他和所有在場相關人員一樣,被要求留下配合調查。

他在到來的警察隊伍中,一眼就看到了正摸著後腦勺、與目暮警官交談的毛利小五郎。這人身邊站著一名穿著校服裙、面容清秀的少女,想來應該是他的女兒毛利蘭。而毛利蘭的身旁還跟著個戴著眼鏡的小小身影,正用與其年齡截然不符的銳利眼神,冷靜地掃視著整個現場,便是上次才見過面的柯南。

或許是太宰的註視過於專註且不帶任何溫度,或許是基於偵探超凡的直覺,在太宰投向柯南身上的視線長達五秒以上時,小偵探猛地感到一陣寒意。他循著直覺倏然擡頭,目光精準地撞入了太宰治鳶色的眼眸中。

太宰不知何時已摘下了口罩,露出那張即使略顯消瘦也依舊難掩風華的臉。他正對著柯南,臉上緩緩扯出一個笑容。那笑容空洞,仿佛只是肌肉牽動形成的機械表情。但柯南卻內心一凜,憑借極佳的視力,他能精準地看清到太宰的眼神——那裏沒有任何情緒,周圍的燈光只在上面投下朦朧的光暈,反而更襯托得那雙眼像兩顆毫無生氣的鳶色玻璃珠。

柯南對【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之間的覆雜關系有所了解,與這兩人也算相識。自從上次【太宰治】出事的新聞爆出後,他就與他們都失去了聯系,直到前些日子與太宰那次短暫的會面,才隱約察覺到一些不尋常的變故。

沒想到......再得到中原中也的消息時,已經是這個人的死訊了。

兩人的眼神交匯僅在電光火石之間。待太宰確認柯南已將自己的神態盡收眼底後,他便漠然地移開了視線,動作流暢地將口罩重新戴好,仿佛剛才的對視從未發生。

柯南也沒有機會做出更多回應——太宰治已轉身融入人群,走向他處。小偵探壓下心頭的疑慮,決定先專註於案件本身。他絕不會將太宰治列為嫌疑人,於公於私,這種可能性都微乎其微。當前最重要的是盡快破案,時間拖得越久,人們的耐心消耗越大,現場線索也越容易被破壞。

太宰治隨意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倚靠著,像一抹即將融入墻壁的陰影。他身邊站著幾名驚魂未定的工作人員,正壓低聲音竊竊私語,交換著彼此聽來的小道消息,用有限的認知猜測著兇手的身份和動機,言語間充滿了對殺人犯可能就在身邊的恐懼。

太宰的耳朵敏銳地捕捉著這些零碎的信息,大腦高速運轉著,將這些碎片與他的觀察一一對應,並進行分析。他的視線也未曾停歇,冷靜地掃過現場每一個人的面孔和動作,同時也能看到柯南在詢問了幾名工作人員後,小心翼翼地靠近了案發中心,仔細觀察著那具被白布覆蓋了一部分的遺體。

啊……屍體。太宰治的思維有瞬間的凝滯。沒想到,現在在他心裏,死去的中也的代稱只能變成冰冷的【屍體】一詞了嗎?

他忽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當自己突然得知織田作之助死訊的時候。

那時的自己在想什麽呢?記憶中會一起在Lupin喝酒、談論著寫作與未來的友人,最終變成了情報部門記錄本上幾行冰冷的文字,變成了需要處理的後續事宜之一。他那時同樣無法立刻將【屍體】這個詞匯與熟悉的名字聯系起來,但現實迫使他不得不承認。

他曾親手造就過許多具屍體,也曾為一些人收殮過殘軀,其中有一部分,或許是在夢境中,與他的搭檔一同進行的。港·黑的任務永遠避免不了血腥與死亡,作為重力使的中原中也,雙手沾染的猩紅一點不比他少。

結果到最後,那個在槍林彈雨中都能閑庭信步的家夥,居然就這樣輕飄飄地、近乎滑稽地死掉了,死於幾根掉落的金屬架子。

真遜啊,中也。

太宰近乎冷酷地想。如果還在原先那個異能力橫行的世界,這種程度的金屬架別說殺死重力使,連給他撓癢癢都不配,只會成為那家夥手中可以隨意揉捏變形的玩具。可惜,這裏是一個沒有任何異能力的、普通到令人絕望的世界。他和中原中也,在這裏都只是最為普通的凡人。

運氣太差了,中也。這樣差的運氣,為什麽沒有波及到近在咫尺的他呢?難道是他持續多年的黴運突然轉好,以至於原本該落在自己身上的死亡,被扭曲的因果轉移到了最靠近自己的中也身上嗎?

不,這一點都不算好事情。太糟糕了......中也。

如果將來在某個世界還能相遇,太宰治想,他一定會用盡所有力氣大聲嘲笑這家夥,居然因為區區幾根金屬架子就丟了性命,簡直遜斃了。

然而,想著這些尖銳的、本該帶著嘲弄意味的事情,他的內心卻沒有湧起絲毫類似開心或者諷刺的情緒。那雙露在外面的鳶色眼眸,依舊如同無機質的玻璃珠,映照著混亂的現場,不起絲毫波瀾。所有真正洶湧的情緒,都被他牢牢地封鎖在了這具看似平靜的皮囊之下。

隨著時間的推移,現場被封鎖已久,案件卻遲遲沒有突破性進展,人群開始躁動不安。有人高聲喊著自己無辜,要求立刻回家;有人不耐煩地抱怨著被耽誤的時間,嚷嚷著不關心什麽殺人犯,浪費的精力誰來賠償。

這些騷動並未引起太宰治的太多關註。他的視線繼續在那些穿著工作服的人員身上逡巡。同時,依靠耳朵捕捉到的碎片信息,結合他對人性的理解,大腦飛速拼湊著線索,很快便對這次事件的起因有了大致的輪廓。

無非是職場中常見的嫉妒與心理失衡的悲劇。某個或許懷才不遇、或許遭受生活重創的工作人員,將自身的失敗與怨懟,投射到了光芒萬丈的中原中也身上。從最初的羨慕演變為扭曲的嫉恨,最終在某個瀕臨崩潰的臨界點,被“如果擁有他的一切,我的人生就不會如此糟糕”的妄想所驅使,釀成了這場謀殺。

他也推測出了兇手具體是誰,但沒必要搶在警方面前說出來。於他而言,這樣做沒有任何好處。而這推理出來的內容,對他來說,不過是一些表面上的原因。他需要的東西,可不止這些。

案件的真相也很快在【沈睡的毛利小五郎】的推理下水落石出。太宰治冷眼旁觀,早已看出那位名偵探的“沈睡”狀態並非所謂的表演,而是真的被某種原因導致昏迷。人在失去意識前的那一瞬訝異,是很難偽裝的,尤其是對於毛利小五郎這種喜歡誇耀自我,有時又會因證據不足而輕易指認嫌疑人的性格而言,更是難以長時間的表演下去。

而且,他也有註意到躲在角落的柯南,正低著頭,用一個紅色的蝴蝶結變聲器沈著地敘述著推理,想來就是這所謂沈睡小五郎的真相了。原理不難猜,不過是一些利用科技的小把戲,太宰並不好奇。

【小五郎】推理出的真相與太宰自己的推測相差無幾。當真相說到一半時,真正的兇手——一名負責舞臺設備調試的年輕男子——也被警方當場制服。他在人群中央露出痛苦而扭曲的表情,大聲懺悔,說是突如其來的惡意驅使了他,他並非故意殺人,雲雲。

然而,當警察給他戴上手銬時,他突然像是被某種東西附體般,猛地擡起頭,雙眼圓睜,放聲嘶吼起來:“不!這一切都是神的旨意,我是受神的指引做出這些事的!神是不會出錯的!神……神選中了他,也選中了我!”

周圍的人都以為這個兇手是受不了殺人的打擊精神失常了,紛紛投以或是鄙夷或是憐憫的目光。只有太宰治,在聽到“神的旨意”這幾個字時若有所思。

所謂神的囈語嗎?冥冥之中如若有神,他倒想問問為何要將他這具早該沈眠於虛無的屍體反覆從三途川的邊緣拉回。打擾死人的清靜,可不是什麽值得稱頌的好習慣。

太宰知道自己的搭擋的靈魂也許已經離開了這個無聊透頂的世界。靈魂的終點會是哪裏?此時也沒有人能回答他。

他們的下一次見面會是什麽時候?或者說,還會有下一次見面嗎?

他意識到可能真的有某種超越常理的存在,在背後推動著事件的進程。中原中也的死亡,就是一個再鮮明不過的警示。他雖然確實在籌劃著某些事情,想要打破目前的僵局,但也極其厭惡被以這種形式逼迫著,加快他的行動步伐。

中原中也草率的死亡,就好像一部小說在即將抵達高·潮時的戛然而止。或者說,這根本就是某種存在為了驅趕他離開這個世界,而刻意安排的退場通知。

這場在演唱會上上演的死亡鬧劇,一直持續到半夜才勉強收場。

中原中也的遺體被運往停屍間。在這個世界裏,他扮演著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角色,沒有直系親屬。最終,是由太宰治以“朋友”的身份,辦理了一系列覆雜手續,才得以將遺體認領出來,帶回了他們曾共同居住過一段時間的公寓。他甚至比中原中也的經紀人動作更快——知曉這一點,得益於他認領遺體時做了登記(當然,用的並非真名),以及中也的手機也在他手上。經紀人打電話過來時,他恰好接起,對方開口第一句便是驚疑不定的質問:“你是誰?是你帶走了中原中也的身體嗎?”

太宰知道,這位經紀人大概率不清楚中也和自己目前保持著密切聯系(畢竟他都住進了中也家裏,和對方處於同居狀態了)——他之前翻閱中也手機時,曾看到對方經紀人發來的和他有關的訊息,大意是【太宰現在似乎處於被封殺的狀態,我知道你們關系不錯,但最近一段時間最好不要聯系,不要沾惹上麻煩。】——不過現在,當事人已經死亡,無論他編造什麽說辭,中也都無法跳出來反駁或指責了。

於是,太宰治在電話這頭沈默了片刻,似乎在醞釀情緒,然後才用一種刻意調整過的、帶著沈重悲痛與一絲詭異甜蜜的語調說道:“你好,中也先前答應過我,會和我一起進行一場浪漫的殉情。所以,我現在帶走他,也只是為了幫助他履行我們之間的諾言而已。”

說完,不等對方從聽到這莫名其妙的話所產生的巨大震驚和荒謬感中回過神來,太宰便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徒留電話那頭的經紀人對著忙音,陷入一片淩亂與莫名其妙的情緒之中。

太宰將中原中也的遺體小心地安放在了對方自己的房間裏。這個房間,在太宰借住期間,他曾以各種理由進入過無數次,有時是惡作劇,有時是借東西,有時或許只是無聊。但沒有任何一次,像現在這樣特殊,這樣......無聲無息。

遺體已經被專業人士進行過初步的清理和整理,此刻平靜地躺在熟悉的床上,雙眼緊閉,面容安詳,除了過於蒼白毫無血色的臉頰,看上去竟真像是只是陷入了深沈的睡眠,仿佛等到第二天清晨,他還會揉著頭發,帶著起床氣抱怨太宰又偷喝了他的藏酒。

太宰治靠著床沿,滑坐在地板上。原本……他確實模糊地想過,或許在某一天,能和這家夥在這世界裏一起死去的。雖然要和中也這種黏糊糊的、脾氣暴躁的蛞蝓一起去死這件事,怎麽想都讓人覺得奇怪,甚至有一絲本能的恐懼,但這只不聽話的小矮子,居然沒經過他允許就擅自死掉了!真是過分到了極點。

先行死去的中也,要是他太宰治也緊隨其後的話,說不定第二天的頭條新聞就會變成《東京某男子因無法忍受愛犬(?)的死去而隨之自·殺!》,甚至可能那些為了銷量不擇手段的記者,會將他這種基於覆雜人道主義(或者說搭檔主義)的死亡陪伴,浪漫化地稱之為殉情。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面,就感覺渾身惡寒。太可怕了,絕對不要!

他一邊在腦子裏進行著這些毫無邊際的胡思亂想,一邊下意識地在地板上摸索著。指尖觸到一個抽屜的拉環,他拉開,裏面安靜地躺著一包未拆封的香煙和一個精致的打火機。太宰治楞了一下,他好像有很久沒抽過煙了,上一次抽煙,好像也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他拆開包裝,抽出一支細長的香煙,點燃。微弱的火苗在昏暗中閃爍了一下,隨即升起一縷青白的煙霧。

他忽然就想起來中原中也抽煙的樣子——那個人習慣坐在高腳椅上,或是隨意地靠著墻壁,手指夾著煙,煙霧從唇齒間緩緩溢出,繚繞著他平靜時顯得格外精致的側臉,或是壓抑著怒火時緊繃的下頜線。

那雙藍色的眼睛在煙霧後,時而像寒冬裏結冰的湖面,時而又像陰天風暴將至的海。

記憶裏對方無論是什麽樣的鮮活形象,都與眼前這幅冰冷、靜止且了無生氣的模樣,形成了最鮮明的對比。

太宰治沈默地吸著煙,任由尼古丁的氣息充斥肺葉,卻感覺不到絲毫慰藉。煙霧繚繞中,他的思緒被拉扯得很遠很遠,飄向了另一個似曾相識的場景。

只不過,與那時不一樣的是,那時的他沒能見到友人最後一面,所有的告別都遲到了;而這一次,中原中也就在他觸手可及的地方,以一種最決絕的方式,完成了這場沈默的告別。

跌宕起伏的一天,終於在一片死寂中落幕。

最初幾天,中原中也死亡的消息占據了所有新聞媒體的頭條,網絡上也充斥著粉絲和路人的哀悼與惋惜。但很快,一種超乎常理的現象開始發生。他整個人,正在被這個世界以一種詭異的速度【遺忘】。

不,這並非普通意義上會隨著時間推移而逐漸淡出公眾視野的遺忘,而是某種更加徹底的抹除。仿佛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在系統地擦去他存在過的一切證據。

沒有人再主動提起他,他曾經參加過的綜藝節目和訪談影像資料都離奇消失,相關網站也都變成了無意義的404界面。

他發行過的數字專輯從平臺下架,實體唱片也從貨架上不翼而飛,甚至連網絡上曾經流傳的照片,都變成了無法顯示的裂圖。

最後,連他們曾經居住過的公寓,有一天也有一位自稱房主的人上門,告知太宰這房子是他太宰治獨自租賃的。現在租約到期,房主要收回並出售,只給了他四天時間收拾行李離開。

在這場全面而異常的遺忘席卷而來之前,太宰治憑借一己之力,為中原中也舉辦了一場極其簡單的葬禮。

他用中也的手機賬號,向寥寥數個與中也關系較為密切的人發送了通知,這其中就包括小偵探柯南。

收到信息的人都感到十分驚訝,有人以為是經紀人代為操辦,有人猜測是其他朋友。當他們懷著疑惑到達現場時,看到主持葬禮的竟然是許久未曾公開露面的太宰治,幾乎每個人都難掩震驚之色。

在場之人對太宰治這張臉都不陌生。無論是之前鬧得沸沸揚揚的“覆活”疑雲,還是後來各種真真假假的“封殺”傳聞,至今仍在網絡上留有痕跡。而正主卻從未出面澄清,反而註銷了所有公開賬號,更顯得其身負重重謎團。

如今,這個人就這樣活生生地站在他們面前,容貌除了略顯清瘦,依舊有著令人過目難忘的俊美,看不出曾遭遇大難的痕跡。而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他居然與中原中也親密到能夠為其操辦身後事,這是所有人都未曾預料到的。

中原中也的經紀人也到場了。他看著太宰治,眼神覆雜,心中已然確定,這就是那天在電話裏說出驚世駭俗的“殉情”言論的家夥。但他此刻心力交瘁,也無心再去追究這些細枝末節,只想盡快結束這場葬禮,然後離開。他還有很多後續的爛攤子需要處理。

盡管,關於中原中也的一切,正在以不可逆轉地消失。但這是不為凡人所察覺的消失。所以對與他工作上有重合的人來說,不過是成為了自己加班的原因之一。

葬禮在一種壓抑而古怪的氣氛中勉強進行完畢。賓客們陸續散去,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不同程度的困惑和悲傷,以及對太宰治的好奇。

江戶川柯南卻留到了最後。他對某些事情充滿了太多的疑問,只有太宰能回答他。所以他躊躇了片刻,還是趁著太宰治尚未離開,邁著小短腿快步走上前去,仰起頭,剛張開嘴想要發問,卻被太宰的動作給打斷了。

太宰治在他面前彎下腰,動作優雅依舊,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他對著柯南,伸出一根修長的食指,輕輕豎在自己形狀優美的唇前,做出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然後,他的嘴角向上勾起一個小小的弧度,那眼神裏沒有任何溫度,甚至帶著一絲漠然。他湊近柯南的耳邊,以一種只有他們兩人才能聽清的如同夢囈般的音量,低聲說道:“告訴你一個秘密喔,小偵探。”

“我和中也,其實都不屬於這個世界。”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柯南,望向了某個虛無的地方,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卻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而現在,已經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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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九月太倒黴了,沒有時間碼字,十月努力沖完結。這個世界進行到尾聲了[橙心][橙心]已燃盡[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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