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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我寄人間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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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人間22

會試前,江沖病了。

這次病勢不同以往,又兇又急,由最初的嘔血高燒轉為低燒數日不退,即便退燒後整個人也渾渾噩噩神志不清,不過短短半個月,竟瘦得連顴骨都有些凹陷。

這可把江家眾人嚇壞了,紛紛勸說他回侯府養病,任憑他們說什麽江沖也不肯應。

無奈之下只得輪番過來侍疾。

聖上得知江沖病重,以為是自己前些日子把人用得太狠,心中懊悔不及,但是忙於他登基以來第一次會試,實在騰不出時間親自探望,特意命魏王送來兩名太醫常駐,又隔三差五派遣近侍前來探病,將宮中珍藏的藥材源源不斷送往韓宅。

朝臣們出於各種各樣的目的紛紛登門探望,但能見到江沖本人的其實不多,除了個別有份量的,其餘都被江文楷攔下。

恰巧這時,東倭國主衛嵇和東桓太子分別帶著各自朝貢的使團相繼進入隋光,不日抵京。

這兩國如此殷勤,無非是震懾於年初頌州之戰。

而江沖又是三軍統帥,倘若他病重的消息為有心人所利用,保不齊剛剛安定下來的邊關又將生變。

江沖硬撐著病體給聖上寫奏折請求暫時離京,聖上思慮過後同意,下詔讓他以巡河的名義離京,實則就在玉溪別苑養病。

離京那日,江文楷不放心親自送出城,分別不到兩裏地,就見柯永旭帶著一隊隨從往江沖走的那條路上去。

江文楷連忙調轉馬頭追上去,攔住柯永旭:“你做什麽去?”

柯永旭看著遠處依稀可見的煙塵,再看看江文楷,有些尷尬。

江文楷也尷尬。

他倆曾經是好朋友,但因為江沖打了一架,或者說江文楷單方面把柯永旭毆打了一頓,然後單方面地鬧掰了。

他倆鬧掰沒多久,江文楷撞見江沖和韓博在一起。

如今再見,就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尷尬氣氛。

“你別誤會,我找江侯爺有正經事。”柯永旭忙道。

江文楷:“何事?”

“得當面說。”柯永旭道,他見江文楷猶豫,驅馬靠近低聲道:“立儲的大事。”

江文楷頭皮一炸,“走,我跟你一起。”

二人追上江沖時,馬車已經進了別苑大門,江沖被韓平和小虎一左一右地攙著下地,聽見腳步聲回頭,見江文楷帶著柯永旭來,皺眉道:“有事?”

江文楷上前扶住江沖,示意兩個孩子回避,低聲道:“他說立儲,我沒敢細問。”

江沖閉了閉眼,“進去說。”

暖閣裏,江沖身披鶴氅正襟危坐,即便面色蒼白難掩病容,也難以讓人忽視周身威嚴。

江文楷在他左手邊,像防賊一樣緊盯著柯永旭以防他做出什麽不合時宜的舉動。

江文楷道:“柯公子,你說有大事要當面對我三哥講,我三哥如今人在這兒了,你請吧。”

柯永旭看了江文楷一眼,道:“容我想想,該從何說起。”

江文楷皺眉:“你莫不是胡亂編造個理由誆我?”

“就算誆騙於你,理由多得是,何必提這等要命的事?”柯永旭苦笑,隨後看向江沖:“那我就從頭說起——侯爺可還記得,當年秦王妃懷當今聖上誤食相克之物,以致於生產之時險些一屍兩命之事?”

江沖垂眸:“確有此事。”

柯永旭:“太上皇登基的第二年,那時候你在北境不知道,宮中賜死過一位太醫,名義上是用藥失誤,實則那位太醫根據脈案推斷皇長子活不過弱冠之年。”

江沖眼神微變:“空口無憑。”

柯永旭道:“是,我是空口無憑。但侯爺你了解太上皇的性子,你該知道太上皇剛即位時就提過冊立嫡長子的事,那為何後來又作罷?當真是被罪妃傅氏迷惑了嗎?”

江沖面色發青,他想起自己大鬧福康宮的那天,那天他進宮之前,宮中就在進行著一場小朝會,宰相們上疏建議及早冊立太子,太上皇卻說諸皇子年幼,還看不出優劣。

如果柯永旭說的是真的,那麽太上皇當時說出這話時是個什麽心情?

本該寄予期望的嫡長子身體孱弱,不堪托付重任也就罷了,甚至還有可能短折而死……

“杜皇後乃至於傅氏能有今日,其實都是太上皇默許的結果。你出征東倭前幾個月,太上皇龍體抱恙,出現中風先兆,不得已,立皇長子為吳王,讓他隨你監軍。就在那時候杜氏和傅氏就已經經過一輪較量,之後,朝堂上杜家的勢力盡數蟄伏,傅氏的勢力則被清洗了一遍,實力大減。若非如此,傅氏謀逆何至於只要豫王一人便能平定?”

“你以為杜氏為何甘願眼睜睜看著皇長子入主東宮?你以為寧王為何要投靠杜氏?你以為去年那場大朝會為何那麽多高官甘願為杜氏馬前卒?那是因為他們都知道皇長子命不久矣,就算他入主東宮、登基為帝,也不過是一時風光,只有杜氏才是最後的贏家。就連皇長子自己不也一樣做好了準備,他登基一年了,不培植心腹,不立皇後,甚至連年號都沒打算改!”

江文楷聽得目瞪口呆。

江沖冷冷道:“爾欲使我勸阻陛下立嗣子?”

柯永旭反問:“不行嗎?你江仲卿在外是收覆失地的大功臣、大英雄,回了聖都,你就只是你自己。在那些朝臣眼裏,你是阻礙、是絆腳石,除此以外你什麽都不是。你東征那年班師回朝,萬人空巷朝野歡慶,你以為大家都在以你為榮為你慶賀嗎?並不是,只是因為太上皇寵愛你,是太上皇要為你做臉。你收覆頌州,你以為朝臣們都歡呼雀躍並為之動容嗎?並沒有,除了那些真正經歷過文帝戰亂的老東西為此痛哭流涕,其他人誰會關心你在千裏之外殺了幾個野猴子,多給朝廷添置了幾畝連稅賦都收不上的荒山野地。”

江沖沈默。

“當年他們是如何機關算盡對付你父親的,不用我說你也清楚。如今你位高權重,樹大招風,倘若再執迷不悟螳臂當車,只怕難免要步令尊後塵。”說到最後,柯永旭連看都不敢看他,“我素來傾慕你為人,少年時多有冒犯,但今日這話字字句句言出肺腑。你想為國盡忠,可是人在才有忠,人不在了就什麽都沒了。”

“言盡於此,告辭了。”

說完毫不留戀轉身下車。

暖閣中死寂一片。

好一會兒,江文楷小聲開口:“三哥……”

江沖一腳踹翻面前火盆,目光陰沈:“你且回府去,約束眾人,不許任何人就此事發表任何言論。平日同僚往來,就當沒有這回事,不必顧及我的立場。”

“三哥?”江文楷震驚,江沖是在暗示他不用跟杜家派系保持距離。

“走。”

江沖頭痛欲裂。

都是他的錯!

若非當年被憤怒沖昏頭腦與太上皇作對,何至於短短數年就讓局勢惡化到這般地步!

可他如今,又能為大梁江山、為太上皇、為聖上做些什麽呢?

就在江沖抵達玉溪別苑的次日,迎來了這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大雪紛紛揚揚落了三日,等雪停了,樹梢枝頭銀裝素裹,亭臺樓閣皆是白茫茫一片。

江沖硬逼著自己靜養歇息大半個月,養足了精神,便入宮謝恩。

在勤政殿遇上奏對結束準備離開的宋國公蕭啟正,江沖給他使了個眼色,出宮後,蕭啟正果然在外等他。

“你這身子可大好了?”蕭啟正擔憂問。

“表兄。”江沖有求於人,姿態放得低,“已經好了,沒好也不敢進宮。”

蕭啟正點頭,玩笑道:“怎麽?想請我吃飯吶?”

江沖道:“求你件事,當然,飯也是要請的,邊走邊說吧。”

蕭啟正笑道:“那敢情好,我正餓呢,上雨花樓,我要狠狠宰你一頓。”

二人相攜上了蕭家馬車,江沖將自己來意一說,蕭啟正就用“果不其然”的眼神看他,“都說你們江家出情種,果然不假。”

江沖道:“我也不過是未雨綢繆。”

“你也寬心些,以後多愛惜自己身體,好好養著,未必就到那一步。”蕭啟正拍拍他手臂,“你放心,這事就包在大表哥身上,保證給你辦得妥妥的。”

“那我在這先行謝過表兄。”江沖道,“只要不逾制不僭越,一切都要最好的,價錢不是問題,明天我叫人把定金給你送家去。”

“我信不過別人,還能信不過你嗎?”蕭啟正擺擺手,忽想起一事,從櫃子裏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盒子,神秘兮兮道:“前幾天剛切了塊石頭,忒好看,給你開開眼。”

“好。”江沖笑道。

冬月十二,會試放榜,江文洲功夫不負有心人,終於金榜題名,只等來年殿試便可扶搖直上。

江沖找江文洲談過,讓他戒驕戒躁,安心準備殿試,不要因為會試通過了就自以為萬事大吉,通過了殿試才能有個好名次。

都已經走到這一步,只差臨門一腳,江文洲自是不敢有絲毫大意,調整好心態,靜下心來閉門準備。

而聖都,在一片祥和安寧的假象之下,蘊藏著令人窒息的山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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