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關燈
連日的奔波勞累再加上大清早睡了個回籠覺,江沖睡醒已是下半晌。

起床時看著斜對著床鋪的穿衣鏡,以及床邊矮凳上皺巴巴的赤紅色騎服,江沖深覺自己對“書生齷齪”這個詞有了更深一層的理解。

什麽“手無縛雞之力”,什麽“文弱可欺”。

都是假象!

江沖忍著不適起身沐浴,出來見臥室已經收拾整齊,鏡子也挪回了原處,唯獨那件礙眼的紅衣還在那扔著,便對韓壽道:“這件衣裳拿去扔了,扔竈膛裏燒掉。”

韓壽端著在竈上煨了一上午的熱粥,很是為難:“可公子出門前吩咐過不讓亂動,他回來自己收拾。”

江沖:“……”

這還要不要臉了?

韓壽又道:“昨日帶回來的幾位哥兒,公子說其中有個孩子是侯爺您看中想要收為義子的,不知是哪一位?可要通報侯府?”

“不是,我……”江沖張口便要否認自己並無收義子的打算,但話說一半他又想到,韓博不是會罔顧他的意願替他做主的人,如此吩咐下人必有其深意。

江沖雖未能一時之間領悟到韓博這樣做的用意,但還是順著說道:“我還沒想驚動侯府,先考驗一段時日,若是品性還過得去,再將此事公諸於眾。你平日多看著點,別讓人苛待。”

“是。”韓壽行禮退下。

禦駕雖未回歸,但就昨日莫離的表現來看,江沖知道他打了蔡新德一事已然傳回京中,他並不想在這時候入宮面對太子那張臭臉,便索性安安分分地在家中待著。

用過午膳,江沖在書房擺弄沙盤,自己一個人玩著沒意思,便將重明喚來與他對陣。

重明單打獨鬥還行,哪會排兵布陣,連連討饒,寧肯去後院新辟出來的小場地挨頓打,都不肯被江沖拎著教什麽用兵之道。

江沖身子不利索,只得無奈地將人放走,自己一個人繞著沙盤覆盤從古書上看來的著名戰役。

正思索著,猛然聽見院中有雜亂且輕的說話聲,從窗戶探出頭一看,正好自上而下地對上八道整整齊齊弱小無辜的視線。

“侯爺,我……我們不是想偷東西。”因為有過偷東西的前科,九指這話說得格外不自信。

蕭筠道:“我們就是想見你。”

來都來了,江沖還能把人拒之門外咋地?

“進來吧。”江沖招招手,看了眼幾個孩子腳踩的地方,又補充道:“進門脫鞋。”

幾個孩子昨日剛到韓宅便被江沖丟下,韓博雖命人安置他們,但小孩子天生就有一種直覺——這個看起來和顏悅色的韓先生並不是很喜歡他們。

尤其這幾個還有過被拐賣的經歷,比普通小孩更為敏感。

“坐這兒。”見九指和蕭筠帶著兩個小孩子脫了鞋子進門,江沖隨手一指竹榻,又翻出韓博的零食盒子給他們,“慢點吃,那有水,自己倒。”

幾個孩子吃著糖果,江沖又開始琢磨韓博那話的意思。

在這四個孩子中,蕭筠的去處是定了的,其餘兩個小的細皮嫩肉,吃東西也是規規矩矩的,一看就是家裏非富即貴,若是從中收個義子,不論是衛王府又或者兩個小的家裏,勢必會跟平陽侯府扯上關系,不大好。

如此看來,唯一合適的便是九指。

但是收一個外姓義子和給侯府選個世子肯定不能是一回事,否則遠在符寧的宗族非得翻天不可,當年在公主與駙馬成婚數年未曾有孕,駙馬曾經想把周傅正式記在符寧族譜上,被族裏駁回三次,要不然江沖如今也不必操這份心。

收了九指,族裏多半得鬧……

等等!

聖上吩咐不許將此事宣揚出去,明顯是想等壽宴過後送走了各國使臣,再有大動作。

在此之前,不能打草驚蛇。

但這不是幾個物件,而是活生生的人,韓宅雖不比侯府人多嘴雜,卻也有著十來個奴仆服侍,在這樣的地方想要藏四個孩子,除非將他們關起來,否則不可能不被外界察覺。

而且在別苑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見過這幾個孩子,江沖本來還愁如何將幾個孩子的事遮掩住,不透出半點風聲,韓博竟已然給他指了一條明路——

以收義子的名義,光明正大地養著幾個孩子,什麽“拐賣”,什麽“水耗子”,一概不知。

至於對幾個孩子的密切保護,那自然是防著符寧的宗族,畢竟這幾個孩子都不姓江。

江沖若敢將平陽侯府交到一個和符寧江氏沒有半點血緣關系的外人手裏,那肯定有的鬧。

一旦鬧起來,江沖就更有理由不讓外人見幾個孩子了。

經過符寧江氏這麽一鬧,外面再傳點什麽流言,就算無憂洞背後的靠山懷疑到他這兒,也該打消疑慮放松警惕了。

好一出“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等清剿完無憂洞,聖上料理完無憂洞的靠山之後,江沖再將此事與族人說開,並透露自己原本就想從族裏選嗣子的想法,也不會和族裏產生嫌隙。

“嘖……”江沖搖頭輕嘆,他都不知道該誇韓博聰明還是誇他奸詐。

此舉既混淆了無憂洞的視線,又能試探出江沖自己在族裏說話的分量,為將來給韓博上族譜做準備。

一舉兩得。

至於九指,這孩子為救其餘三個豁出性命,可見其本性善良,遇見江沖之後又不盲目求助,而是偷取錢袋引起註意,也算是有勇有謀。

這樣的孩子,便是當真收為義子,那也挺好的。

“侯爺?”九指本來吃著糕點,見江沖不錯眼珠地盯著自己看,又是嘆氣又是搖頭的,生怕自己做錯什麽,討了江沖厭惡。

“沒事。”江沖擺擺手,忽想起一事:“你為何叫九指?”

九指黯然道:“我右腳被馬車軋過,少了一個指頭。不過我幹活很勤快的,洗衣做飯挑水掃地什麽都能做。”

所以……能不能不要討厭我?

江沖又問他家在何處,家裏還有什麽人,九指一概不知,只說自己當時年紀很小,全都不記得了。

“這樣啊……”江沖心中暗嘆,招招手讓他過來,仔細打量著洗幹凈後還算端正的小臉,“我瞧著你差不多也有十歲了,願不願意留在我身邊跑腿?若是願意,我再給你改個名字。”

九指驚呆。

能留在恩人身邊,恩人還給他改名字……

這是在做夢吧?

江沖微微一笑,又溫聲問了一句:“願不願意?”

九指欣喜若狂,連忙點頭,甚至都說不出話來。

“我見你時,重陽節剛過沒幾天,不如就叫‘重陽’,寓意你重見天日。至於姓氏,就跟著我姓江,如何?”江沖笑著問道。

九指喜極而泣,連忙跪下給他磕頭,“多謝侯爺,以後我就叫‘江重陽’,我有名字了!”

“起來吧。”江沖摸摸他的頭發。

一旁有幸見證這件事的蕭筠,直到很多年後,也始終堅信著江沖是個好人。

傍晚時候,韓博回來了,表面看似淡淡的,可走路時腳下帶風。

江沖問他,紀老先生給他改了個什麽字,韓博也不說,只讓他猜。

“這我哪猜得到,給我看看。”江沖抽出韓博握在手裏的小竹筒,從裏面拿出一張杏箋來。

“怎麽樣?”韓博抱著他問。

江沖看了半晌,竟有些哽噎:“前路光明,滿堂生輝……甚好!甚好!”

“這是你給我的。”韓博緊緊地抱著他,“我原以為我不在乎的,我以為早就習慣了。”

“這種事要怎麽習慣?別難受了,以後我疼你。”江沖小心收起寫著“明輝”二字的紙,將手臂環在韓博腰間,靜靜由他抱著。

門外小廝本來要請他二人去用晚飯,見到這一幕連忙無聲退下。

江沖聽著外面來而覆去的腳步聲,拍拍韓博後背,“餓不餓?吃飯啦!”

韓博松開他,眼眶還有些發紅,笑道:“我老師還是給管飯的。”

江沖便去摸他肚子,又道:“我從皇後那裏借來的廚子該派上用場,食材什麽的侯府那邊每日給送,你不用管,只每日好好吃飯養好身體便是。”

韓博想了想,問道:“我是不是瘦了很多?”

江沖點頭。

“難怪……”韓博意味深長地看著他。

江沖:“難怪什麽?”

韓博沒有回答,只是帶著江沖的手按在自己胸膛上,對江沖道:“好像是不大好摸。”

江沖惱羞成怒:“……那還不再吃點?走走走,陪我吃飯去!”

“等等,還有一事。”韓博從櫃子裏抱來一個小箱子。

“這是什麽?”江沖看著半箱書信還有一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問道。

韓博眼神溫柔:“你在坋州時寫給我的信。”

事關機密的自然閱後即焚,剩下這些,都是那三年的相思。

除此以外,箱子裏還裝著那年韓博進會試考場時江沖給他的小木牌,還有一張寫著倆人生辰八字的素箋。

韓博從江沖手裏拿回寫著他老師新取的表字那張紙,原模原樣地用小竹筒裝起來,再連前些日子過生日收到的地契一並裝進箱子裏鎖起來。

“你……”江沖也不知自己究竟想說什麽,只是笑了笑,將手伸給韓博握著,“吃完飯想做什麽?我陪你。”

“畫些草稿。”韓博被他牽著慢慢往偏廳走著,一邊道:“我有位師兄接了清源寺的活,聽說我閑著,叫我過去幫忙。”

江沖也不太懂這些,“作畫?”

韓博點頭,“清源寺新起了一座供地藏王菩薩的塔,內壁要畫上相關的佛門故事壁畫,那位師兄和他的弟子們,再加上我,大概不到一個月就能完成。”

“作畫可以,但是別累著自己,身體要緊。”江沖說著,有些奇怪地看了韓博一眼,“你師兄的弟子們都能幫著幹活了,怎麽不見你也收兩個?”

韓博不言。

江沖了然,因為懶。

--------------------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午發的有漏洞,改了重發。

另:“應之”是瞎取的,“小輝”和“皓月”才是一對。

小劇場:#論賣慘的攻#

鄭昭(可憐):我如今無家可歸,殿下若不肯收留,便只有死路一條。

阿澤:呵……男人!

韓博(委屈):我爹罵我但我不說。

小月:哥哥別難過,我疼你。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