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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我寄人間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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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寄人間12

次日,族長並四位族老在江怡的再三請求下按時登門,身為晚輩的江沖卻並未在門外迎接,而是堂而皇之地同韓博喝茶說話,甚至連起身相迎都沒有。

只一個照面,江沖便讓族老們領教了何謂“今時不同往日”、何謂“此一時彼一時”。

饒是族老們早就做好了即將要赴的是一場鴻門宴的心理準備,在看到這一幕時,依舊難免氣悶。

“仲卿。”族長皺眉。

江沖擡頭看向迎面走來的族老們,笑容微冷:“我還以為幾位叔伯都不肯給我這個面子呢。”

族長面色微僵。

“既然人到齊,那就入席吧。”江沖丟下一把沒嗑完的南瓜子,“江愉,叫人關閉大門,今日招待族老,其餘任何人都不見。江怡,請族老入席。”

當年在族長和江沖之間盡力周旋的三叔公早已不在人世,如今的族老們大都是後來補上來的人,對江沖不甚了解。

在來之前,他們確實有過遲到片刻來給江沖下馬威的想法,但考慮到江沖吃軟不吃硬的性子,終究只是想想,並未實施。

如今想想,不禁後怕,倘若當真遲到個一時半刻,被江沖拒之門外,丟人不說,只怕連族老的位置都保不住。

江沖和韓博回房換了身便服才姍姍來遲。

待他們抵達宴廳,族老們已經圍著八仙桌依次坐下,獨上首兩個位置空著,江怡捧著酒壺侍立在旁。

“諸位久等了。”江沖同韓博入座,臉上換了副與先前全然不同的親切和緩,“五叔這兩年身體可好?”

他說話的同時,江怡從一邊開始斟酒。

族長道:“還行,就是偶爾晨起有些暈眩,不過大夫說並無大礙。”

江沖點頭,“雖無大礙,但還是要好生保養,江家全族可都指望您當家做主,若沒了您,豈不是要四分五裂?”

族老們臉色瞬間不好。

江沖這是話裏有話,年前曲承告急時,江氏族內不少人意圖效仿當年先祖舉家南遷,甚至放言有平陽侯府在,大可另選一山清水秀的肥饒之地安居,何必留在北方隨時擔驚受怕。

當時族老之中也分為兩派,一派如驚弓之鳥支持馬上南遷,一派舍不得符寧的家業打算觀望局勢。

好在江沖的書信來得及時,及時鎮住了南遷派,這才沒鬧出大將軍在前線打仗,大將軍的家族望風而逃的笑話。

族長說是也不對,說不是也不對,只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江怡你長眼睛是出氣的嗎?還不給族長滿上!”江沖一眼掃過族老們或羞慚或憤然的神色,目光微冷。

族長當時就是觀望派的一員,畢竟身為族長,目光總要比普通人長遠些:天子這些年對武將的偏重是其一;江沖帶著東征衛氏的功績鎮守北境是其二;文帝殷鑒在前,邊防就算再怎麽糜爛也絕對爛不過文帝時期,這是其三。

有這三條在,族長相信就算江沖打不過安伮人,也至少能拖到朝廷增兵。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再往南邊跑也不遲。

否則北邊才剛打起來,還沒個定論,符寧江氏就撂下祖宗基業全都跑了,回頭還怎麽有臉再回歸故裏。

“仲卿,趨利避害人之常情,事情都過去了,就別再提了。”族長舉杯,“頌州之戰你可是居功甚偉,你父親在九泉之下也定會以你為傲,族人們感激你多年庇護,我代表族裏敬你一杯。”

江沖按住族長手腕,“五叔,我不過是發發牢騷。你看這些年,族裏的事我幹涉過嗎?反倒是有些人,頻頻插手侯府之事,恨不得取我而代之。怎麽?以為過繼個孩子給我,就能把我當成提線木偶一樣擺弄了嗎?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五叔!江怡就在這兒,不信你問,你問他當初是不是有人在背後教唆?”

族長還沒說什麽,旁人卻坐不住了。

韓博左手邊的那位族老道:“仲卿,你這話就不對了。你有聖上撐腰,誰能取代你。不是族裏貪心想侵占侯府,你常年在外,府裏又沒人替你執掌中饋教導子侄,玉不琢不成器,孩子們養在侯府深宅大院裏,若不好好教導,只由奴婢仆人們哄著捧著,早晚要惹出禍事。你公事繁忙,族裏少不得替你操心一二。”

江沖給韓博夾了筷子菜,示意他該吃吃該喝喝,不必理會這些人,冷冷淡淡道:“這麽說,倒是我不識好歹了?”

那人臉色一青,想要分辨,卻在江沖冷眼之下說不出任何話來。

孰料江沖卻沒打算就此揭過:“不過孩子們沒人教導也確實不像話,不若叫他們各回各家,畢竟骨肉至親,教養起來也必定比府裏的奴仆更盡心盡責。五叔,你覺得呢?”

族長忙道:“我看大可不必,畢竟他們早已過繼給你,他們就是你的兒子,你這個做父親的,又豈會害他們。聽說府裏給他們請的先生都是進士出身,符寧這窮鄉僻壤,哪請得起這麽好的先生。”

江沖挑眉:“這麽說,五叔是答應日後族裏不幹涉我府中之事了?”

族長點頭,“這是自然。”

“五叔,我敬您一杯。”江沖端起酒杯,跟族長輕輕一碰,仰頭一飲而盡,語氣輕快道:“既然如此,今後若再有人朝我府中伸手,我就不客氣啦!”

四位族老中有兩人臉色相當難看,其中一人滿眼焦急地看向族長。

族長嘆了口氣,沒說話,算是默許。

不答應又能怎麽辦?本來就是族裏越界了,以江沖如今的地位還願意主動坐下和他們談,那必定是有更重要的事在後頭等著,可笑這些人還在異想天開,妄想著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來,都別幹坐著,吃菜吃菜!”

江沖笑著招呼眾人,但面對一桌美酒佳肴,並不是每個人都有食欲。

等到韓博吃了個半飽,酒也過了三巡,江沖放下竹筷,緩緩開口:“今日請諸位來此,實則有一事相求。”

族長心中一凜,心道:“來了!”

其餘幾位族老不知前情,聞此言,有人暗喜可以借機談條件,也有人從族長緊繃的面色中看出了些許端倪。

“仲卿啊,你如今也算是位高權重,朝野上下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呢。五叔我今年也快六十了,就以過來人的身份跟你說一句話。”族長語重心長,好言相勸:“這世上不如意的事太多——普通百姓遇到災荒年吃飽穿暖都不容易,讀書人十年寒窗考個功名也有可能一聲郁郁不得志,從軍的出生入死結果功勞被上級霸占,大姑娘滿心歡喜嫁給心儀之人卻遇到個刻薄婆母……你功成名就大權在握,尤其收覆頌州之後,整個北境官員都要看你臉色行事,就連宮中二聖都一向信重於你,這已經很好了。須知月滿則虧,若人人都如你這般求個圓滿,這世間又該添多少怨懟?”

江沖沈思片刻,點頭道:“五叔說的有道理。”

族長眉頭微松。

江沖:“但此事我意已決。”

“究竟啥事啊?”

其餘幾人一聽族長跟江沖兩個打啞謎,忍不住開口詢問。

江沖偏頭看向韓博,微微一笑:“當然是給明輝上族譜的事。”

四位族老齊齊傻眼。

族長閉了閉眼,內心一陣哀鳴。

廳中寂靜良久,終是一位從頭到尾都沒開口說過話的族老率先打破沈默:“這……這如何使得!這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啊!”

“是啊!這事必定會引起天下人非議,到時候你讓韓學士如何自處?韓學士背後的韓家又豈會善罷甘休!”

“我不在乎。”韓博忽道,眼神示意江沖自己能夠應付得來,鎮定自若地看向族老們:“韓家是韓家,我是我,韓家做不了我的主,但江仲卿可以。天下人要非議,那就讓他們非議去,幾句閑言碎語,仲卿不在乎,我也不在乎。”

江沖在桌下悄悄握住韓博的手,在他指尖捏了捏。

韓博立即反將江沖的手握在掌心,十指相扣。

“仲卿,你當真想好了嗎?”族老見難以撼動韓博,又再度從江沖下手。

江沖道:“上次回鄉時就和族長談過此事,當時三叔公他老人家在場。這幾年我公事繁忙,也不得空,好在頌州剛剛安定下來,聖上準我回京,路過符寧,索性將此事了結,省得我為此夜不能寐輾轉反側。”

族老們:“……”

族長:“……”

所以你從前失眠的原因都找著了是嗎?

所以你以後失眠都有人背鍋了是嗎?

“仲卿啊!這可不是件小事,這個頭一旦點下去,不光是族長,連我們幾個老頭子也是要背負罵名的啊!”一人滿面難色道。

不就是要好處談條件麽,江沖又豈會不懂,當即便道:“你小兒子江文慶霸占王秀才妹子不成逼死王秀才老娘,事後你找江文楷幫你善後,這事我可以當作不知道。”

那人既驚訝於江沖得知此事,又惶恐於江沖竟然還有過揭發的念頭,面色變了幾變,終是咬牙道:“俊昌可是你親堂弟,你若揭發此事,連俊昌也逃不了幹系。”

江沖笑了笑:“你也說了,是親‘堂’弟。”

那人從前只聽說江文楷很是敬重江沖這個堂兄,便以為這二人兄友弟恭感情極好,江沖再怎麽看不慣自家所作所為,也至少不會牽連堂弟,如今聽來竟完全不是那麽回事,頓時慌了神,忙道:“仲卿,文慶也不是有意的,他還是個孩子啊!況且事後我們賠了銀子,王家也答應不再追究,事情都過去了……”

“我也沒說過不去。”江沖掀了掀眼皮,語氣緩和:“看在都是同族的份上我才願意放他一馬,否則依著我的脾氣,早就叫人打死了事。只不過上族譜這個事,讓長輩們為我背負罵名,我這心裏也十分的過意不去。”

族長眼皮一跳。

江沖指尖輕點桌面,“我想著族裏若是實在不同意,那就算了。”

族老們詫異地看向江沖,卻是沒想明白他前面信誓旦旦這會子又主動放棄是幾個意思。

“如今符寧江氏枝繁葉茂,五叔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想必管不過這麽多人,倒不如分宗,一分為二各自發展……正好我三叔這些年也有回鄉養老的想法,分出來的這一支可以讓我三叔擔任族長。”江沖眼眸微垂,不去看族老們各異的神色,兀自不緊不慢地說著自己的想法:“至於族人們呢,可以讓他們自己選,願意跟著哪一支就分到哪一支。

“當然,還有土地,這片土地是當年族人遷回符寧之後我爹從官府手裏要回來的,地契上寫的是我爹的名字,給族人們耕種了幾十年,沒收過一鬥麥子的租,也沒給朝廷交過一文錢的稅。分宗之後,土地也是要全部收回來,重新分配給我們這一支的族人。”

這一番話說完,連帶族長在內的五個人全都面無人色,任誰也沒料到江沖竟有分宗的想法。

分宗也就算了,他還想收回土地!

一人再也難以忍受江沖的咄咄逼人,當即拍案而起:“江仲卿!土地是族人的命,你竟要全部收回,這不就是逼人去死,心腸未免太過歹毒!”

族長臉色一變,都沒來得及阻止。

“沒準兒就是因為這副歹毒的心腸,我才能打跑安伮人呢。”江沖一臉驕傲,眼底卻閃著寒光,“再說了,族裏這二三十年日子過得不錯,又不用交稅,家家戶戶都小有積蓄,就比如說你家,買地都買到祈州去了,整整三百畝,還養不活這幾口人嗎?怎麽就逼人去死了?”

此言一出,不光此人家裏偷偷買地的事被曝光,同時也讓其餘幾人心裏咯噔一下——江文慶一件事尚可說是江沖無意得知,可在祈州置地這種事連族裏都沒聽到半點風聲,江沖卻了然於胸,可見他是把這些人老底都摸透了的。

還要硬扛下去嗎?

族長視線掃過在座幾人,將他們相互之間不斷交換眼色的動作盡收眼底,心裏不由得一陣絕望,嘴角扯起一個難看的笑,趕在這些人屈服之前開口:“仲卿,分宗不是小事,分與不分,我們幾個老東西還得商量商量。”

江沖相當通情達理:“這是自然,只不過我們著急回京,等不了太久。”

族長忙道:“十日,十日之內必定給你答覆。”

江沖:“三日。”

族長:“七日。”

江沖:“江怡,你跑一趟,挨家挨戶通知到,三日之後我在祠堂外邊辦流水席,宴請本家全族老少。”

族長腮幫抖了抖,終是沒說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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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如果有評論的話,說不定會加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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