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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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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 面聖

掌印太監在內廷地位斐然,司禮監是內廷參與到政治活動中的一個機構,現任掌印太監是司禮監一把手,而元紅公公既掌政務,又在實際上管理著內廷,無論在內宮前朝,皆受人“敬重”。

但這非是宦官幹政禍亂朝堂,也不是皇帝輕信宦官。除了制度設計的緣由,還有一個重要源頭,這便涉及到啟國開國之初的一段歷史。開國皇帝還沒當上皇帝時娶了一男妻,在他推翻前朝坐上皇帝之位後,他力排眾議尊其夫人為皇後,且一生未納妃嬪,沒有親生和過繼的子嗣。

開國皇帝臨死前,因無子,將政權交接給身邊的總管太監。大公公親自尋羅來一些孤兒進行培養,最後選取一人繼位。那公公姓元,新皇帝則姓陸。

元紅公公初入宮時也不叫元紅,他這個“元”顯然是得勢後為了攀附開國帝君身邊那位大公公改的。

元紅公公到尋芳宮時,白禾剛找著機會將陸燼軒落下的帶血衣服藏在床頂帷幔上方。大公公客客氣氣,笑容可掬地傳達上意,請侍君到紫宸宮覲見。

白禾今夜幾乎沒合眼,他暗暗打量著這位體態微胖、五十來歲、臉上初見衰老,一身綾羅常服的大太監,頓時明白這人大概是皇帝身邊人。

普通的太監在宮裏只會穿太監制服,極少有穿自己的衣服的機會,他們甚至沒有私服。

白禾當下便想到是那個強迫原白禾進宮的色鬼皇帝這會兒想起人來了,要招人侍寢。

侍寢之事,原來的白禾不願做,那他呢?

白禾的眼裏沒有一絲光彩,低眉順眼又慢吞吞的給自己套上外衣。榮華與富貴連忙湊上來幫他穿戴整齊,然後低著頭站到旁邊,恭送自家主子去侍寢。

“白侍君,外邊有肩輿。”大公公笑著擡手請他出門,“皇上還是心疼您。皇上說要見您,奴婢便按著規矩問了一嘴,‘是按侍寢的規矩見嗎?’皇上當時就瞥了我一眼,說‘你去把他接過來’。”

白禾神色冷淡,木然地出了門,坐上二人擡的肩輿。雙手隱在袖子裏,垂著眼不搭腔。

大公公不愧為皇帝身邊的人,任何時刻不忘拍自己主子的馬屁。同樣做過皇帝的白禾非常清楚,大太監的那張嘴最善說這類“討喜”的話。

誰信誰傻子。

但離掌權者最近的人口裏的話往往代表著掌權者本人的態度,因此又必須得聽一聽。

白禾深谙皇宮內的“潛規則”,卻沒有借此話頭順桿爬,或是打探皇帝的意思,他的表現更符合一個金科進士前途盡廢,堂堂男兒被迫雌伏的憂郁,以無聲來反抗。

元紅特意說起這段話,亦是在試探這位差一點成為官場新人的新侍君的意思。

結果不言而喻,這位白侍君心裏有怨呢。

元紅暗自搖了搖頭,一想到皇帝微妙的態度,忍不住多說了兩句:“白侍君,您別嫌我話多,這宮裏也不是只有您一個侍君。尋芳宮的主殿裏還住著一位呢。或許您二人已經見過了?”

白禾這下終於偏了頭,看向伴著肩輿徒步走著的大公公,“並未見過。”

白禾故意用簡短的四個字回應,根本不提另一位侍君其實派人來找過他。

見他理人了,元紅笑道:“何侍君是三年前入宮的,他可是吏部侍郎之子,如今才雙十之年。皇上最看重他的清雅知禮,何侍君也是君子如蘭,您倒是可以與他見一見。”

這些話放在一般的宮人口中說出來,算是一種提點。白禾也是這樣以為的,於是沈默著把頭轉回去。

他又不是來當侍君的,為什麽要接受這種提點?

此時的白禾尚未意識到啟國的宦官之於皇帝是什麽,元紅公公又站在怎樣的位置說出這些。

紫宸宮名稱中帶“紫”,一聽便知與皇帝有關,紫宸宮乃是啟國皇帝的寢宮,臨近開朝會的政和殿,政和殿西側是皇帝辦公的禦書房,東側是內閣辦公開會處以及值房。

是以紫宸宮在前廷,後宮妃嬪幾乎不能來紫宸宮,唯有皇後或許能夠越過內外宮之間的門,涉足一下治理這個國家的人的辦公場所——涉足這個國家的權力核心。

雖然按理來說後妃們能以侍寢的形式來到紫宸宮,然而事實上當今皇帝從未在紫宸宮召過妃嬪。因此才有元紅那一問。

乍聽皇帝說要見白禾,大公公是震驚和意外的。這也導致了他這樣一個位高權重的司禮監掌印為何會對一個仕途盡失的後宮新人“多嘴”。

元紅已經意識到了白禾對於皇帝來說是特殊的。

之前嘗試逃跑時白禾便對這個皇宮的奢華巍峨管中窺豹,坐在肩輿上從尋芳宮到紫宸宮的一路上,借著宮道旁幽淡的燈光以及蒙蒙亮的天光,他更清晰目睹了這座皇宮的巍峨華美。比之他的國家更甚。

這座皇宮更大、更深,是更精美的牢籠。

白禾在巍巍宮殿前感到陣陣窒息。

他以死脫離了前一座囚籠,轉頭卻陷入另一個更大的籠子裏。仿佛他無論怎樣掙紮都無法掙脫悲苦的命運。

白禾在雕梁畫棟的紫宸宮前自艾自憐,慢吞吞下了肩輿,被元紅一路領進殿裏,直接到了內殿寢房。

然後元紅停了下來,守在門外的小太監低頭躬身行禮,元紅看也不看他們,對白禾說:“侍君請在此稍候,待我進去稟報一聲。”說完他就轉身跨過門檻,進了屋裏。

大公公進門不通傳,可見其與皇帝關系之親厚,是真真正正可以直面天子,直達天聽的人。

白禾微低著頭,盯著地上高高的門口,隱沒在袖口的手緊緊攥著拳。

如何快速領取滅九族罪責?

刺殺皇帝。

如果只是私逃皇宮,要是皇帝殺心不重,白家不一定會落罪判刑,但做刺客的親族絕對死定了。

白禾心中憋著的那股火原本是差不多冷了的,這會兒卻教侍寢一事重新點燃,並且熊熊燃燒,大有燎原之勢。

他不在乎白家的九族是否無辜,他現在只想將自己無法擺脫命運的無能與無力遷怒、發洩到旁人身上。

白禾在深宮中長大,從來沒有人好好教導他,反而耳濡目染皇宮之中最不堪的一面。他在強權面前軟弱,骨子裏卻有著冷漠、殘忍、叛逆。

不過他如此大膽的作惡的意圖註定不會實現,他心中的惡意在剛剛升騰起時便被一潑涼水澆滅。

元紅進屋不過幾瞬就快步出來,笑著迎白禾進去。

白禾不管大公公的眼色,我行我素地慢吞吞走進去。白禾以前做皇帝,即使只是傀儡皇帝,滿宮之中卻沒他不能正眼看的人,哪怕是手握實權的太後。

於是他一進門便擡眼去尋皇帝,想瞧瞧這個荒唐的澀鬼皇帝有幾個鼻子幾個眼睛。

結果他看到了什麽?

皇帝穿著單薄的白色褻衣靠坐在床頭,明黃色的帷幔規規整整束在半空,殿內沒有伺候的宮人,角落裏燃著燈燭,窗戶半開,涼涼的夜風與天光一同透進來。

“白禾,過來。”皇帝對白禾招招手。

白禾卻驚楞得停住步子。

皇帝只有兩個眼睛一個鼻子,可是這副五官組成的一張臉是差點印進白禾心裏的。

坐在床上,被元紅稱呼皇上的人分明長得和陸燼軒一模一樣!

“你出去。”陸燼軒目光轉向元紅,眉梢一挑似意有所指道,“我不希望有人站在門外窺聽。”

元紅楞了下,眼裏閃過詫異,隨即應著是退出門外,並乖覺的帶上了門,對門外的小太監說:“別站在門前,去前殿門外和侍衛站一起。”

小太監不敢問緣由,聽話照辦。元紅困惑地瞥了瞥被他自己關上的門,扭頭離開紫宸宮,回了自己住處,但他並沒有睡下,而是坐著等內廷來稟報昨夜搜宮的結果。

紫宸宮中,陸燼軒確認了沒有第三者會聽見他們說話後站了起來,走向白禾說:“是我,陸燼軒。”

白禾神情不覆冷淡,驚疑浮現於表面,他睜大眼睛盯著對面的男人。

白色的褻衣領口在走動間微微散開,露出內裏嶄新潔凈的紗布。

白禾嘴唇翕動,卻沒有開口。

陸燼軒沒有走到白禾面前,半道兒轉向去墻邊搬了張椅子,沈重的木椅在他手裏跟沒啥重量似的,單手便拎了起來。他將椅子搬到龍床旁邊,“抱歉,我傷口有點疼,不能坐在椅子上和你談話。來,白禾,坐下我們談談。”

白禾帶著困惑和心中難以名狀的怨憤開口:“談什麽?談你騙我麽……”

此時此刻,白禾是難過和羞憤的。

他誤以為那句叩開他心扉的“我帶你走”是一位帝君逗弄妃嬪之言。他為因此言而心動過的自己不甘。

“沒有騙你。”陸燼軒擺好椅子,自己坐回龍床,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他所謂的傷口疼。

白禾站在原地盯了他幾秒,驀地意識到,這人身上的傷口並不作偽,陸燼軒口裏的“傷口疼”是真話。

這個男人的忍痛功夫極強。白禾也終於反應過來,陸燼軒屏退宮人,乃至刻意強調不許窺聽之下,掩蓋著一個驚天秘密。

白禾蹙起眉,不作踟躕,一步一步走近這個秘密。

對方將一切明明白白展示在他眼前,他別無選擇,便不能在此猶豫。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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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主角穿的這個國家國號大啟。

2.啟國的司禮監是和內閣配合處理政務的,相當於內閣出議案,司禮監通過或者否決議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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