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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6. 青銅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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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16. 青銅門後

陸昭伸出手去,那一張門突然化作漩渦,一股巨大的引力拉扯著他往下墜落。

手電筒的光被吞噬幹凈,他仿佛踩上了一個彩線鋪成的陷阱,周圍的一切扭曲成無數色彩繁雜的線條,不斷地相對於他急速後退著。

不知道過了多久,怪誕的下墜終於停止,陸昭眼前呈現出一個古怪的地下空間來。

他雙足踩穩地面,環顧四周。

與正常的認知相悖,他剛剛分明是下墜,此刻,那張青銅門卻出現在他背後而非頭頂——顯然,這裏的空間被扭曲了。

這裏並非一個簡單的洞穴,四周墻面與地面都用一種奇特的青色石材裝飾過,手電筒掃在上面,留下一個慘敗的小圓餅,照出石材上坑坑窪窪的浮雕。

陸招再湊近了一些,青石磚的一角長著某一種綠色的毛絨絨的青苔,散發著魚類腐敗之後的臭味。

他皺了皺眉頭,擰開裝盛在塑料瓶中的土神湯,往石磚縫隙裏澆淋了些許——這些青苔立即像活過來了一樣,發出吱吱的輕微叫聲,以土神湯流淌的痕跡為中心,四散逃逸,從青石磚上剝落下來。

石磚上的圖騰變得更加清晰。

這是——

他雙眉微微皺起,盯向手電筒光斑中央那令人不適的一團。

蛇一樣的身軀糾結纏繞,每一段的末端都長著一只帶著長長指甲的手掌,手掌的中央淺淺地刻畫著一只眼球。

這正是那天土神廟倒塌後在路上襲擊他們的怪物。

這怪物的身後匍匐著一群堆疊在一起的靈長類生物,手電筒掃過去的時候,投下的光影晃動,仿佛它們重新活了過來。那些東西長著稀疏的毛發,手掌只有三根長長的指爪和一個退化的拇指,指甲如刀鋒一樣銳利。

是水猴子。

陸昭沿著墻壁繼續往前,又看見數只多爪怪的壁畫,它們像一團胡亂糾纏的海藻一樣圍繞成一個扇形,如同水猴子跪拜它們一樣,朝前跪拜著什麽。

一堆又一堆,一簇又一簇的怪物擠在一起,手電筒慘敗的光劃過它們,蠕動的影子仿佛就要活過來一樣。

陸昭眉頭鎖得更緊——它們,這些壁畫,好像是活的,它們在掙紮!

他試探著朝壁畫伸出手去,以他的手指為圓心,那些壁畫上的多爪怪開始扭曲蠕動著試圖遠離,坑坑窪窪的青石磚面,竟然如同池水一樣,隨著它們的掙紮泛起波瀾。

這個神廟,是一個巨大的巢穴。

陸昭繼續往前,他嗅到空氣中的魚腥味越發的濃厚,雨靴踩在地面吱吱作響,他彎下腰去,手電筒的光斑掃到鞋尖,他正踩在一團深綠粘膩的液體上。

他擡頭,將手電筒的燈光照向穹頂,洞穴的穹頂一片幹燥。

他又回身蹲下去,放低了手臂的位置,手電筒幾乎貼著地面掠射出去,在地面留下拉長的橢圓形光斑。他晃動手腕,光斑在地上掃了一圈,他又發現了數點同樣的,深綠色的液體。

從青銅門的入口,點滴狀地灑落,一路蔓延向更深處。

如果不是顏色是深綠,單從液體散落的形態來看,是新鮮的血跡。

是那個東西嗎?他們在霧中遭遇的怪物?

陸昭沿著血跡往裏走去,越往裏,腳下的土地就越柔軟——不是那種泥土或者耕地的松軟,腳下的地面柔軟中帶著韌勁,滑膩,富有彈性,好像踩在一堆新鮮的肉塊上。

陸昭想起父親還在的時候,做過的一道燉豬心。

新鮮的豬心臟,在還沒有下鍋的時候,正是這樣的觸感。

他心底有些發毛。

他將手電筒的光往更遠的地方投過去,小小的光斑,在穿越濃重的黑暗之後,落在遠處的洞臂上,模糊得像一片風一吹就散了的薄霧。

長長的回廊狀的甬道之後,是一個巨大的洞穴。

洞穴的空間難以預測。

要暫時退出去嗎?手電筒可能並不適合探索這裏。

他環顧四周,掌心滲出的薄汗粘在手電筒上,握著有些滑膩。他擦了擦掌心的汗,準備回頭。

應該準備充分一些再來,或者,可以在下次出發前問問葉知春。他在調查水猴子的事情,又是東塘村人,說不定手中有一些關於這裏的資料。

陸昭回頭,突然,他聽見一陣腳步聲。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雜亂的頻率,有輕有重,交錯回響。大概是腳步聲經過甬道壁上的青磚多次折射之後疊加的效果。

誰會來這裏?

陸昭背靠青磚墻壁,將身體掩藏在轉角處的凹縫裏,往外探頭望過去。

白色的強光照的他眼睛刺疼,止不住滲出眼淚來,他伸手遮了一下眼睛,逆著光看過去,只有一個巨大的探照燈的光錐,而來人的身影掩蓋在光錐後的黑暗中,他看不清楚。

陸昭只遲疑了一瞬間,他馬上知道是誰來了。

“陸昭!”

秦詎海帶著怒氣的聲音經過回廊的折射,帶著重疊的回音進入陸昭耳中。

看不見他的臉,但陸昭已經能想象出秦詎海生氣的表情。

陸昭知道他為什麽生氣。

不就是今天白天落水的時候第一時間不叫他救,不就是今晚故意趁他洗澡,溜出來一個人調查水庫底下的事情嘛。

涉及怪物和舊神的事情,本來就是他陸昭的事,又不是秦詎海該管的。

陸昭覺得自己道理充分。俗話說理直氣壯,理直氣就壯,但他現在倒有些說不上來的心虛。

“喲,老秦,你也來了,真好。”

他從轉角處走出來,笑盈盈地望向秦詎海。

探照燈打在陸昭身上,他因為光線太強而微微瞇著眼,一副坦然自若地樣子向秦詎海走過去。

秦詎海從發現他開溜開始,攢集的一肚子怒火,一下子就像狠狠地砸在棉花上,他扭過頭去,鼻腔出氣,哼了一聲。暗想,在這鬼地方先不和他生氣,回去了再算賬也來得及。

兩筆賬。

“裏面還有很深的空間,我手電筒光線太弱,看不清楚,你來得正好。”

秦詎海的探照燈是和當地打魚的人借的,三塊紅磚大的硫酸鉛蓄電池連著一個可移動的燈頭,是十幾年前實用的老款式,效果遠非陸昭手裏的手電筒可比。

陸昭伸手,準備接過秦詎海手中的燈,他掂了掂重量,死沈死沈的,於是又還給秦詎海。

秦詎海鼻腔出氣,嗤笑了一聲,將燈頭遞給陸昭,電池仍然背在自己身上。“還要往前看看嗎?我看到好像地上滴了什麽東西,往你走的方向去的。”

“像血液,聞氣味可能是我們昨天遇到的東西。”陸昭停步,實話實說,這諾大的洞穴多了一個人,尤其是這個人是秦詎海,陸昭覺得安心許多。雖然知道他只是個連深潛者都對付不了的普通人,萬一和那些怪物對上,能發揮的作用有限;但他在,陸昭就覺得安心。

真是奇怪。

不過,做他們這一行,可不能依賴直覺。

兩人往前走了一段,柔韌富有彈性的地面踩在腳下,陸昭越發覺得背脊發毛。他抓著探照燈燈頭,旋轉著望了一圈。

內部的墻壁質感與方才的青磚完全不同,色澤是一種慘淡的青白色,探照燈掃過去的時節,不少地方泛著微微的水光。這裏太光滑了,光滑得像什麽東西放大的口腔粘膜。

燈光照射在離他們最近的洞穴壁上,穿透半透明的一層,而裏面竟然呈現出縱橫交錯的,粗細不一的,青色與紫紅色的管道。

陸昭腦海中嗡地一聲,這分明是什麽東西的動脈、靜脈、與交織成網絡的毛細血管。

這個巨大的洞穴恐怕是什麽東西沈眠的身軀內部。

“我還是建議你自己回去,處理這些東西是我的職責,裏面有什麽我也拿不準,萬一把你搭裏面,我心裏過不去。”陸昭伸手去拿秦詎海肩上探照燈的肩帶,將自己的手電筒塞往他手中。

“你要死在這裏,我就能高興了嗎?”秦詎海捏住了陸昭的手腕,像一把鉗子一樣,抓得他骨骼生疼。

“那不正好,你就不用給黑心老板打三年工了。”陸昭仍然嬉皮笑臉,他抽了一下手腕,沒有抽動,擡頭望向秦詎海。

他的笑突然就僵在了臉上。

他不知道怎麽形容秦詎海的此刻的表情,凝重?悲慟?憤怒?也許都不夠準確。對上秦詎海的視線,陸昭仿佛在孤舟上被巨大的海浪拍進水下,喉嚨被緊緊地扼住,呼吸都有些不順暢。

他突然懊惱起來。

他幾乎在一瞬間醍醐灌頂,明白了秦詎海的怒意從何處而來。

遠洋獻禮號的沈沒,只有秦詎海是親歷者。作為護衛船舶安全的首席海事安全官,他沒能保護任何人的安全,卻成了唯一的幸存者。

難怪今天陸昭落水的事情他那麽生氣;也難怪明明知道水底下有東西,他還要冒著性命危險去撈素不相識的船夫。

陸昭收斂了臉上的笑意,微不可聞地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秦詎海的肩膀。

“有你幫我也好。一起再看看,如果有危險,我們一起走。”

秦詎海松了鉗著陸昭手腕的力道。

陸昭垂下手,秦詎海的手掌覆了上來,長著厚繭的虎口擦過他的手腕,帶起細微的癢意。

知道捏疼了,要幫他揉一揉嗎?

陸昭料錯了,秦詎海的手指插入他的指縫,指腹的螺紋緩緩摩擦過指隙薄薄的一層嫩肉,牢牢將他略小一號的手掌扣在手心。

他往回抽了一下手掌,秦詎海便加了一分力道。

溫度從相貼的肌膚傳過來,陸昭覺得半邊身體都燒了起來。

慘白的探照燈光線打在洞穴壁上,又散射落在陸昭臉上,將整個人攏上一層薄薄的光暈,也襯得他臉頰如同發燒了一樣紅。

陸昭聽見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吵得厲害。

終於牽手了,激動!老秦的心思其實很覆雜,可惜小老板雖然聰明,經驗還是太少了。到底誰在釣誰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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