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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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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老辭?老辭!”傳音符那邊笑逢歡還等著結果, 叫了半天都聽不到動靜。

辭鳳闕深吸口氣呼吸,閉眼將符掐滅:“待會再說。”

“餵——”聲音戛然而止。

辭鳳闕心亂如麻。

方才躲在屋中時不曾慌亂, 神魂催動符咒下藥時依舊鎮定,眼見君青玉倒進池中時甚至摩拳擦掌。

可現在,他站在岸上,與池中的君青玉對視上,他才明白自己的計劃錯漏百出。他太過於信任笑逢歡,敢在不知藥效的情況下便下藥。

笑逢歡出自合歡門,手上煉制而出的藥物順理成章只該是些春/藥,是他疏漏, 沒想過笑逢歡是個將“千古偉業”也要貫徹至煉藥一途的人。

喉嚨被熱氣熏的有些幹。

君青玉毫不在意地從池中走出, 曳地濕發攏住裸/露的軀體,辭鳳闕看也不敢看一眼就立馬轉過身去。

君青玉的反應很平靜,他在身後不急不緩穿好衣物,辭鳳闕聽到他腰上玉石輕撞,才轉過身。

眼前確確實實是十八歲模樣的君青玉。

他十八歲時,秾麗五官尚未完全長開,甚至還有些清如秋水的淡, 不像濯幽仙尊時那般眉梢掛雪,以為觸手可及,卻是抓不住的虛影。他的呼吸很輕, 眼神也輕, 像霧, 風一吹便能被帶走。

君青玉收了笑,直視著他,問道:“何事?”

辭鳳闕拿不準他到底只是身形變作十八歲時,還是記憶也一同停留十八歲, 只能試探著道:“你不生氣?”

“生氣?”他重覆一遍,咀嚼這兩個字,“我需要生氣麽?”

辭鳳闕了然。

好的,這是記憶都停在十八歲了。

他不無悲涼地想。

好好的仙尊被他一枚丹藥弄回十八歲,他要如何向楚唯和蒼月長老解釋?

辭鳳闕早已沒了那些心猿意馬,頭疼起來,只是沒等他琢磨出個辦法,他便意識到自己又犯了個天大的錯誤。

他忽然一頓,問君青玉:“你……認得我是誰麽?”

君青玉略微歪頭:“我沒在那些長老身邊見過你。”

他想了想:“要取我的血?”

“不是。”辭鳳闕訕訕,他往後退了兩步,打算先找地方將笑逢歡揪過來看看到底怎麽回事。可他退,君青玉便進。

“不取我的血卻來見我,”君青玉輕笑一聲,“那便是來殺我的了。”

他的身影忽然變得模糊,融進霧氣裏,辭鳳闕心下一跳,再往後退時,果不其然被一根銀針抵在頸側。

辭鳳闕低頭瞥過,那針尖沒毒,若是他想甚至可以用護體靈力震開。君青玉沒想殺他。

辭鳳闕沒動,那根針在他頸側劃出一條刺目的血痕,依舊不為所動道:“我想做什麽你看不出來?”

他的實話實說卻讓霧氣稍微散去,岸邊經年盛開的桃樹飄落沾染濕露的嫩粉花朵,輕輕點在地上,添上幾許不會在這個時節綻放的春意。

從落花瓣向上看,君青玉依舊站在池邊,辭鳳闕摸了把脖頸,幹燥潔凈,沒有任何傷口。方才不過是幻術,他說過,君青玉沒想殺他。

君青玉的視線望向他腳腕上的圓環,神色莫名:“懷揣這種目的來我見的,你是第一個。”他笑了笑,“真可惜,若你是來殺我的,我便有借口死去了。”

他不知是想到什麽,用手攏住半濕長發:“我長得好看麽?”

辭鳳闕無法否認,點頭。

他眉眼彎了彎:“這樣麽,以前沒人同我說過,我一直以為自己醜陋至極,如同怪物。”

他愈說,辭鳳闕便愈發覺得怪異,他似乎是十八歲的君青玉,又有許多不同。

起碼在他記憶中,在與君青玉初遇時,他便誇讚過君青玉的樣貌,而那時君青玉十六歲,他不應會說出“沒人同我說過”的話語。

而對突然出現在身前的陌生人,君青玉也不會好脾氣地對人家笑,沒遇見他時的君青玉倒是會如此,可後來同他相處久了,那點臭脾氣也顯現出來,他在見到旁人時總是帶些傲慢的。

最重要的是,他到現在,也沒向自己問過“辭鳳闕在哪裏?”

這並不是辭鳳闕有多自信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而是十八歲時,君青玉同他之間有一道神契,而那神契,為君青玉造就天人之血,擁有幾乎不滅的軀體,同時也造就了,辭鳳闕是世上唯一能殺死君青玉的人。

因此他從不會讓辭鳳闕離開自己的視線範圍。

可如今,從他出現在這裏,約莫已過去半炷香的時間,他一句都沒提過。

好在君青玉從不讓他困惑太久。

霧氣完全散開,君青玉唇齒輕吐:“想對我做什麽都可以,我願意跟你走。”

等等?啊?你知道我想對你做什麽嗎?

辭鳳闕瞳孔抽縮。

君青玉靠近過來,堇色瞳中仿佛也帶上操控人心的幻術,讓辭鳳闕一下失去分寸。

就趁這片刻的錯亂,君青玉指尖點住他的唇,像是羽毛落在水面,漣漪一圈在心臟蕩開:“禁/臠也好,爐鼎也好,我都願意。”

他撤開些許,用示弱的姿態仰視著辭鳳闕,仿佛辭鳳闕當真是那個驅使他的人:“如何?”

蹭——

是辭鳳闕身上的符紙燒起來的聲音。

身體先於意識,升起的火焰隔開兩人。

辭鳳闕耳根臉上盡是緋色,但他此刻十分確認,面前的人絕不是君青玉,最起碼不是他認識的那個君青玉。

雖然身軀是君青玉不假,但君青玉怎麽可能對人說出這種……算了,辭鳳闕猛地搖頭,不願回想。

眼前的人更像一個從未遇見過辭鳳闕,活到十八歲的君青玉。

君青玉退得很快,火焰沒傷到他。

他又看了眼辭鳳闕腳上圓環,上面的金鈴分明相撞,卻如同被人扼住聲音,只剩下燦金色覆在略凸出的踝骨上,除去裝飾毫無用處。

可它與那裸露的白足碰上,於暗紅色,像燒起來的雲霞衣角下若隱若現時,便又將裝飾一用發揮至極致。

他並不清楚是何人為辭鳳闕送上這枚圓環,但他能猜到那人應當同自己一般,不是什麽正直良善之輩。

辭鳳闕一時想著是否要將眼前的君青玉禁錮住,等笑逢歡來時再放出來,沒註意到君青玉霎時蒼白下去的臉色,渾身生機在眨眼間盡數抽走。

“咳咳咳。”君青玉按住自己胸口,在辭鳳闕詫異的神色中,不顧隔在兩人間騰升燃燒的靈火,伸出手去。

幾乎是才碰到的一瞬,辭鳳闕便畫符將火撲滅,可君青玉的手背仍被灼傷。

“你瘋了——”

辭鳳闕還沒罵出來,便見君青玉失去意識,跪倒地上。

他順勢便要跌入浴池中,速度太快,辭鳳闕只來得及抓住他的衣領,在慣力下一同栽了進去。

池水被君青玉身上的血染紅,辭鳳闕不住嗆水,捏了傳音符也不管對面如何,幾乎是嘶吼著道:“笑逢歡你給我滾來亦英峰!帶上輪椅!”

*

笑逢歡趕至時見到的便是這番景象:

辭鳳闕衣衫不整地坐在假山下,臉上還有可疑的緋紅,鎖骨半露,束發散開,濕糟糟的發尾亂七八糟搭在肩頭。

笑逢歡下意識道:“哪家小娘子如此生猛?”

“這座峰上還有誰?”辭鳳闕扯扯嘴角。

“濯幽啊……”笑逢歡訕訕,“你們還挺激烈。”

“呵呵,”辭鳳闕猛地站起來,“你知道十八歲的君青玉有多難搞麽?”他指著笑逢歡開始劈頭蓋臉罵,“你那什麽破藥能把他搞到十八歲去?這麽能耐怎麽不把你自己不搞到八歲?好讓你爹重新教你做人,啊?”

笑逢歡連忙用扇子擋臉,偏頭不敢直視:“我也是好心……”

辭鳳闕掏出符紙,冷哼一聲:“鬼信!”

“你不就是鬼麽?”笑逢歡嘟囔,卻見那符紙燃起來,“誒誒,別動手!有話好說有話好說,那什麽,輪椅,哦哦對輪椅!我給你送輪椅來了!”

辭鳳闕冷著臉。

笑逢歡借著扇子看他冷靜下來,長舒一口氣,從儲物靈器中取出輪椅,完完好好擺在他面前。

辭鳳闕一腳踩上輪椅的蒲葦墊,臉色也不見好轉,他偏頭看笑逢歡:“將你那追情丹的藥效,一字不差的,盡數說給我聽。”

他的語氣很平靜,但笑逢歡多年未曾叫過的求生本能卻在此刻莫名其妙再次響起,他用力吞咽,猶猶豫豫地:“我說我也不清楚,你信麽……”

“說清楚。”

“我也是前幾日才知,在我不知情時,我徒弟向裏面加過其他藥材,藥效,興許同我設想的不太一樣,哈哈……他前幾日才出關,我想著合歡門弟子應當也煉不出其他效用的丹藥,無傷大雅,便未告知你,現在看來還是得早些說。”

笑逢歡用折扇擋住半張臉,邊說邊催動身上所有防禦法器,小心觀察辭鳳闕反應。

“也即是說,你不知是何物讓他變成這副模樣,也不知何時他才能恢覆正常,”辭鳳闕替他將話說明白。

“我回去便著手制作解藥。”笑逢歡弱弱道。

“不必了,”辭鳳闕撣去蒲葦墊上方才被他踩出的灰,推著輪椅轉身離開,“我擔心你徒弟又趁你不備丟幾樣藥材進去。”

笑逢歡心一橫,三兩步上去攔在他身前:“若是再出問題,我提頭來見。”他說得堅決,辭鳳闕聽得嗤笑兩聲。

盡管辭鳳闕不信,但笑逢歡依然只能硬著頭皮道:“濯幽此狀應當與靈力本源相關,才會致使軀體退化,我回去便勒令我那弟子思過回想,一定煉出完美解藥。”

“我有一事不明。”辭鳳闕忽然道。

“你盡管問。”

“合歡門的靈力本源,是長在腦中麽?”

“啊?”

“否則要如何解釋,他不知辭鳳闕是誰這件事?”

晴天霹靂。

笑逢歡似乎望見了孟婆對自己招手。

怪不得,以辭鳳闕的性子,君青玉變作八歲八十歲都沒關系,反正君青玉仍站在那裏,不會變也不會消失,可這下好了,他那追情丹將“辭鳳闕”的存在從君青玉身上剝離,是人皆有逆鱗,觸及逆鱗連兔子都會咬人,更遑論這是辭鳳闕。

笑逢歡仍記得上次他的逆鱗被觸犯時,一夕之間,十萬修士灰飛煙滅,神魂被生生祭煉為燈,插在鬼域土地上,恐怕至今仍在燃燒。

笑逢歡無力地垂下手,放棄頑抗:“需要我做什麽?”

辭鳳闕掠過他:“此事罪責在我,你這副模樣做什麽?”

輪椅在地面留下兩道淺淺的車痕,笑逢歡跟在他後面,不安地問道:“你打算怎麽做?”

“瞞住所有人,”辭鳳闕回頭望他一眼,“包括現在的君青玉。”

“這怎麽瞞?”

“蒼月長老那邊,便說君青玉要回不南山閉關,君青玉那裏,我會為他編出合適的現狀,而你只需要陪我將戲演好,不要被他看穿。”

笑逢歡驚:“那可是君青玉,你騙得了他?”

“我可以。”辭鳳闕認真,笑逢歡此時才有勇氣看他,不由得一怔。

辭鳳闕瞳孔極黑,濃到無法化開的偏執藏在深處,他沒有掩飾地,直勾勾看笑逢歡。

“他可以恨我,不喜歡我,但不可以不知道我,他的生命裏必須要有‘辭鳳闕’存在。”

*

長靈殿中的燭火忽然晃動一瞬。

琉北星睜開眼,擡頭看向穹頂,星河鋪開,璀璨之色將她整個人罩住。她伸手攔下一縷因果,淡淡瑩光閃過眼前,她看到了一些過去,又看到無法言說的未來。

殿門被人推開,是楚唯。

他手上拿著枚傳音玉簡,對她道:“師弟說要閉關一陣。”

琉北星從奇異的狀態恢覆如初,她聽得,哈哈哈地捧腹笑起來:“我還以為他當真不要命了。”

楚唯不清楚那夜她與君青玉間的對話,但琉北星幼年時便總是這般神神叨叨,他早已習慣,於是接著道:“下月仙門大比,要讓喻英去麽?”

君青玉留下的玉簡中沒說,他只能來問琉北星。喻英身份特殊,若要以蒼月弟子參加仙門大比,並不算名正言順。

“自然要。”琉北星蹦起來,隨手將頭發扯得更亂:“記在濯幽名下便好,那小子能這般年紀金丹圓滿,當然要作為我蒼月弟子去仙門大比讓人瞧瞧。”

琉北星言語中頗有見熱鬧不嫌事大的意思:“你若無事,屆時隨我去瞧瞧,方才探問天機,這屆仙州大比可有意思得很吶。”

她伸了個懶腰:“可惜師弟閉關,是見不著咯。”

楚唯微微皺起眉頭:“與喻英有關?”

“遠遠不止。”琉北星看向長靈殿的一排排幽星燭火,它們經年不滅,照亮生人的魂魄。

看了會,她又跳脫問:“你那徒弟呢?現在何處?”

楚唯苦笑:“仍在篁鶴引中,尚未破境。”

琉北星搭上他肩膀:“莫擔憂,我幫你占過,仙州大比前會出來。”

楚唯眉間的愁色消去幾分。

琉北星又道:“只是會變得與你記憶裏大為不同。他在境中與人癡纏,滿心情愛,怕是在修行一途再無建樹,你趁尚且身強體壯,再收弟子吧,莫讓掌門之位後繼無人。”

“可……”楚唯想說什麽,又硬生生止住。

這是他心中的郁結,一時半會兒也難以消解,琉北星說完便不再提,喝著酒出門溜達去了。

獨留殿內燈火長明,燈下楚唯的身影撲閃。

他在原地踟躕許久,望著木不識的牌位,像是想從其上得出什麽答案。

他按君青玉的意思,一年多將喻家裏外上下查得清清楚楚,許久不曾與修真世家接觸,險些讓他忘了曾經是如何拖著蒼月與那些人斡旋,好在他如今記了起來。

也讓他想起,徐應徹性情大變伊始,便是與喻令初識那年。

師父,我能否將那孩子帶回正途?

屋中燭火不再跳動,齊齊向他伏倒,似乎在說想做什麽便去吧。

心下做出決斷,楚唯退出長靈殿,關上那扇厚重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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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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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逢歡:兩口子精神狀態都不太好的樣子,好想逃,老辭啊我回去給你造新的輪椅了,你跟你家那個好好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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