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回想實驗[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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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回想實驗
“報告教官，她中暑了，我帶她去醫務室。”
是誰？
這聲音好熟悉......
眼前的世界被揉成一團模糊不清的光暈，只是那中央，有一張看不清的臉。
再睜眼時，躺在潔白的床上。
“曉曉，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嗎？”
鐘曉語微微偏過頭，看向聲音的源頭。
她是誰？這片刻的陌生，讓她感到一陣茫然。
見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人便自顧自地輕笑起來：“看來魂還沒完全回來呢。”
她張了張口，一個塵封已久的稱呼，從唇齒間喚出。
“小羽。”
“嗯，怎麽了？”花羽觴應著，遞來一杯溫水，模糊了她嘴角的弧度，那笑意若有若無的。
“我做了個噩夢。”鐘曉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驚恐:“一個……很可怕的噩夢。”
短暫的沈默後，花羽觴笑得彎下了腰，眼角都沁出了淚花：“哈哈哈哈，你又做什麽千奇百怪的夢了？該不會我又成為什麽女鬼了吧？”
鐘曉語緩緩垂下眼簾，眸底藏著那縷揮之不去的悲戚。“不是的，”她低語，“這次不一樣。夢裏沒有可怕的鬼怪。”
她停頓了片刻，更像是在回憶一場盛大而殘酷的戲劇。
“那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有你，有班長，有林雨……還有許多人，面孔很熟悉，名字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花羽觴的笑聲漸漸收斂，她認真地聽著，眼神微動，隨即安撫道：“夢都是反的，我永遠都不會不理你。”
“那如果呢？”鐘曉語固執地擡起頭，又一遍詢問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真的不理我了，怎麽辦？”
面對她這般執拗，花羽觴也收起了笑，認真地思忖起來。
“嗯……”她沈吟片刻，目光變得悠遠，“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是一切都在改變。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你要做的，是學著去接受。”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而且，我相信你。那一定不是你的本心。你要做的，是順從它，然後……接受它。”
鐘曉語靜靜地聽著，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漫上眼眶，將花羽觴的臉龐暈染成一片朦朧。
花羽觴後面的話還在繼續，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漸漸失真，再也聽不清了。
那場長達十五天的軍訓，便因這次突如其來的暈倒，提前畫上了句點。
軍訓結束，又是一次分班。
陳景華成了他們新的班主任，她站在講臺上，溫和地宣布：“大家彼此還不熟悉，還是自由選擇同桌吧。”
話音剛落，幾道目光在空中交錯，最終，鐘曉語與花羽觴的視線相接，只一個默契的微笑，便勝過千言萬語。
她們自然而然地成為同桌好像本該如此。
下課鈴聲響卻，她們並肩走出校門，拐進那條被時光浸染得有些斑駁的小巷。
巷子深處，是一家沒有招牌的面館，常年蒸騰著霧氣。
“老板娘，兩碗牛肉面。”花羽觴熟稔地喊道，她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鄰桌坐著一個背影，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正安靜地吃著面，身形有些瘦小。
鐘曉語並未在意，和身旁的人交談兩句，等著面上桌。
熱氣騰騰的面很快被端上，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今天數學老師的那個游戲玩的，我簡直想死”“我也是，我還以為第一課不講新課呢。”
直到鄰桌那人起身，將碗筷輕輕放好，走向櫃臺。
“付過去了。”
一個冷漠又熟悉的聲音，讓她的動作瞬間凝固，夾著面條的筷子懸在半空。
她猛地回過頭，那人剛好結完賬，正轉身向外走。
巷口的光線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輪廓，她似乎感覺到了這邊的註視，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微微側過頭，目前光掃過鐘曉語的臉，沒有停留，沒有波瀾，隨即又落落大方地收回。
“班長？”
那聲呼喚，輕得像一聲嘆息，幾乎要被巷口的微風吹散。
花羽觴正低頭吃面，聽見聲音才擡起頭，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離去的背影。
“怎麽了？”她困惑地問，用筷子尾指了指門口，“看見誰了？”
鐘曉語的視線還看著在那個空無一人的拐角，又緩緩的搖了搖頭，輕聲像是對自己說：“沒什麽……班長，剛才也在這裏。”
“這裏的面又便宜又好吃，她來很正常啊。”花羽觴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又夾起一大口面，滿足地笑了
“也是。”鐘曉語低聲應著，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重新低下頭，默默吃著碗裏的面。
到了晚上，由於她們兩個並沒有選擇住宿，便拉著林雨，短暫的在花羽觴家裏住了一晚。
林雨呈一個“大”字型陷在床裏，目光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孤燈。
她滿足地喟嘆一聲，“真好啊，一個人。”
花羽觴在她身側，聞言哭笑不得：“……你給我好好躺著。”
林雨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幾乎霸占了整張床，她哼了一聲，為鐘曉語騰出位置。
靜謐中，不知是誰先開了口：“你和陸子輝……在一起了嗎？”
林雨幾乎是下意識地回應：“沒……”
話音剛落，她便猛地僵住。
身旁的花羽觴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秒後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連聲驚呼：“啊？啊？”
兩個聲音在房間裏交織，一個慌亂，一個錯愕。
林雨的視線慌亂地轉向聲音的源頭——鐘曉語。
“你是怎麽知道的……”她的聲音夾雜著一絲詫異。
“你喜歡陸子輝？什麽時候的事？！你竟然都不告訴我！”花羽觴的喊聲終於炸開。
然而，鐘曉語的目光卻始終停在天花板那盞燈上。
花羽觴的喊聲漸漸平息，她也跟著安靜下來，一種奇異的氛圍在三人之間彌漫。
“曉曉，”花羽觴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探究的意味，“你最近……好像知道了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鐘曉語沒有看她，視線依舊未曾挪移。
是啊，好奇怪，我是怎麽知道的？她問自己，腦海裏卻空空如也。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換了位置，她才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是夢……”
“夢？”林雨疑惑地輕聲重覆。
花羽觴像是被點醒了什麽，坐起身來：“之前在醫務室，曉曉就說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她頓了頓，回憶著，“她說，夢裏面有你，有我，還有班長。”
說到這裏，她扭頭，目光落在鐘曉語安靜的側臉上，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詢問：“那夢裏……到底講了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鐘曉語思緒才緩慢地回過神來，她努力的回想夢裏的內容，卻只剩下一片渾濁，原本清晰的面容，此刻也化作了水中模糊的倒影。
她緩緩垂下眼簾，眼神逐漸暗淡：“我不記得了。”
林雨看著她眼眸深處那抹轉瞬即逝的自責，心頭一軟，淺淺地笑了：“沒關系，都過去那麽久了，記不清很正常。再說，我聽說夢是潛意識的回音，說明你太關心我了。”
花羽觴忽然靈光一閃，湊近了些，語氣裏卻帶著認真：“那……夢裏你和陸子輝，是不是因為曉曉潛意識裏希望你有個好歸宿？”
“那肯定啊！”林雨的聲音立刻高揚起來，“她當然希望我有一個好的歸宿啊。”
花羽觴被她逗樂了，也跟著躺回去，打趣道：“那你快再夢一下，我的真命天子在哪裏？”
鐘曉語的視線終於從天花板上移開，轉向花羽觴，她柔聲說道：“好。”
臥室裏，碎語和輕笑交織成網。
窗外的晚風悄然潛入，拂動著薄紗窗簾，就在這片安逸中，一陣若有若無的電流聲刺入鐘曉語的耳膜。
“你們聽到了嗎？”她輕聲問。
“什麽？”花羽觴迷迷糊糊地應著。
“奇怪的電流聲……”
花羽觴懶得起身，只翻了個身：“聽錯了吧，是風聲。”
或許是吧。鐘曉語沒有再追問，只當是自己過於疲憊產生的幻覺。
她閉上眼，任由自己做著一個又一個的夢，只是那夢的邊緣，似乎也纏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雜音。
鬧鐘響了一遍又一遍，也沒有喚醒熟睡的三人，成功喜提開學第二天就站在教室門口當吉祥物。
眨眼又過一天，原本說好只能一起去探望正在病房中的申舒漫，林雨卻不知為何遲遲未來。
兩人只好先提著東西進去一邊給林雨發消息。
花羽觴低著頭忙著發消息，渾然不覺一人從自己的身旁擦肩而過。
病房裏，申舒漫看見她們時，蒼白的臉上瞬間漾開一抹笑意。
“你們來了。”
“廢話，當然要來。”花羽觴將果籃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故作的責怪，“你馬上就要手術了，說什麽我們也要來。”
申舒漫的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眼眸裏盛著暖意：“只是個小手術，別擔心。”
鐘曉語將手中的花束插入瓶中，她環顧四周問道：“另一個人呢？”
申舒漫微微一怔，“她剛剛出去了，”申舒漫的聲音很輕，“不然，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沒事，”鐘曉語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以後會認識的。”
她自己也為這句脫口而出的話感到些許茫然，這似乎是潛意識在向她傳達一個既定的事實。她們本該認識，或者說，她們註定會相識。
後續的交談被護士打斷，手術室的燈亮起又熄滅，很成功，申舒漫離自由又近了一步。
兩人離開時，在走廊的拐角，一架輪椅與她們迎面而來。輪椅上的人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就在擦肩而過的剎那，鐘曉語的心猛地一抽，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對方的胳膊，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從嘴邊說出：“唐故。”
那人明顯地頓住了，輪椅停了下來。
花羽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幾乎是本能地拉回鐘曉語，一邊對著那道沈默的背影鞠躬道歉，一邊拖著鐘曉語快步離開。
直到跑出醫院很遠，她才敢停下來問：“曉曉，你怎麽了？”
“我……不知道。”
一如既往的答案，像一句無法破解的讖語。
這個答案在往後的幾年裏也不曾改變。
自那場光怪陸離的夢之後，鐘曉語確實變得有些奇怪。她會在熙攘的街頭忽然駐足，拉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輕聲喚出一個名字。
然後，便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錯愕的臉，不發一語。
而更詭異的是那個與她素無交集的女孩譚月裏，鐘曉語在一次體育課上毫無征兆地暈倒。
花羽觴陪在她身邊，聽見她在昏迷中反覆低
語：“月裏，對不起……月裏，對不起……”語氣裏混雜著悲傷，可是無論她怎麽詢問答案...也沒有改變。
可當鐘曉語醒來，眼中卻是一片茫然。
花羽觴問她，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鐘曉語只是搖著頭，輕聲說：“我也不知道。”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發生，她更加清楚的意識到那不是夢，是未來，還沒有發生的未來。
往後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又好像變了。
譚月裏和花羽觴在一起了，唐故和申舒漫在一起了，林雨和陸子輝在一起了，又好像沒有在一起。
所有的事情都和夢裏的吻合，只是兩人的關系卻從未破裂。
陽光正好，與夢裏的一樣。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鐘曉語笑道：“放心吧，我在這裏一切都好。”
“那過幾天我和月裏去找你，說好的一年一聚會不能少。”
“好”
臨近快要掛斷的時候，花羽觴忽然問道：“你還有做過那個夢嗎？”
鐘曉語微楞片刻：“沒有。”
“我就說夢都是反的吧，想起你那段時間，說著說著忽然就哭了，嚇了我一跳。”
她罕見地打斷：“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說了。”
“好，過幾天我們一起去找你。”
“放心，一定會有好酒好菜的。”
一道熾熱的陽光閃過，混雜著一絲電流和一聲報告。
“博士，我們成功了。”
周圍人的歡呼聲雀躍聲，她緩慢的睜開眼，看著眼前陌生的環境，一頓一頓的說：“你們...是誰？”
他們沒有著急回答，只是不斷的重覆道：“太好了，我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她想了想，換了個問題：“我...是誰？”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說：“你是實驗者——1708”
她低頭看著自己機械般的身體，一頓一頓的重覆道：“我的名字...1708，我的名字...1708”
“不...”那人糾正道：“你的名字，鐘曉語。”
往後那群人總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東拼西湊的，聽得不太真切。
“顧博士，我們的實驗終於成功了！”
被換作博士的人只是輕嘆一聲：“是啊，30年了，終於成功了。”
三十年的光陰，他們將餘生盡數投入這項實驗——將逝者的記憶數據化，完整地註入一具擁有自主思考能力的仿生軀體中。
這樣，逝去的靈魂便得以在機械的軀殼裏“重生”，保留著生前的全部記憶、性格與情感。
最初，當顧博士在會議上提出這個近乎神跡的構想時，回應他的是寂靜與質疑。
幸好，幸好，他終究是走到了終點。
他們也將這項浸透了無數心血與歲月的實驗，稱為——意識回響。
他走向前，看著這張臉，不由得喃喃自語：“這就是你期望的結局吧。”
“鐘曉語”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
那人還在說著：“所有人都不會死，所有人都好好的。”
僅僅只是說話的片刻，機械人眼眶中流出淚水。
機械的重覆道：“啟動，失敗...”
“啟動，失敗...”
“啟動，失敗...”
她的聲音不斷回蕩，有人反駁：“怎麽可能？剛剛明明啟動成功了...”
眨眼的瞬間，機器人自爆了。
在自爆的前一刻，他聽清了那句夢囈。
「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是一切都在改變，請再次接受我的死亡。」
短暫的一瞬，他失去了鐘曉語兩次
所有人都在補救，他卻說道：“不用了，是她的決定，尊重逝者吧。”
“可是...”
“那我們這些年的付出算什麽？”
有人提出質疑，他回過頭，堅定的說道：“這並不代表著我們的實驗失敗，收拾一下，開始新的試驗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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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誰？
這聲音好熟悉......
眼前的世界被揉成一團模糊不清的光暈，只是那中央，有一張看不清的臉。
再睜眼時，躺在潔白的床上。
“曉曉，感覺怎麽樣？好些了嗎？”
鐘曉語微微偏過頭，看向聲音的源頭。
她是誰？這片刻的陌生，讓她感到一陣茫然。
見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人便自顧自地輕笑起來：“看來魂還沒完全回來呢。”
她張了張口，一個塵封已久的稱呼，從唇齒間喚出。
“小羽。”
“嗯，怎麽了？”花羽觴應著，遞來一杯溫水，模糊了她嘴角的弧度，那笑意若有若無的。
“我做了個噩夢。”鐘曉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驚恐:“一個……很可怕的噩夢。”
短暫的沈默後，花羽觴笑得彎下了腰，眼角都沁出了淚花：“哈哈哈哈，你又做什麽千奇百怪的夢了？該不會我又成為什麽女鬼了吧？”
鐘曉語緩緩垂下眼簾，眸底藏著那縷揮之不去的悲戚。“不是的，”她低語，“這次不一樣。夢裏沒有可怕的鬼怪。”
她停頓了片刻，更像是在回憶一場盛大而殘酷的戲劇。
“那夢太真實了……真實到……有你，有班長，有林雨……還有許多人，面孔很熟悉，名字卻怎麽也想不起來了。”
花羽觴的笑聲漸漸收斂，她認真地聽著，眼神微動，隨即安撫道：“夢都是反的，我永遠都不會不理你。”
“那如果呢？”鐘曉語固執地擡起頭，又一遍詢問道:“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做了對不起你的事，你真的不理我了，怎麽辦？”
面對她這般執拗，花羽觴也收起了笑，認真地思忖起來。
“嗯……”她沈吟片刻，目光變得悠遠，“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是一切都在改變。如果真有那麽一天，你要做的，是學著去接受。”
她頓了頓，聲音放得更柔：“而且，我相信你。那一定不是你的本心。你要做的，是順從它，然後……接受它。”
鐘曉語靜靜地聽著，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漫上眼眶，將花羽觴的臉龐暈染成一片朦朧。
花羽觴後面的話還在繼續，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玻璃，漸漸失真，再也聽不清了。
那場長達十五天的軍訓，便因這次突如其來的暈倒，提前畫上了句點。
軍訓結束，又是一次分班。
陳景華成了他們新的班主任，她站在講臺上，溫和地宣布：“大家彼此還不熟悉，還是自由選擇同桌吧。”
話音剛落，幾道目光在空中交錯，最終，鐘曉語與花羽觴的視線相接，只一個默契的微笑，便勝過千言萬語。
她們自然而然地成為同桌好像本該如此。
下課鈴聲響卻，她們並肩走出校門，拐進那條被時光浸染得有些斑駁的小巷。
巷子深處，是一家沒有招牌的面館，常年蒸騰著霧氣。
“老板娘，兩碗牛肉面。”花羽觴熟稔地喊道，她們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鄰桌坐著一個背影，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正安靜地吃著面，身形有些瘦小。
鐘曉語並未在意，和身旁的人交談兩句，等著面上桌。
熱氣騰騰的面很快被端上，她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今天數學老師的那個游戲玩的，我簡直想死”“我也是，我還以為第一課不講新課呢。”
直到鄰桌那人起身，將碗筷輕輕放好，走向櫃臺。
“付過去了。”
一個冷漠又熟悉的聲音，讓她的動作瞬間凝固，夾著面條的筷子懸在半空。
她猛地回過頭，那人剛好結完賬，正轉身向外走。
巷口的光線在她身上勾勒出一道明亮的輪廓，她似乎感覺到了這邊的註視，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
她微微側過頭，目前光掃過鐘曉語的臉，沒有停留，沒有波瀾，隨即又落落大方地收回。
“班長？”
那聲呼喚，輕得像一聲嘆息，幾乎要被巷口的微風吹散。
花羽觴正低頭吃面，聽見聲音才擡起頭，只來得及捕捉到一個離去的背影。
“怎麽了？”她困惑地問，用筷子尾指了指門口，“看見誰了？”
鐘曉語的視線還看著在那個空無一人的拐角，又緩緩的搖了搖頭，輕聲像是對自己說：“沒什麽……班長，剛才也在這裏。”
“這裏的面又便宜又好吃，她來很正常啊。”花羽觴不以為意地聳聳肩，又夾起一大口面，滿足地笑了
“也是。”鐘曉語低聲應著，像是在說服自己。
她重新低下頭，默默吃著碗裏的面。
到了晚上，由於她們兩個並沒有選擇住宿，便拉著林雨，短暫的在花羽觴家裏住了一晚。
林雨呈一個“大”字型陷在床裏，目光望著天花板上那盞孤燈。
她滿足地喟嘆一聲，“真好啊，一個人。”
花羽觴在她身側，聞言哭笑不得：“……你給我好好躺著。”
林雨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幾乎霸占了整張床，她哼了一聲，為鐘曉語騰出位置。
靜謐中，不知是誰先開了口：“你和陸子輝……在一起了嗎？”
林雨幾乎是下意識地回應：“沒……”
話音剛落，她便猛地僵住。
身旁的花羽觴也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一秒後才遲鈍地反應過來，連聲驚呼：“啊？啊？”
兩個聲音在房間裏交織，一個慌亂，一個錯愕。
林雨的視線慌亂地轉向聲音的源頭——鐘曉語。
“你是怎麽知道的……”她的聲音夾雜著一絲詫異。
“你喜歡陸子輝？什麽時候的事？！你竟然都不告訴我！”花羽觴的喊聲終於炸開。
然而，鐘曉語的目光卻始終停在天花板那盞燈上。
花羽觴的喊聲漸漸平息，她也跟著安靜下來，一種奇異的氛圍在三人之間彌漫。
“曉曉，”花羽觴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探究的意味，“你最近……好像知道了很多我們不知道的事情。”
鐘曉語沒有看她，視線依舊未曾挪移。
是啊，好奇怪，我是怎麽知道的？她問自己，腦海裏卻空空如也。
不知過了多久，久到窗外的月光都換了位置，她才喃喃道：“我也不知道……是夢……”
“夢？”林雨疑惑地輕聲重覆。
花羽觴像是被點醒了什麽，坐起身來：“之前在醫務室，曉曉就說她做了一個很奇怪的夢。”她頓了頓，回憶著，“她說，夢裏面有你，有我，還有班長。”
說到這裏，她扭頭，目光落在鐘曉語安靜的側臉上，像是在小心翼翼地詢問：“那夢裏……到底講了什麽？”
聽到這個問題，鐘曉語思緒才緩慢地回過神來，她努力的回想夢裏的內容，卻只剩下一片渾濁，原本清晰的面容，此刻也化作了水中模糊的倒影。
她緩緩垂下眼簾，眼神逐漸暗淡：“我不記得了。”
林雨看著她眼眸深處那抹轉瞬即逝的自責，心頭一軟，淺淺地笑了：“沒關系，都過去那麽久了，記不清很正常。再說，我聽說夢是潛意識的回音，說明你太關心我了。”
花羽觴忽然靈光一閃，湊近了些，語氣裏卻帶著認真：“那……夢裏你和陸子輝，是不是因為曉曉潛意識裏希望你有個好歸宿？”
“那肯定啊！”林雨的聲音立刻高揚起來，“她當然希望我有一個好的歸宿啊。”
花羽觴被她逗樂了，也跟著躺回去，打趣道：“那你快再夢一下，我的真命天子在哪裏？”
鐘曉語的視線終於從天花板上移開，轉向花羽觴，她柔聲說道：“好。”
臥室裏，碎語和輕笑交織成網。
窗外的晚風悄然潛入，拂動著薄紗窗簾，就在這片安逸中，一陣若有若無的電流聲刺入鐘曉語的耳膜。
“你們聽到了嗎？”她輕聲問。
“什麽？”花羽觴迷迷糊糊地應著。
“奇怪的電流聲……”
花羽觴懶得起身，只翻了個身：“聽錯了吧，是風聲。”
或許是吧。鐘曉語沒有再追問，只當是自己過於疲憊產生的幻覺。
她閉上眼，任由自己做著一個又一個的夢，只是那夢的邊緣，似乎也纏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雜音。
鬧鐘響了一遍又一遍，也沒有喚醒熟睡的三人，成功喜提開學第二天就站在教室門口當吉祥物。
眨眼又過一天，原本說好只能一起去探望正在病房中的申舒漫，林雨卻不知為何遲遲未來。
兩人只好先提著東西進去一邊給林雨發消息。
花羽觴低著頭忙著發消息，渾然不覺一人從自己的身旁擦肩而過。
病房裏，申舒漫看見她們時，蒼白的臉上瞬間漾開一抹笑意。
“你們來了。”
“廢話，當然要來。”花羽觴將果籃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故作的責怪，“你馬上就要手術了，說什麽我們也要來。”
申舒漫的嘴角勾起一抹溫柔的弧度，眼眸裏盛著暖意：“只是個小手術，別擔心。”
鐘曉語將手中的花束插入瓶中，她環顧四周問道：“另一個人呢？”
申舒漫微微一怔，“她剛剛出去了，”申舒漫的聲音很輕，“不然，可以介紹你們認識。”
“沒事，”鐘曉語想也沒想，便脫口而出，“以後會認識的。”
她自己也為這句脫口而出的話感到些許茫然，這似乎是潛意識在向她傳達一個既定的事實。她們本該認識，或者說，她們註定會相識。
後續的交談被護士打斷，手術室的燈亮起又熄滅，很成功，申舒漫離自由又近了一步。
兩人離開時，在走廊的拐角，一架輪椅與她們迎面而來。輪椅上的人低垂著頭，看不清面容，只是一道模糊的影子。
就在擦肩而過的剎那，鐘曉語的心猛地一抽，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抓住了對方的胳膊，一個名字不受控制地從嘴邊說出：“唐故。”
那人明顯地頓住了，輪椅停了下來。
花羽觴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心跳漏了一拍，她幾乎是本能地拉回鐘曉語，一邊對著那道沈默的背影鞠躬道歉，一邊拖著鐘曉語快步離開。
直到跑出醫院很遠，她才敢停下來問：“曉曉，你怎麽了？”
“我……不知道。”
一如既往的答案，像一句無法破解的讖語。
這個答案在往後的幾年裏也不曾改變。
自那場光怪陸離的夢之後，鐘曉語確實變得有些奇怪。她會在熙攘的街頭忽然駐足，拉住一個完全陌生的人，輕聲喚出一個名字。
然後，便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錯愕的臉，不發一語。
而更詭異的是那個與她素無交集的女孩譚月裏，鐘曉語在一次體育課上毫無征兆地暈倒。
花羽觴陪在她身邊，聽見她在昏迷中反覆低
語：“月裏，對不起……月裏，對不起……”語氣裏混雜著悲傷，可是無論她怎麽詢問答案...也沒有改變。
可當鐘曉語醒來，眼中卻是一片茫然。
花羽觴問她，為什麽要說對不起。
鐘曉語只是搖著頭，輕聲說：“我也不知道。”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發生，她更加清楚的意識到那不是夢，是未來，還沒有發生的未來。
往後的每一件事情都在既定的軌道上，好像一切都沒有改變，又好像變了。
譚月裏和花羽觴在一起了，唐故和申舒漫在一起了，林雨和陸子輝在一起了，又好像沒有在一起。
所有的事情都和夢裏的吻合，只是兩人的關系卻從未破裂。
陽光正好，與夢裏的一樣。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鐘曉語笑道：“放心吧，我在這裏一切都好。”
“那過幾天我和月裏去找你，說好的一年一聚會不能少。”
“好”
臨近快要掛斷的時候，花羽觴忽然問道：“你還有做過那個夢嗎？”
鐘曉語微楞片刻：“沒有。”
“我就說夢都是反的吧，想起你那段時間，說著說著忽然就哭了，嚇了我一跳。”
她罕見地打斷：“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說了。”
“好，過幾天我們一起去找你。”
“放心，一定會有好酒好菜的。”
一道熾熱的陽光閃過，混雜著一絲電流和一聲報告。
“博士，我們成功了。”
周圍人的歡呼聲雀躍聲，她緩慢的睜開眼，看著眼前陌生的環境，一頓一頓的說：“你們...是誰？”
他們沒有著急回答，只是不斷的重覆道：“太好了，我們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她想了想，換了個問題：“我...是誰？”
一個戴著眼鏡的男人說：“你是實驗者——1708”
她低頭看著自己機械般的身體，一頓一頓的重覆道：“我的名字...1708，我的名字...1708”
“不...”那人糾正道：“你的名字，鐘曉語。”
往後那群人總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東拼西湊的，聽得不太真切。
“顧博士，我們的實驗終於成功了！”
被換作博士的人只是輕嘆一聲：“是啊，30年了，終於成功了。”
三十年的光陰，他們將餘生盡數投入這項實驗——將逝者的記憶數據化，完整地註入一具擁有自主思考能力的仿生軀體中。
這樣，逝去的靈魂便得以在機械的軀殼裏“重生”，保留著生前的全部記憶、性格與情感。
最初，當顧博士在會議上提出這個近乎神跡的構想時，回應他的是寂靜與質疑。
幸好，幸好，他終究是走到了終點。
他們也將這項浸透了無數心血與歲月的實驗，稱為——意識回響。
他走向前，看著這張臉，不由得喃喃自語：“這就是你期望的結局吧。”
“鐘曉語”聽不懂他話中的意思。
那人還在說著：“所有人都不會死，所有人都好好的。”
僅僅只是說話的片刻，機械人眼眶中流出淚水。
機械的重覆道：“啟動，失敗...”
“啟動，失敗...”
“啟動，失敗...”
她的聲音不斷回蕩，有人反駁：“怎麽可能？剛剛明明啟動成功了...”
眨眼的瞬間，機器人自爆了。
在自爆的前一刻，他聽清了那句夢囈。
「這個世界上唯一不變的就是一切都在改變，請再次接受我的死亡。」
短暫的一瞬，他失去了鐘曉語兩次
所有人都在補救，他卻說道：“不用了，是她的決定，尊重逝者吧。”
“可是...”
“那我們這些年的付出算什麽？”
有人提出質疑，他回過頭，堅定的說道：“這並不代表著我們的實驗失敗，收拾一下，開始新的試驗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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