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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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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養

南州離長安千裏遠,信鴿飛瘦了翅膀,才堪堪在最短的時間內將信件送至天子手中。

而天子一目十行,不放過每一個和阿嬌相關的字符。

讀到後面,天子眉心微攏,瞋目切齒,豎子而敢!豎子爾敢!竟有人膽大包天,覬覦朕的阿嬌!

天子手顫碎紙,只一想到阿嬌昔日躺在龍床上,翻得竟是別的男子寫的書,而那個人,如今就伴身於阿嬌左右,就懊悔極了。早知如此,就該把那幾本破書撕爛。

他更的恨是,不能飛過去將之斬殺!

才放她出去玩多久,就勾人了。

真是不乖。

他的阿嬌,合該禁步在金屋裏,只給他一人賞目。

天子嗤笑一聲,“傳大鴻臚,正月六日,準備封後大典。”

這次,他不會再由著她躲了。

*

南州午後。

橋上男女偶得逢,擦肩而過餘香繞,還有翩翩心動。

游景川提袖去追,疾聲呼道,“姑娘!...董姑娘!”

董馥嬌頓步於橋頭,等那眉清目秀的小郎君走到跟前,無奈問,“游公子,又有何事?”

游景川耳根發紅,吶吶難言。

其實,他也不知道找董姑娘做什麽,他們才剛認識不久,見面的次數,一只手數地過來。

可只要一見她,他就忍不住盯著她看,跟著她走也好,和她面對面寒暄也好,總之,能待在她身邊就好。

董馥嬌見他跟個木樁杵在前面,眼神呆楞楞地又不知道走哪去了,素手朝他掃了掃,“餵,問你呢,我先前怎麽沒發現,你是個呆子?”

游景川被輕柔的嗓音拉來回神來,見她娥眉微蹙,先是撓頭幹笑一聲,腦袋跟被鬼錘了似得,心虛地四處張望。

他頭擡地太高,被太陽晃閃了眼,頓生一計,“董姑娘,外頭這麽曬,不如,我請你去茶館坐坐罷。”

她還當是什麽事,原來塞牙這麽久,就是蹦出這句話來!

董馥嬌斜他一眼,略帶打趣道,“你們福樂縣的男子,跟姑娘家說話,都這麽墨跡嗎?”

“不...不是的!”

游景川生怕落了個壞印象,“我只是...只是...其實我挺能說會道的,只是不知為何,每次遇上董姑娘,嗓子就跟被堵住,變成了結巴…”

“啊!我不是說董姑娘不好,相反,姑娘很美,心腸也好,呃,我沒冒犯姑娘罷...”

他急忙解釋,秀氣的薄唇細細碎碎地說,撿一句說一句,可越解釋,嘴巴越不爭氣地打結。

最後像顆被烈陽曬焉巴的小白菜,垂頭喪氣地低下頭。

董馥嬌被他這幅不爭氣地模樣逗笑,好心解圍道,“不是說要請我喝茶嗎?帶路啊。”

小白菜頓時精神起來,“好!”

茶香典雅,青煙裊裊。

游景川說起邊塞的見聞,嘴巴立時伶俐起來,從匈奴的篝火祭典,到樓蘭小國的葡萄美酒,再到朔城的騎射賽…

董馥嬌聽得津津有味,身子微微傾向他,問道,“不知游小公子,有沒有去過月氏國?”

“這…倒沒有…”

“我師父就是月氏人,月氏國是匈奴的死對頭,早在十年前,就被匈奴打怕了,他就是出逃的敗將之一。

後來,大月氏整個大部落都遷走了,他也永遠迷失了故國。我到匈奴時,聽匈奴人說月氏國是往西遷,可我往西邊走,卻是走到樓蘭…”

董馥嬌撤回身,嘆道,“月氏國的位置,果真神秘。”

也不知章求索在茫茫大漠裏,走到那了沒有。

小二將熱茶端上桌,游景川溫聲道謝,起身給董姑娘滿上一杯,“要說那匈奴的紅藍花,當真開得鮮艷無比,采來做胭脂最是奪目。對了…怎麽今日沒看見小阿渡?”

“他呀”,董馥嬌懊惱地搖搖頭,“昨日我買了一袋螢火蟲,剛拿去就讓他給放了,在屋室裏追螢火蟲,鬧騰了一夜,現在正補眠呢。”

游景川討好地將茶放到她手邊,“孩子還小,頑皮些才好。”

“你也還是個沒加冠的小郎君呢”,董馥嬌杏眸微挑,有些感慨,“游記上只寫了你是何方人士,卻沒說年紀…”

“我還以為是個壯年游俠呢,沒想到,竟是個風華正茂的少年郎。

記得你上次說,你才年十八。只在如此年紀,就已經見多識廣,真是難得。

以你的才華,去朝廷做個文官,也綽綽有餘。”

蓋因兒時一直泡在蜜罐裏,董馥嬌誇起人來,眼裏的讚賞是那麽認真。

朱唇一張,毫不吝嗇地將美詞賦予他,直叫少年郎飄飄然,不知飛往何處。

游景川鳳眸含笑,“不瞞董姑娘說,我自十歲喪母後,孑然一身,唯有傳授箭術的師傅,偶爾來看我,等十五歲後,我便出門游歷,一直到現在…”

說到這,他神色認真起來,薄唇翕動間,依稀透露幾分緊張,可眼神卻十分堅定,“董姑娘,我雖尚未立業,但筆墨尚且值幾個錢,也略通拳腳...”

董馥嬌拿杯蓋撇去浮沫,擡眼看他猶豫的眉眼,看得讓人捉急,沒好氣道,“你又想說什麽呢?”

“我…我...”,他又結巴起來,胸膛起起伏伏幾回合,才下定決心道,“我想娶你,我想養你和小阿渡。”

董馥嬌聞言,芙蓉面像入畫似的凝住。

過了半響,她才乍舌,提繡帕而掩面笑道,“你才見我幾次面呀,就要養我?”

“你知道的,你和阿渡的親爹長得很像,你不不介意?”

“不介意”,游景川正色道,“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著之可追。我被年紀絆住,錯過了你的碧華之年。但如今,只要你準許,我一定努力取代他。”

這就是十八歲的小郎君嗎?

該說他膽大心細還是膽小如豆呢?

說他膽大,他站在她面前,連話都說不清楚;說他膽小,偏偏才認識不到半月,就敢求娶她。

他懂什麽叫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嗎?

董馥嬌訝然過後,尚未當回事,輕綴了口茶,眉眼彎彎道,“我和阿渡一月花銷少說三千兩,你當真養的起嗎?”

董馥嬌絕不是個勤儉持家的主母。

事實上,寧國大長公主和太皇太後將她寵大,就沒想過讓她做個賢惠大度的女子。

三千兩,在南州足以買下一座園林大宅院,一個小商賈可能一輩子就只能賺這麽多錢。

饒是自詡文武雙全的游景川,聽見董姑娘的話,也不免囊中羞澀,他雖然話本子賣的好,可收入也遠達不到董姑娘的開支。

頭一次,他開始思考,要不要去長安認親,雖說天家無情,但他對長兄一片衷心,沒有任何威脅,封個閑散王爺,應該綽綽有餘罷?

不行不行,他與長兄素未謀面,貿然認親,連個門路都找不著,別到時候跟董姑娘誇誇其談,帶她去長安卻鬧了個笑話。

他有手有腳,有才有貌,先前靠自己不也過得很好嗎,何必一知道天子是他的兄長,就惦念上王侯之位。

游景川坦然道,“不瞞董姑娘說,游某如今尚且掙不了這麽多。但你若是肯給我些時日,我一定努力做到!”

“我雖年幼失孤,但家底還算得上殷實,花個一年兩載,暫且沒問題。

當然,我絕不會讓你們坐吃山空,我的第五本游記已經快寫完了,等我再多寫幾本,多攢些名氣,日後一定會賺得更多。”

他先是低頭靦腆一笑,而後不好意思地揚起臉,“我知道,空口無憑,是我太心急了。只是那日,我在七珍閣,聽...聽見了姑娘的話,游某想著,明年過了十八,就不符合姑娘的要求了。”

說罷,游景川眼睛眨也不眨,就這麽端正地看她,那張肖似故人的臉,眸底炙熱而真誠,怎能不令人晃動心神呢?

董馥嬌竟有些不舍得叫他落寞,可她更懶得耽誤他,“游公子,謝謝你的心意,我也相信你的才華。”

“不過,靠山山會倒,靠人人會跑”,董馥嬌吹著茶,茶面餘溫留香,清霧升騰,襯出她的面龐白皙而沈靜,“我不需要你養。”

她再飲一口,默默無言地擱下。

游景川被拒後,心裏自是難受,但仍舊殷勤起身道,“姑娘,我送你回去罷?”

她淡淡道,“不必勞煩。”

“董姑娘,縱使你拒絕了我,也別把我當生人啊”,游景川唇角努力向上揚,扯出一個比哭還可憐的笑來。

董馥嬌見他委屈巴巴的模樣,竟有些忍俊不禁。

罷了,還只是個小郎君,懂什麽情愛呢?

董馥嬌先前錯判了玄徹,如今,又一次錯判游景川。

但她並未察覺,只是單純起了憐惜之意,不在乎道,“你非要跟著我,就隨你罷。”

這句話有如天籟,赦免了他不知所措的心。

游景川眸子蹭地一亮,一路送她回去,依依不舍地看她進門,在關門時勾唇一笑。

而他像個登山之人,爬了一整日才至山腰,滿懷希望地擡頭,見明月遠遠朝他輕柔一笑,杏眸水光盈盈,刮起一陣清風,叫他飄飄忽忽地扶搖直上,暈在雲裏,軟在心裏。

董姑娘是他要追尋的明月。

游景川無比確定。

打那日起,董馥嬌每日不是在門口,就是在七珍閣,就能偶遇游景川。

巧起來,她都懷疑游景川是不是沒寫過書,就知道在街上瞎晃悠。

偏他昨日還送來了新的游記,讓她昨夜又看到三更半夜。

董馥嬌坐在秋千上,眼下的蟹青一片,她瞇起杏眸,懶散打了個哈欠,勉強趕跑瞌睡蟲,才搖起秋千,翻書讀給阿渡聽。

“樓蘭東起谷陽,其人面龐消瘦,眼窩深邃…”

阿渡正粘在娘親娘親,聽地入迷,外頭倏忽傳來一道敲門聲。

他誒了一聲,歪頭道,“是游叔叔又來找我玩了嗎?”

董馥嬌長指凝住,緩緩下身,走到門扉處,解開門閂。

門縫漸漸擴出一道欣長的身影,果不其然,是熟客的臉,董馥嬌杏眼彎起,拉長語調,“游公子,你怎麽又來了?”

又。

他來得倒是殷勤啊。

再來晚些,是不是就登堂入室,勾阿嬌顛鸞倒鳳了?

玄徹目如深淵,瞳如幽空中的金星,散出的森冷寒意若是化作利刀,白進紅出,能將游景川淩遲成肉脯,血流成河。

董馥嬌被這股森冷的眼神盯地脊背發涼,這才反應過來——是玄徹!

她後退幾步,一句話也沒說,砰地合上大門,扣緊門栓,再落鎖,動作一氣呵成。

“還敢拒之門外”,玄徹冷笑一聲,指節不緊不慢地再叩門道,“夫人當真有閑情雅致,千裏迢迢跑到南州跟外男私會,莫不是忘了,你還有個夫君啊?”

他杵在門口,門內卻雅雀無聲。

她在門後想什麽?在等誰來救?

看見他來,會有那麽失望,那麽厭棄嗎?

久不聽聞回應,玄徹終於難掩燥怒,拔劍直插入門,很快,門上裂隙如崖邊墜落般,破出一道豎口。

玄徹握住劍柄,正想一路切斷,卻沒把握阿嬌是否站在門後。

終究怕傷到她。

他輕嗤一聲,便收劍,擡腳使力一踹,門很快沿著那口窟窿裂開。

阿渡聽見巨響,爬下秋千架,好奇往門口一瞧,“爹爹!”

他蹦蹦跳跳道,“這回是真的爹爹了!”

這話簡直火上澆油,玄徹瞳眸微瞇,眼白被滔天怒意燒出縷縷紅絲,如同墮魔之人。

他再不來,他若是再不來,兒子都要認賊作父了是嗎?

玄徹對空揚聲,“左翼,帶小殿下出去。”

一道黑影旋即躍出,雷厲風行地將阿渡帶走,董馥嬌呼吸一窒,茫然望向玄徹,“你…你…原來這段時日,你都派了暗衛跟著我!”

“是啊”,玄徹挑眉,臉龐冷峻,薄唇吐言惡劣,“難不成,阿嬌以為跑遠點,就能逃出朕的掌心?”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陰鷙,冷嗤道,“天、真。”

“你去了哪,和誰待在一起,朕一清二楚,尤其是你剛才說的游景川!”

玄徹言及此人,眼裏滿是醋意和妒火,“阿嬌說,朕該如何處置你?”

董馥嬌朱唇翕動,卻一言未發,見他伸手來抓她,更是退至屋內,揚起玉扇就要打人。

這樣的威脅於玄徹而言,無異於貍奴露爪,軟綿綿,卻也難免不快,他瞇眼道,“阿嬌敢打朕,就要想清後果。”

董馥嬌咽了咽喉嚨,收起玉扇就往他手背上重重一敲,“我就敢!”

她提裙便跑,在院子裏繞了個大圈,拿著玉扇朝另一道門喊,“你...你別過來!”

此時,一道高聲自她身後傳來,“休要欺負董姑娘!”

游景川跑到董馥嬌面前,雙臂一展,“既然你不肯好好珍惜,我肯!我會待她如珠似寶,養她一輩子!”

“她已不是你的妻子,也無需你操心”,他下意識地在後背抓了個空,才暗自懊惱自己怎麽沒帶弓箭出門,只好握手成拳,硬氣道,“不許再糾纏董姑娘,不然,我要你好看!”

董馥嬌不知游景川怎麽來了,但已經沒時間思考這個問題了。

她首先擔心的是,這小郎君會被玄徹砍死。

想起玄徹方才怒火中燒的模樣,就知道他必定做得出來。

董馥嬌捂住他的嘴,急聲道,“游公子,你快別說了。”

玄徹透過屏風看到這刺眼的一幕,旋即暴喝,“董嬌,你還敢碰他!”

“馬上,放開。

”他殺意畢露,“不然,朕今日就將他五馬分屍。”

游景川聽到「朕」字,瞳仁睜地老大,“你...你是當朝皇帝?”

要命…

所以…這些天,他一直在纏嫂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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