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今知道他正在做夢。

他睜不開眼睛，卻能聽到周圍的聲音。

黑漆漆的夢境在意識裏流動，他聽見了納西妲和其他人討論怎麽送他回去，也聽見了艾爾海森最終接下了這個任務。

回程的路實在太過漫長，即便阿今奮力抵擋睡意，最終還是在艾爾海森規律的腳步聲，還有黑甜的夢境中陷入了深眠。

等到阿今能夠再次聽見周圍聲音的時候，他就聽見了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說話。

是貓貓！

小男孩十分驚喜，當場就想跳起來來一個久別重逢（只能抱到大腿）的擁抱。

奈何眼睛還是睜不開，阿今沒有辦法，只好疑惑地聽著鐘離的聲音始終在外面說著什麽。

“天理的維系者已經蘇醒，當初的四影僅剩下如今的空之執政……時間啊，就連時間本身也逃不過其磨損麽……”

“的確，此事已迫在眉睫，‘變革’刻不容緩，我們必須盡快與天理擺下棋陣。”

“……不，‘天空’尚在搜尋阿今的存在，我會將他交由故友代為照料，不必擔心。”

說話聲的片段進行到這裏，阿今終於明白，貓貓他們這是要去做事不帶上他了！

這可怎麽行！

小男孩立刻在黑沈的夢境中掙紮起來，想要爬起來告訴貓貓他們：他很厲害！他不需要保護，他還可以幫他們的忙！

然而就在這時，黑漆漆的夢裏卻忽然亮起了一點紅光。

阿今疑惑地停下試圖醒來的嘗試，看向那點紅光出現的方向。

紅光在他的註視中很快擴大，變成了一枚正不斷膨脹收縮的黑紅立方體。

黑紅的小方塊……好像有點眼熟？

小男孩開始回想他上次見到類似物體的記憶。

黑紅的立方體就在這時出聲：“你醒來得太遲，棋陣已經擺下，不必再做這些無謂的掙紮了。”

黑發紅眼的小男孩立刻炸毛，警惕地註視著眼前那枚黑紅的小立方體：“你是誰！為什麽知道阿今在想什麽！”

“吾乃天理的維系者，如今正借助於世界樹與你交流。”

黑紅的立方體收縮又膨脹，像是個隨發出聲音大小而起伏的音響環一樣，理所當然地宣布著，“至於為何能聽見你的想法，此乃你自己許下的願望，為何唯吾是問。”

“阿今的願望……？”

黑發的小男孩迷茫了一下，隨即立刻回過神來，繼續警惕，“不對！你還沒回答阿今的問題，世界‘術’是什麽？天理的危、維……者又是什麽？還有，你為什麽說阿今醒得太遲了，貓貓明明剛才還在阿今旁邊說話！”

“世界樹，本該是與未來的你同樣的事物，只不過過去的你自己放棄了，不是嗎？”

代表“空”的原初之人四影之一，如今的天理的維系者回答道，“維系者即是吾，吾即是維系者，絕非是什麽‘微微者’。至於為何說你醒得太遲了……”

被指出含糊了別人稱號的阿今心虛地飄移了一下視線，隨即就聽見那黑紅的小立方體發出一聲嘆息：“罷了，與小孩子交流實在太過困難，吾累了，你自己看罷。”

黑紅立方體話音剛落，整個立方體就收縮為一個小點，瞬間消失在了漆黑的夢境中。

阿今一驚，還沒等他發出什麽聲音，周圍的夢境就突然變幻，他從慣常的仰視視角變成了高高在上的俯視，看見了下方一塊巨大的棋盤，其上形制各異的棋子則各自閃爍著元素力的七彩光芒……不對？

黑發的小男孩凝起雙眸，點著手指頭細數了一遍。

“火的紅色、水的藍色、冰的淺藍、風的青色、草的綠色、巖的黃色、雷的紫色……咦，這個白色的，是什麽……？”

阿今疑惑地皺起眉。

“那是‘時’。”

忽然出現的天理如此道。

阿今被嚇了一跳，轉過頭去，出現在他身邊的卻不是原本的黑紅小立方體，而是一名白發金瞳的女性：“你是？”

“吾乃天理的維系者，執掌空之影，這麽快就已經把我忘掉了嗎，小孩？”

白發金瞳的天理淡淡地瞥了一眼阿今，隨即又轉回頭去，看向下面的棋盤。

隨著她的視線的轉移，很快，下方的棋盤上就不再只有閃爍著元素光芒的棋子，還隱約出現了幾個人形。

淺藍色光芒的棋子上出現的是一個阿今並不認識的藍發黑皮的男性的影子，而散發紫色光芒的雷元素棋子上出現的則是阿今剛剛才見過的賽諾的影子。

“啊，賽諾！”

認出了賽諾的阿今立刻去找其他棋子上浮現的人影，但奇怪的是，只有一邊的棋子上有人的影子，另一邊的棋子上卻只有元素力的光芒在流轉。

他的疑惑被天理看在眼裏，白發金瞳的女性於是淡淡開口解釋：

“這場棋局是吾與旅行者之間的對局。在此之前，你所奉命前去尋找的那些人，正是參與這場棋局中的棋子——他們利用了冰神收集的神之心，以此獲得了登上天空島，與吾對決的資格。但棋局的一方不可能只有七枚棋子，除去七元素力之外，他們還需要找到剩下的另一種元素，吾原以為這世上已經無人能再找到七元素之外的元素，卻沒想到……”

天理低頭，將目光投註在了那枚散發白光的王棋上，那上面隱約浮出的人影，是個同樣白發，但卻身披星空的女性形象。

“沒想到，‘時’竟然對此早有安排。”

她低聲道。

而此時的阿今還在疑惑：“既然你要和阿金他們下棋，為什麽你還在這裏和我說話？放人鴿子是不禮貌的，即便是阿今都知道。”

他的疑問打破了天理短暫的傷感，她重又擡起頭，露出高傲淡漠的眼神：“看來你的確什麽都不知道。吾乃掌控空之影，這便意味著，吾無處不在，從不為空間所限制。”

在天理話音落下時，棋盤的另一邊便顯現出了另一個天理的模樣，同樣的白發金瞳，同樣的高傲淡漠，甚至還在嘴唇張合，朝另一邊說著什麽。

黑發紅眼的小男孩頓時吃驚地睜大了眼睛，轉頭打量一下身邊的天理，又轉過頭去觀察一下下面的天理，反覆對比幾次之後發現這兩個天理確實一模一樣，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嘆：“哇，真的一模一樣！維、嗯……微微者，你好厲害！”

最終沒能想起來對方正確稱呼的阿今，喊出了那個被明令禁止但顯然更讓人印象深刻的外號。

“吾已說過，吾名維系者，並非什麽‘微微者’。”

天理再次強調，並且轉頭嚴肅地看了阿今一眼。

但是顯然，在經過一段非常友好的交流之後，這種簡單的威懾已經不能再讓阿今感到害怕了。

黑發紅眼的小男孩用力點頭：“嗯！阿今知道了，微微者！”

“你……！”

天理一時失語，不知道該說些什麽，最後哽了好一會，只好嘆一口氣，“果然與小孩交流還是太難，吾無法勝任……剩下的你自己看吧，吾累了。”

她的話一說完，人立刻就像來時一樣突然地消失在了這片夢境中。

阿今卡在喉嚨裏的“等等”還沒有說出來，只好睜大眼睛，無能為力地看著天理說走就走。

與此同時，隨著這邊這個天理的離開，就好像實況轉播的音量突然被打開了一樣，阿今忽然就能聽到下面的天理還有棋盤上的人影們都在說些什麽了。

“登上天空島對於人類來說的確是壯舉，但這並不意味著你們能從此地得到你們想要的一切。”

棋盤上虛空站立著的天理冷漠道，平等地俯瞰著棋盤上的每一個人，“敢於將自己放上棋盤，你們的勇氣值得稱讚，至少比空有神之心，卻膽怯於同吾對視的眾神值得嘉獎。吾已承認你們的神之資格，現在，退下吧，不要再攪擾吾之沈眠。”

“我們想要的東西還沒拿到，現在還不是我們離開的時候。”

金發的旅行者空緊盯著天上的神明，毫不畏懼的出聲。

他站在八種元素所代表的八枚棋子前面，與另外七枚棋子一起，構成了國際象棋中的兵。

而另外的七枚棋子中，有微笑著的精靈耳女性，有和旅行者空長相十分相似的金發少女，也有唯一一個阿今認識的人——達達利亞。

“鴨鴨？”阿今疑惑地看著，不懂為什麽達達利亞不站在水元素代表的棋子位置上，而是站在這裏。

“哦？”白發金瞳的神明微微轉動眼珠，將視線投到空的身上，“吾認得你，外來的旅者。能夠獲得在此地生活的資格已是殊榮，如今，你還有何妄想？”

“我們想要，獲取重新‘創造’這個世界的權柄。”

金發的旅行者空堅定而毫不猶豫地開口。

白發金瞳的天理為這個答案沈默了片刻，隨即冷漠地再次開口：“呵，‘創造’世界的權柄，口出狂言。你憑何認為你們有此資格？憑這些向深淵獲取力量的外來客？”

她的目光轉到同樣金發，與空看起來十分相似的少女身上。

熒立刻握緊了橫在身前的劍，向天理露出了警惕的眼神。

“……還是你從世界之外獲取的，所剩無幾的力量？”

天理的目光轉到空的身上。

旅行者空毫不畏懼地與她對視。

“又或者說……你們藏起來的那顆種子，你們想以種子萌發之力來重新創造這個世界？”

白發金瞳的神明擡起頭來，隔著重重空間與夢境的距離，和向下看著的阿今對視。

黑發紅眼的小男孩被嚇了一跳，隨即試探性地向著下面的天理揮手，想看看下面的那個天理看不看得到他在做什麽。

只可惜天理很快就轉回了頭，阿今的試探無疾而終。

“不，你的猜測沒有一個是正確的。”

旅行者空冷靜地與天理對視，但卻仍然忍不住在天理提到阿今的時候握緊了劍柄。

“哦？那你們倒的確有所準備。”

天理不為所動，“吾倒希望你們沒有將籌碼壓在那顆種子身上，想要獲取權柄，那就上前來，打倒吾，如此方能獲得吾之認可。畢竟，你們所期望的那顆種子，他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心，不再有萌發的機會了。”

她頓了一下，貌似是在回憶或者思考：“嗯，或者換個說法，早在他失去原本的心的那一刻，他就是顆已死的種子了。只是因為他身處此世，所以才能維持這種無死無生的狀態而已——你們應當感謝將這世界包裹的蛋殼。”

“……什麽？”

旅行者空這下徹徹底底地楞住了。

他回想起之前在夢中記起的阿貝多說過的那句話——“提瓦特大陸的法則是很奇怪的。從世界之外而來的生物都會被這裏的法則所拒絕，就像這顆種子，在這裏甚至連開花都做不到……”

所以那個夢原來是這個意思。

不是阿今因為被這個世界拒絕所以無法成長，而是阿今因為被這個世界拒絕才保留了生命。

如果他們想要打碎蛋殼，重新創造這個世界的話，那阿今就會……

旅行者空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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