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說倒也沒什麽錯。不過，也？”

神裏綾人拿手指托著下巴，做出了微微驚訝的表情。

“啊，因為……”

阿今毫無防備地開口，想要解釋之前他和萬葉在船上發生的事情。

然而萬葉鼬忽然插嘴，打斷了阿今沒說完的話。

“神裏大人，我忽然想起，我們來這裏的最初的目的，其實是想向您請教，有沒有辦法能夠讓我和荒瀧先生回到原本的身體裏的——這個問題，我們之前似乎忘記問了。”

萬葉鼬道，楓紅的小圓眼睛十分平靜，明明是身居於一只小小白鼬的身體裏，卻莫名顯示出一種武士沈靜的風采。

話題其實轉移得有些生硬，但也正是因為這份生硬，神裏綾人從中讀出了萬葉的潛臺詞。

‘您想要我們幫忙的事情我們已經答應了，既然目的已經達到，那麽能否請您給我們留出一些空間，讓我們自行討論一會呢？’

那雙帶著武士特有的平靜威勢的紅眼睛無聲地如是說道。

某種意義上來講，萬葉說得確實沒錯。

而且作為手下掌控著一整個家族的神裏家家主，對於“想要馬兒跑就得給馬兒吃草”這種道理還是熟谙於心的，既然都已經讓人幹活了，人家的要求自然是要盡量滿足的。

淺藍發色的社奉行大人於是一笑，欣然起身：

“多虧了楓原先生的提醒，如果不是你，我差點就要忘記這件事了。關於讓你們回到原來的身體裏這件事，很抱歉，我對此也沒什麽了解。不過我記得神裏家的收藏品中，有一件也許能幫上你們的忙。”

旁邊的一鬥牛聽完，眼睛瞬間一亮，迫不及待地“哞哞”叫了兩聲，同時向萬葉鼬投去了“好兄弟”的感激眼神。

其實原本只是拿這件事作為借口，想要暫時支開神裏綾人的萬葉鼬：……

不知道怎麽回事，總有種騙了老實人的心虛感。

而聽見一鬥迫不及待“哞哞”聲的神裏綾人則是微微一笑，推開了障子門。

一位家仆正在門外等候吩咐，聞聲擡起頭來，向神裏綾人行了一禮。

“一鬥兄不必著急，請稍等，我這就去將那件藏品取來。”神裏綾人輕笑道，向那位家仆點了點頭，家仆就會意，等到神裏綾人出去後，輕輕地將障子門合上。

隨後兩人映在門上一前一後的影子就從門的一側消失了。

用於談話的偏廳於是靜了下來。

一直看著萬葉打斷他的話，再到兩人交談，再到綾人出去的全過程的阿今還有點懵，他眨了眨眼，總覺得好像哪裏有點奇怪，又說不出哪裏奇怪，忍不住遲疑道：“萬葉……是在和綾人猜謎語嗎？”

萬葉鼬搖搖頭，看起來有點心累地嘆了一口氣：“只是在配合那位神裏大人的說話方式而已——和有話不直說的人交談，真是太讓人疲憊了。”

“哞……？”

赤紅的一鬥牛疑惑地睜大眼睛，跟著阿今一起露出了懵逼的表情。

萬葉鼬於是再嘆一口氣，不得不對兩位同伴翻譯了神裏綾人隱藏在話中的另外一些話，順便向一鬥描述了他們之前在荒海發生的事情。

“……那位神裏大人，恐怕早就在尋找那個玄門大人想要的東西，而我和阿今在荒海上做出的事情，也都早早地傳到了他的耳朵裏——大概率就是那些海亂鬼傳出來的。只是不知道他的眼線究竟是混在那些來打劫的海亂鬼裏，還是那些海亂鬼碰巧向他的眼線洩露了我們的情報。總之，我們這次跑到社奉行來找他，恐怕是正中了他的下懷。”

萬葉嘆道。

黑發紅眼的小男孩全程懵然地聽完，最後也沒能明白中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只能猶猶豫豫地總結道：“所以……綾人他，其實是個壞人嗎？”

“倒也不能這麽說。”

萬葉道，眼神有點覆雜，“既然是旅行者認可的人，想必在做人的品格方面，那位神裏大人還是值得信任的。而且雖然說話的方式太過覆雜，但在實際的行動上面，他還是好好地給出了任務的報酬的，只不過使用的手段，實在是讓人難以輕易接受而已。”

阿今於是遲疑地“啊”了一聲：“所以，綾人其實是一個，有點壞又有點好的人？”

“可以這麽說吧。”

萬葉鼬表情覆雜地點頭認同。

黑發紅眼的小男孩於是更加糾結地玩起了手指頭，小聲自語：“人，好覆雜啊……”

萬葉鼬聽到了這句話，但他實在不知道回什麽，只好保持沈默。

反倒是在萬葉說明的過程中一直沈默的一鬥牛忽然開口“哞”了一聲，難得地聲音有點低沈，神情也有些低落。

萬葉大概猜出了他想說什麽，有些哭笑不得：

“這也不是你的錯。硬要說的話，你原本就不知道那個‘綾人兄’的真實身份，你會變成這樣最開始也是我們造成的。更何況，我們現在也已經得到了我們想要的東西，問題還是解決了的。”

一鬥牛“哞哞”地叫了兩聲，語氣依然有些低沈。

這下萬葉也猜不出他想說什麽，只能道：“總之，等那位神裏大人把他答應好的解決方案帶過來再說吧。”

萬葉的話剛說完沒多久，偏廳中的沈默才不過持續一小會，關閉的障子門就發出了一陣滑動的摩擦聲，面帶微笑的神裏綾人出現在門口。

巧得讓人疑心他是不是派了人守在等他們把話說完。

“讓各位久等了。”

不論是否有派人偷聽，都讓人無法從他臉上讀出任何信息的綾人一派安然自若地回到了三人對面。

默默跟在他身後的家仆將隨之將一個精致的木匣子擺到了中間的桌上。

“這就是我所說的那件藏品。”

家仆悄無聲息地退出房間，合上障子門，綾人面帶微笑地伸手介紹，輕輕打開了那個木匣子。

將此時身高有點不夠看的一鬥牛抱到桌上，阿今禁不住好奇地伸長了脖子，去看匣子裏的東西。

被襯在深紫色的綢緞之上的那件收藏品，是一枚翠綠的，有著一個小眼的，帶著延伸的脈絡的……葉子。

一枚怎麽看都只是葉子的普通的葉子，甚至邊緣上還有一個好像被蟲子蛀了的小眼兒。

就連攀在阿今肩上看見了匣子裏東西的萬葉鼬都不免有些疑惑：“這是……？”

“就如各位所見，這是一枚樹葉。”

神裏綾人帶著絲毫看不出破綻的微笑，面不改色地賣著關子，“至於這片樹葉究竟有什麽作用，兩位一試便知。”

神裏綾人話音剛落，桌上的一鬥牛就“哞”地一聲，毫不猶豫地伸出蹄子去觸碰了那枚葉子。

以至於萬葉鼬連嘴裏的那句“神裏大人還請不要玩笑”都沒能說出來，就在極近的距離下，又見識了一場大變活人。

當那陣好像什麽忍者施展了忍術一樣的煙霧從桌子上散去時，一個完完整整的荒瀧一鬥，就已經好好地站在了桌子上。

……不，好像也不能說是完全的荒瀧一鬥。

萬葉鼬有點遲疑地想到。

而阿今就沒有萬葉顧慮得那麽多了，黑發紅眼的小男孩有話直說，毫不拖泥帶水地就把他看到的事物說了出來：“啊，一鬥，你長尾巴了耶？”

“啊，尾巴？什麽尾巴！”

原本還一臉驚喜地看著自己再次回來的手、胳膊、腿和腹肌的荒瀧一鬥頓時驚慌扭頭，從身後披風的縫隙裏，看見了一條垂下來的赤紅色小尾巴。

和他保持著小牛犢樣子時的尾巴一模一樣。

“這是什麽？！”

荒瀧一鬥不敢置信。

而阿今並不能理解一鬥的抗拒，反而高興地拍手：“太好了，一鬥也有尾巴了！可惜阿今的尾巴現在放不出來，不然就能給一鬥看看阿今的尾巴了。”

黑發紅眼的小男孩遺憾道，在無意識地情況下對一鬥進行了一次傷口撒鹽。

一鬥頓時拎著那條小牛尾巴露出憋屈的神情。

桌對面的神裏綾人一邊微笑看戲，一邊做出解釋說明：“畢竟是以妖貍的幻術作為基礎制作出來的陰陽術道具，有些地方變不完全也是很正常的。”

“你說，幻術？”

阿今肩上的萬葉鼬瞬間發現了重點。

桌上的荒瀧一鬥被頓時被提醒，同樣轉過頭來看向神裏綾人。

面對兩人的目光，神裏綾人面不改色：“的確是幻術，一鬥兄現在的樣子雖然能夠看到聽到觸碰到，但他實際上還是那頭赤牛的形狀，並不是變成了人形。不過，即便是幻術，這也確實解決了一鬥兄現在最需要解決的問題，不是嗎？”

萬葉鼬點點頭，若有所思：“的確如此。雖然還沒有回到原本的身體裏，但是最緊迫的交流問題已經解決了，可以觸碰，那行動就不會再受限。只是戰鬥方面……”

“我想戰鬥對你們來說，暫時也是不必要的吧？”

神裏綾人笑道，越發不加遮掩地顯現出狐貍的本性來。

“倒也的確如此。”

萬葉鼬坦然地承認。

“那麽，既然問題都已經解決了……”

神裏綾人再次站起身來，門外的家仆適時地拉開了障子門。

“我就……”

“等等！”

靠著幻術在表面上變回了人形的荒瀧一鬥忽然出聲，叫住了要離開的綾人。

他難得的面色嚴肅，沒有一點不靠譜的樣子：“綾人兄，我有一個問題想要問你。”

“哦？”神裏綾人轉回頭，面帶微笑，“一鬥兄有什麽想問我的？”

“我想問你，既然你有事情想要拜托我們做，為什麽不直接說，而是要用這種方法？”

荒瀧一鬥正色道，一個問題問完之後，在他身上難得一見的正經神色就立刻破碎，變為了十分不滿的表情：“本大爺可是你的好兄弟啊！有什麽話不能直說的！你難道不相信本大爺能辦得到這件事嗎？！”

“一鬥兄的能力，我一向都是相信的。”

綾人從容自若，一句話安撫了不滿自己能力被質疑的荒瀧一鬥，目光轉過白發的鬼族，飄到他身後黑發紅眼的小男孩身上，“只是有些事情，需得自己親眼確認過一遍才行，這是身為神裏家家主所必須有的謹慎。”

神裏綾人離開了。

留下的家仆為幾人說明了“天色已晚，請幾位客人留宿，房間已經準備好，晚飯也會在不久之後送到他們房間裏”的建議，將他們從偏廳帶到房間中後，也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從頭懵到尾，被帶到了房間裏還在思考綾人走之前最後那一句話的阿今，直到這時才有點回過味兒來：“阿今……是被懷疑了嗎？”

黑發紅眼的小男孩露出懷疑人生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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