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67

關燈
早上七點半,談櫟在樓下早點攤的吆喝聲裏醒來。

他昨晚忘關玻璃窗,也沒拉窗簾。屋裏采光很好,熱烈的晨曦照射在臉上,細碎的塵埃在空氣中翻騰。談櫟睫毛顫了顫,慢慢把眼睛睜開。

鬧鐘這才後知後覺地響起。

今天是周末,但談櫟掙紮了一會兒,還是從床上爬起來,咕嘟咕嘟喝了半杯水。

他醒了醒神,習慣性地檢查了短信和電話。

來C市的路上談櫟讓文朔繞了點兒路,回了趟外婆的老家,想去拜訪秦婆婆。不過鎮上人說來得不巧,秦婆婆上個月月底身體不適,被兒女接去城裏看病了。他打了秦婆婆的電話,沒通。於是給對方發了短信,希望秦婆婆看到能聯系他。或者改天再來拜訪。

來C市已經兩個星期,他也挺順利找到了趁手的工作,是在一家小型車企做采購員,一個月工資七千多。

本來文朔的安排是讓他先去律所做個律師助手。但談櫟覺得這工作不太對口。又因為周欽沂暗自調動自己工作那事兒,對這些安排本能地有些介懷。

采購的工作是他自己找的。也比較巧,前任同事走得很急,招聘網上連發了幾條消息緊急招繼任。談櫟打電話過去,當晚就安排了面試。他介紹了幾個在周欽沂公司做的項目,條理很好,也挺有邏輯。老板覺得他像是踏實的人,便讓他先試用兩個月,轉正工資還要再高20%。

文朔也覺得采購挺適合談櫟做的。甲方中的甲方,不用點頭哈腰奉承誰,再好的公司再牛的領導遇到采購都得客氣。

這工資在S市過得緊巴巴,在C市卻還不錯。他以前聽自己同學說,在公司附近租個一居室要七千多一個月。他在這公司附近租的一室一廳小開間,只要九百塊。

當然相對的,C市平均工資肯定沒有S市那麽高。

不過談櫟還是很喜歡這裏。

這裏生活節奏挺慢的,樓下生活氣息很濃,街上無論是大人小孩兒都不緊不慢。沒有S市的那種緊迫感。也許S市確實更適合愛拼愛闖的年輕人,但像他這種性格,還是適合這裏。

最重要的是到目前為止,他的生活平靜無波,像他期待的那樣,一塵不變。

談櫟漱洗後吃了早餐,便開始將公司帶回的資料一本本攤開熟悉。

他這工作和之前供應鏈異曲同工,但領域不同,差異也很大。這段時間他主要在熟悉公司計劃、預算和價目。一本本核對前任同事留下的賬務。前任是個比較毛躁的小夥子,不太定心,經常出錯,萬事也不愛和領導報備。光是上個月的賬目談櫟就檢查出三四個錯項。

這段時間其實談櫟心情一直都挺低落。唯一的安慰就是靠自己找到了工作。公司環境還行,是個小私企。雖然不像之前那樣有超大的健身房和茶水間,但也有一間小屋擺放著咖啡機和微波爐。談櫟已經夠滿意。

更滿意的是同事人都特別友善。老板也願意帶著他幹。他們想召長期、穩定的員工,所以什麽都對談櫟傾囊相授。

雖然蔣睨說這就是普通的工作環境,老板同事就該是這樣。但經歷過太多打壓和挫折之後,談櫟還是覺得現在的自己運氣很好,所以幹起活來更認真努力。除了想盡可能回報公司,他也想把自己的精力全投註在工作上,也就沒那麽多時間去想些難受的事情。

蔣睨知道談櫟心情一直不好,隔三差五就來談櫟這兒拉著他出門吃飯聊天。他家離談櫟家不遠,過兩三條馬路就到。是護城河邊的高檔小區。他住37層,特別高。天氣好的時候甚至能看見遠處的雪山。

果然談櫟才工作兩個小時,不到午飯時間呢,就聽見身後門鈴聲響起。

蔣睨戴著漁夫帽,蒙著個黑色口罩,鬼鬼祟祟提溜著兩個比自己還大的口袋:“談櫟哥!來來來……累死我了!我今天一大早就去排隊,可搶著三江閣新鮮的和牛了!!我一下全包圓了差點被後面排隊的人群毆……”

談櫟放下紙筆,趕緊起身幫他提著袋子。他看著蔣睨的打扮,有點哭笑不得:“你穿成這樣幹什麽,不就是包圓了牛肉,也不至於追殺到家裏。”

“不是……我買牛肉的時候遇見我以前同學了……”

“結過仇?”

“哎呦不是……”他摘了口罩,猛喘幾口氣,“其實……也算結仇吧……我也就前幾年才搬到S市,之前在C市留下的風流債,可不比周欽沂少。”

他說到一半,意識到自己失言,趕緊捂著嘴呸呸了幾聲。又斜著眼去看談櫟。

談櫟倒是沒什麽表情,正蹲在地上把和牛一塊塊放進冷藏櫃。見蔣睨提溜著眼睛,沒忍住笑了一下:“沒事兒……你說你的。什麽風流債啊?”

蔣睨見談櫟沒事,才舒了口氣,繼續說道:“就我當時太浪,同時跟五個男的交往……最後翻車了。”

談櫟瞪大了眼睛:“五個?”

蔣睨點頭:“五個。”

“同時?”

“同時!”蔣睨再點頭。

“真服了你了。”談櫟站起來,“不過都過了這麽久了,應該不會找你麻煩吧。”

“應該不會。”蔣睨坐在椅子上,晃了晃腳,“我們中午吃什麽?”

“我昨天晚上煲了湯,你喜歡的,蘆筍幹肉。知道你會來。”

“哎呀。”蔣睨捧著臉,“我們談櫟真賢惠呀,要是跟我沒撞號就好了。”

談櫟垂了下睫毛。又想起鄭維的話,說外婆就是因為知道他是同性戀犯了高血壓。

他情緒驀地下沈,也知道蔣睨不懂這些,不能怪他。於是扯著嘴角笑了笑:“我先給你盛一碗,飯還要十來分鐘才好。”

蔣睨笑也小了,知道自己估計又說錯了話。他偷偷給自己補了點兒香水,然後乖乖坐在餐桌邊喝湯吃飯。聊的也是這段時間在C市發生的事兒。

下午的時候文朔也過來了。

他提了點兒水果,挽起袖子一點點洗了,又切成一片片的,拿去客廳,讓談櫟和蔣睨分著吃。

到晚上他們便一塊兒去樓下找了家火鍋店。談櫟和文朔吃清湯,蔣睨嘩嘩吃紅湯,嘴巴吃得紅艷艷,嘶哈嘶哈直喘氣。

C市的夏天悶熱又潮濕,一頓火鍋吃得人大汗淋漓。卻又很舒爽。

文朔在小區前的林間小路跟他們道別,蔣睨則挎著談櫟,在熱鬧的夜市裏慢悠悠散步,順便消食。

夏夜的晚風都帶著濕氣。但吹在臉上,十分解熱,也很清爽。

時間已經很晚了,夜市卻依然人聲鼎沸。蔣睨走著走著又餓了,買了一堆燒烤和小食,邊走邊吃,不時餵他吃一兩口。

談櫟漫無目的地邊吃邊走,走到夜市盡頭,穿過兩條安靜的街區,又是另一條沸沸揚揚的街區。

談櫟越走越快,越走心中越湧起一番難言的爽快。

他二十八歲,也活了二十八年。在這二十八年裏,像這樣放松、舒適,和朋友在夏天的晚上,漫無目的,無所事事,忽略時間和空間,自由地,隨意地無拘無束地到處亂走,還是第一次。

他不敢說他的人生重新開始了。他的重新開始背著外婆的一條人命。太沈重了。也許回到家他又是那個快要被罪惡感侵蝕殆盡,而不得不拼命工作的談櫟。又是那個因為日覆一日做著被周欽沂找到的噩夢,而寢食難安的談櫟。

而此時呢?此時的談櫟呢?

偶爾像現在這樣,忘記一切,奔向自由的談櫟呢?

至少也存在過吧。

談櫟情不自禁地揚起笑容。他擡頭看著那零碎的星星,又看著緊跟著他的一輪皓月。

他低頭看著踩著小碎步蹦蹦跳跳,吃著鮮花餅的蔣睨。

正巧蔣睨擡起頭來,眼裏倒映著粼粼的月光。他看著談櫟的笑容,顯然也有點兒吃驚。但很快回過神來,伸出手牽著談櫟。

他綻出一個極好看的笑容,沖談櫟眨眨眼睛:“要不要走得再遠一點?前面就是C市最大的夜市!”

談櫟看著他,點了點頭:“嗯,再遠一點。”

再遠一點。再久一點。

像這樣的時間,像這樣的生活。

再久一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