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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羊皮紙卷 說出來,我或許能讓你死得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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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羊皮紙卷 說出來,我或許能讓你死得痛……

她分不出。

好在此刻也容不得她分辨了。這個少女既然說她是庫莫提的母親, 那麽她一定要穩住她,等到庫莫提回來, 一切就能真相大白。即便她不是庫莫提的母親,她也必定知道庫莫提母親的下落。

在一縷白色的日光下,兩個人心照不宣地露出同樣的笑容。

梳妝完了,郁渥真又為馮般若布菜,等她慢吞吞地吃完了早餐,郁渥真就要辭別她,回去教導郁鹿真讀書了。馮般若對這個孩子有點興趣,所以不準她去,反而叫她把郁鹿真叫過來,當著自己的面讀書。

郁渥真只得答應。

郁鹿真才六歲, 生著一張白白嫩嫩的團子臉, 輪廓五官都像個中原的小孩子, 只是眉目偏深, 瞳色又略淺,稍微有些柔然人的特征。他被人領著進來, 一看到馮般若就驚異地睜大了眼睛。

他躲到郁渥真的身後,小心翼翼地問:“賀敦, 她是誰?”

“是埃格。”郁渥真道,“昨日你才見過, 怎麽, 今天就忘記了?”

郁鹿真吃驚地張大了嘴:“她是埃格?”

“埃格不是莫何的賀敦嗎, 怎麽會這樣年輕呢?”

“因為埃格是長生天的使者。”郁渥真耐心向他編造瞎話,“只要用心敬奉長生天,就能做到長生不老,永生不滅。”

郁鹿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隨後郁渥真在馮般若面前開始教導他讀書。柔然人沒有文字, 只有語言,所以等她口述了一些連馮般若也聽不太懂的東西之後,她又開始教導郁鹿真讀漢文。她道:“你的生母是漢人,漢人有些文化是非常值得我們學習的,所以你也要懂得漢文。”

“比如你生母的莫何和賀敦都是漢人,如果有一天你見到他們,卻不懂漢文,不會跟他們講話,那你該怎麽辦?”

郁鹿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由此馮般若竟然發現郁渥真也會講漢話。雖然她講得不好,字認得不多,一看就是剛學沒兩年,足以看出吃力。可她竟然有這樣的想法,自小教導年幼的孩子學漢文化。

馮般若眼睜睜看著他們苦讀一上午,也覺得沒有趣味,下午便許他們不必來了。她獨自騎上馬,沿著整個柔然王庭跑了一圈,偷偷會見了她潛伏在城外的部屬,眾人商議好了在明天晚上發起總攻,制定了具體的路線圖。她只圍著王庭走了一圈,就能看出哪裏住的是普通牧戶,哪裏是低等官吏,哪裏是王公貴族。想必平時不打仗時,這個城池也是富饒繁榮的,可惜現在十室九空。年輕的戰士、年老的部曲,都跟著上了戰場,只剩下滿城老弱婦孺。她忽然心生一個疑問。

庫莫提這樣窮兵黷武,為的是什麽?

論經濟,縱觀整個柔然王庭發展情況也不錯,南方跟定州等地的生意也每年都在做,可到了北方卻頻頻襲擾,北海郡國並不富庶,有什麽可打的?若說是累世之仇,庫莫提又不是郁久閭家的人,何必為了郁久閭家的仇恨如此興師動眾?

難道他有南下之心?可是他直接南下豈不更便宜,靖王死在她手上,如今河北三城是無主的城池,倘若他直接南下,想必能打大虞一個措手不及。

馮般若蹙起眉頭。

她懷著滿腔疑竇回到帳中,秋風卷著黃沙拍在氈帳上,發出細碎的響。她出門時和紀寒雁互換了衣裳,如今又要換回來了。這樣無所事事的一整日,她感覺懷念極了,又享受一陣才問起正經事。

“洛雲容去偷布防圖了嗎?”

紀寒雁回道:“她應當是計劃今晚動手,下午您不在的時候她對郁渥真說,晚上想去庫莫提的大帳為他打掃。”

“結果呢?”

“郁渥真自然看不得她殷勤,逼迫她在外頭跪了半個多時辰,還讓她把所有的氈毯刷一遍。她答應了。”

馮般若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麽,也不知道自己該幫誰。總之到了明天晚上,這一切就都結束了。什麽正妻妾室,什麽白月光與朱砂痣,都將是戰俘而已,整個柔然王庭將被她劫掠一空,否則她怕無法激怒庫莫提。

馮般若正為即將到位的大決戰養精蓄銳,另一廂,洛雲容在寒風中正在清洗氈毯。堆積如山的厚重氈毯幾乎成了一座小丘,洛雲容就跪坐在這座山下,在寒風中微微發抖。她衣裙都被汙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伶仃得可憐的骨架。一頭青絲被風吹得淩亂,濕漉漉地貼在蒼白得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等她終於清洗完最後一張氈毯,這才搖搖晃晃地站起身,等郁渥真貼身侍女的檢查完畢後,被她允準進入庫莫提的金帳。金帳內彌漫著庫莫提離去後留下的、混合著鮮血、皮革、酒液的味道,仿佛他從沒有離開似的,仿佛是一個永遠在這裏盤桓的幽靈。

洛雲容步履輕緩,開始擦拭、整理。等到外頭的月亮被烏雲遮蔽了,外頭負責看守她的兩個侍女分別打了個哈欠。就在此刻,洛雲容手中的抹布已經擦上了金帳正中懸掛狼頭纛的旗桿。她仿佛只是隨意擡頭看了一眼,隨後趁著兩個侍女交頭接耳的一瞬間,她指尖無端碰觸到一個隱蔽的按鈕。

隨後暗格悄無聲息地滑開。裏面,靜靜地躺著一卷硝制過的羊皮。

布防圖。

洛雲容心跳漏了一拍,就在她指尖將觸碰到冰涼的羊皮卷時。

“你要幹什麽?”

一個冰冷、毫無波瀾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洛雲容渾身一僵,緩緩轉過身。

郁渥真就站在她身後,孤身一人。誰也不知道她是什麽時候出現在那裏的,誰也不知道她從什麽時候開始就站在那裏看著洛雲容了。她沒有穿華麗的袍服,只著一身素色便裝,發間那根金步搖也已取下,整個人像一柄褪去華美劍鞘、閃著寒光的利劍。

“真正的老賀敦呢,她在哪裏?”郁渥真凝望著她,臉上帶著一種勝券在握的微笑,“我一直都想不明白。一直以來,你這樣費盡心機,使盡手段勾引可汗,潛伏到柔然王庭,甚至甘願扶低做小,無論我怎麽折磨你,你卻沒有一句怨言,你到底為的是什麽?原來,是為了這個。”

“我沒有。”

“你沒有?”郁渥真嗤笑,“那個假冒賀敦的小丫頭,跟你是一夥的吧?你們來到這裏,不就是為了這張布防圖?可笑可汗竟然被你們玩弄於股掌之中,像傻子一樣戲弄。”

她向前一步,目光死死盯在洛雲容臉上:“現在,告訴我,真正的老賀敦在哪裏?說出來,我或許能讓你死得痛快些。”

洛雲容指尖已經緊緊嵌在掌心,隱隱有一點殷紅從她指尖流淌出來。即使如此,她身體依舊在細微地顫抖,唯獨她的眼神在那片脆弱的水光後,漸漸凝起一點冰冷的果決。

她看著郁渥真,看著這個多年來一直以正妻身份壓在她頭上,給予她無數屈辱的女人,嘴角忽然也扯開一個極淡的弧度。

“我沒有。”她輕聲重覆,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憐憫,“我沒有。你錯了,你從頭到尾,都搞錯了對手。”

郁渥真瞳孔驟然收縮:“你什麽意思!”

洛雲容低低地笑了起來,有一滴眼淚從她腮邊飛快劃過。隨後她擡起臉來,眼眸中映著帳內跳動的燭火,也映出郁渥真因憤怒而略顯扭曲的臉。

“郁渥真,”她喚她的名字,聲音輕得像嘆息,“我從未想過要與你爭。從被帶入這王庭的那一天起,我從沒有一刻敵視過你,我全心全意只想帶著我的孩子,安靜地活下去。他是我唯一的一點溫暖,唯一的念想。”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郁渥真,透過她,虛無地落在不知道什麽地方。

“但是可賀敦可還記得嗎,他剛學會走路時,跌跌撞撞撲向你,想叫你一聲‘賀敦’,你是怎麽做的?你讓人將他抱開,說庶子的手臟,莫要汙了你的袍角。”

“你又還記得嗎,他五歲那年寒冬,染了風寒,高燒不退,我跪在你帳外求你,請巫醫來看一眼,你又是怎麽說的?你說賤種命硬,凍一夜死不了。”

“我那時恨死你了,恨不得帶著你一切去死。倘若那時候你出現在我的面前,我一定會撲上去咬斷你的喉管。”

“可我又感激你。”

“畢竟你並沒有實際地做出什麽傷害到他的事情,隨著他越長越大,你漸漸待他像是對自己的孩子。”洛雲容仰頭看著郁渥真微微變色的臉,嘴角漸漸染上血色,“我想你也認命了,你此生大概不會再有旁的孩子了。我的兒子親近你,依賴你,待你像是對他的親生賀敦一樣,你便也回報給他親生賀敦的愛。既然如此,我就是多餘的了。”

“那個人承諾要帶我走,她說只要我偷走布防圖,她就會帶我走。我前半輩子對父母不孝,傷害了很多人,如今她願意給我一個贖罪的機會,我感激她。但是你,郁渥真,你今日也該感激我,因為從今日開始,我就決定要把我的兒子送給你了。”

郁渥真大為震動,不由向後退了一步。

“你竟然舍得?”

回答她的是洛雲容冷冷的笑聲。她平素溫柔內斂的眼眸裏迸發出點點的冰冷和譏誚,隨後她道:“你沒做過母親,你不知道當母親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只要我的兒子好,我就什麽都不在乎。我可以沒有可汗的恩寵,可以活在比今朝還要苦痛百倍的煉獄中,更可以為他去死。我可以什麽都不要,我只想我兒子能平安長大。”

郁渥真問:“可你為什麽要走,為什麽要把他送給我?”

“因為我知道,只有我走了,你才會真正把他當親生子一樣看待,你會給他世上最好的一切。而這一切,偏偏是我給不了他的。”她良久的,沈默地凝望著郁渥真,隨後道,“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我不想讓他擁有一個有汙點的、不孝的、身為賤妾的母親。郁渥真,雖然我千不想承認,萬不想承認,你比我更適合做他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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