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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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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市

在林恒確認過她狀態相對穩定,且通過更嚴格的監控,和是那血液紐帶本身帶來的感知,確保她能在他掌控範圍內後,他允許她在軍隊總部特定的、受監控的區域內有限活動。

這與其說是自由,不如說是從一個稍大的牢籠換到了一個更大的、帶有隱形柵欄的院子。

但這有限的松動,對被困已久的莉安來說,已是莫大的誘惑。

管他心裏想的什麽呢?

莉安躺在床上想,他想什麽跟她有什麽關系,他的看法只是註解,根本組成不了她本身。

她晃著腿,思索著記憶裏那些夢寐以求的地方。反正現在她自由了,想去哪裏?公園?山林?不,先找點吃的,人類的食物好吃,蛋糕……炸雞!

那誘人的、混合著油脂和香料的炸雞香氣,如同一個無形的鉤子,穿透了莉安心中所有的憤怒、屈辱和絕望,精準地勾起了她最原始的渴望——食欲。

這具真實的身體,在經歷了最近巨大的情緒波動和能量消耗後,對食物的需求變得無比真切。

“我要吃那個!”這個念頭瞬間壓倒了一切。

她幾乎忘了身後的“影子”,忘了林恒的威脅,起身就跑,像個被糖果吸引的孩子,循著香味就沖出了公寓區,跑向了軍隊總部外不遠處的集市。

集市上人來人往,喧鬧而充滿生機。小販的吆喝聲、食物的香氣、琳瑯滿目的小玩意……這一切都讓許久未接觸外界的莉安感到一陣短暫的眩暈和新奇。

糖葫蘆!蛋糕!爆肚!雞蛋灌餅!麻糍!炸香腸!

吃完這個再吃那個吃完你的再吃你的!一個一個來!

她很快鎖定了一個生意興隆的炸雞攤,金黃色的炸雞在油鍋裏翻滾,發出滋滋的誘人聲響。

她咽了咽口水,快步走到攤位前,指著那看起來最美味的一塊:“我要這個!”

攤主是個胖乎乎的大叔,熱情地應了一聲,熟練地用油紙包起炸雞:“十塊。”

莉安伸手去接的動作僵在了半空。

錢?

她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身上——空空如也。她這才恍然想起,自己走的太匆忙,沒有拿錢,而在人類世界,東西不是想要就能拿的,需要用一種叫“錢”的東西來交換。

一種尷尬和窘迫瞬間取代了之前的興奮。她看著近在咫尺、香氣撲鼻的炸雞,又看了看攤主等待的手,臉微微漲紅。

也許可以用動物的辦法,把老板打一頓然後逃掉?以她的速度或許可以,但身後那個林恒的士兵肯定立刻就會追上來,場面會很難看。但又有什麽所謂?反正林恒會替她收拾。

不行。

要是第一次出門就惹出這麽大麻煩,傷害其他人類……她不敢賭林恒的反應,林恒只說讓她安靜待著,傷害人類的話,自己估計真的會被他掐死。

“我……我……”她支支吾吾,大腦飛速運轉。

或者用東西交換?可她什麽都沒有,嘖,早知道就把林恒的那堆破爛帶在身上了!

攤主見她遲遲不掏錢,臉上的熱情淡了些,帶著一絲懷疑打量著她略顯慌亂的神情。

就在莉安咬著嘴唇,準備先回去拿錢再來,帶著巨大的失落轉身離開時——

一個低沈熟悉,卻讓她渾身一僵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

“給她。”

莉安猛地回頭。

林恒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他依舊穿著便裝,臉色平靜,仿佛只是偶然路過。他並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炸雞攤上,隨手從口袋裏掏出幾枚硬幣,精準地拋給了攤主,數額顯然遠超炸雞的價格。

攤主接過錢,楞了一下,立刻眉開眼笑,連忙將包好的炸雞塞到還有些發懵的莉安手裏,對著林恒點頭哈腰:“謝謝!您慢用!慢用!”

林恒沒理會攤主,他的目光終於轉向莉安,灰藍色的眼瞳裏看不出什麽情緒,只是淡淡地說:“拿著。”

莉安看著手裏熱乎乎、香噴噴的炸雞,又擡頭看看林恒,心情覆雜到了極點。屈辱,她最終還是依靠了他、憤怒,他果然在監視她、還有一絲沒出息的、因為得到食物而產生的微弱喜悅,交織在一起。

她很想有骨氣地把炸雞摔在他臉上,大聲說“我不要你的施舍!”。

但是炸雞真的太香了。

而且,她確實餓了,這身體需要能量。

內心激烈鬥爭了一秒鐘,食欲和生存本能以壓倒性優勢獲勝。她緊緊攥住了油紙包,別開臉,用細若蚊蚋的聲音嘟囔了一句:“……謝謝。”

然後,她抱著她的戰利品,像是怕他反悔一樣,快步走到街邊的臺階上坐下,迫不及待地打開油紙,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內裏鮮嫩多汁,豐富的口感和味道在舌尖炸開,讓她滿足地瞇起了眼睛,暫時忘記了所有煩惱。

林恒站在原地,看著坐在臺階上、像只護食的小動物般啃著炸雞的莉安,她臉上那毫不掩飾的滿足感,與她剛才張牙舞爪的樣子判若兩人。

他沈默地看了幾秒,然後對跟在莉安身後的那名士兵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示意繼續跟著。他自己則沒有再多停留,轉身,再次融入了集市的人流中,仿佛真的只是順路解決了一個小麻煩。

莉安啃著炸雞,眼角的餘光瞥見他離開的背影,心裏說不清是什麽滋味。

他付了錢,沒有嘲諷她。

他甚至沒要求她回去。

這種看似“放任”卻又無處不在的掌控,這種在她最窘迫時恰到好處的“解圍”,跟直接的囚禁沒什麽區別,只是籠子大了一點。

她用力咬了一口炸雞,把覆雜的情緒和美味的食物一起,囫圇吞了下去。

至少此刻,炸雞是真實的,是美味的。而她喜歡的人,永遠會出現在身邊。

集市的熱鬧還在繼續,陽光暖洋洋地灑在身上,手裏的食物溫暖著她的胃。盡管身後跟著“影子”,但這有限的、帶著煙火氣的“自由”,對她而言,已經是黑暗中一絲微弱卻真實的光亮了。

莉安啃著炸雞,她甩甩頭,決定暫時不去想他。炸雞金燦燦地這麽好吃,跟小麥田一樣,她之前看見過小畫家的畫,金燦燦地豐收也是這樣……

一個念頭突然冒出——她要去找小畫家!

那個在她最混亂、最絕望時曾短暫給予過她一絲溫暖和正常幻影的小畫家卡姆蘭。

她起身,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朝著記憶中卡姆蘭常去的那個靠近馬廄的、光線很好的舊畫室跑去。

她的心臟在胸腔裏狂跳,既有逃離林恒的緊張,也有即將見到“正常人”的、久違的激動。她需要確認,外面還有不屬於林恒冰冷世界的東西存在。

當她氣喘籲籲地推開舊畫室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時,卡姆蘭果然在那裏。他正對著畫板,陽光透過高大的窗戶灑在他身上,空氣中彌漫著松節油和顏料的味道。

“莉安?”卡姆蘭看到她,先是驚訝,隨即露出溫和的笑容,“你怎麽來了?好久不見。”

看到這張熟悉又陌生的、帶著純粹人類善意的臉,莉安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快步走過去,想像以前一樣,看看他的畫,聽聽他講那些天馬行空的故事,感受一下那短暫屬於普通女孩的、簡單的生活。

“卡姆蘭,我……”她開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然而,就在她靠近卡姆蘭,距離他還有幾步之遙時——

一股強烈的、源自骨髓深處的排斥感和劇痛猛地襲來!比她之前嘗試遠離林恒時更加尖銳,更加不容忽視!仿佛她體內每一個被林恒血液浸染的細胞都在尖叫、抗議,拒絕著她與這個“外人”的靠近!

“呃!”她悶哼一聲,臉色瞬間蒼白,腳步踉蹌了一下,不得不扶住旁邊的畫架才穩住身體。

“莉安?你怎麽了?不舒服嗎?”卡姆蘭見狀,立刻放下畫筆,關切地想要上前扶住她。

“別過來!”莉安猛地擡手阻止他,聲音因為痛苦而變得尖銳。她驚恐地發現,卡姆蘭的靠近,不僅僅引發了排斥反應,甚至、甚至讓她體內那屬於林恒的血液,隱隱開始躁動,散發出一種冰冷的、帶著警告意味的氣息。

卡姆蘭被她激烈的反應嚇了一跳,停在原地,擔憂地看著她:“你到底怎麽了?臉色好難看……是不是生病了?我去叫醫……”

“不!不用!”莉安急促地打斷他,冷汗已經從額角滑落。她看著卡姆蘭那張寫滿關切卻無法理解她處境的臉,再看看這間充滿陽光和藝術氣息、卻與她此刻的痛苦格格不入的畫室,一種巨大的悲哀和絕望湧上心頭。

她回不去了。

哪怕只是靠近一點點曾經向往的“正常”,她這具被林恒徹底標記和維系的身體,都會發出最嚴厲的警告和懲罰。

就在這時,舊畫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了。

沒有腳步聲,沒有預兆。

林恒就站在那裏,身形挺拔,如同一道切割了光與影的界限。他灰藍色的眼瞳平靜地掃過室內,先是落在扶著畫架、臉色慘白、冷汗涔涔的莉安身上,然後,如同冰錐般,釘在了不知所措的卡姆蘭臉上。

空氣瞬間凝固。

卡姆蘭被林恒那冰冷無波卻帶著無形壓迫感的眼神看得脊背發涼,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上……上尉……”

林恒沒有理會他。

他邁步,走向莉安,步伐沈穩,每一步都像踩在凝固的時間上。

他停在莉安面前,低頭看著她因為痛苦和恐懼而蜷縮的模樣,伸出手,不是攙扶,而是直接攬住了她的腰,將她半強制性地帶離了畫架,拉向自己。

他的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占有意味。

然後,他才擡起眼,再次看向卡姆蘭,聲音低沈平穩,卻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警告:

“她不是你能接觸的人。”

“離她遠點。”

沒有威脅的詞匯,卻比任何直接的恐嚇都更具威力。

說完,他不再看卡姆蘭瞬間變得慘白的臉,攬著幾乎無法自己行走的莉安,轉身,徑直離開了畫室。

自始至終,他沒有對莉安說一句話。

但莉安能感受到,他攬在她腰間的手臂,那強硬的力道,和他周身散發出的、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冰冷的低氣壓。

她知道,她短暫的“自由”和試探,結束了。

並且,可能永遠不會再有了。

而被獨自留在畫室裏的卡姆蘭,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回味著林恒那句冰冷的警告和莉安異常痛苦的模樣,心中充滿了困惑、擔憂,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恐懼。他隱約感覺到,那個叫莉安的姑娘,似乎陷入了一個他無法想象、更無力涉足的,可怕的漩渦之中。

但那不是他能涉足的領域。

回程的路上,林恒依舊沈默。莉安不敢吭聲,這場她主動挑起的、失敗的“逃離”,本來也只是猜想,她只是想看看林恒是不是真的能做到放手了。

她被林恒半扶半抱地帶著,穿行在軍隊總部冷硬的走廊裏。她身體依舊因為剛才那劇烈的排斥反應而虛弱不堪,冷汗浸濕了額發,臉色蒼白如紙,幾乎將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林恒攬住她的手臂上。

然而,與身體的虛弱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眼中那簇冰冷而絕望的火焰。卡姆蘭畫室裏那短暫的、失敗的接觸,以及林恒如同鬼魅般及時的出現和那不容置疑的掌控姿態,徹底碾碎了她心中那一點僥幸。

回到那間熟悉的、如同牢籠般的公寓,林恒剛將她放在床上,準備轉身去處理什麽,或許是去拿水,或許是去確認報告,但莉安不想讓他離開,她用盡最後一點力氣,抓住了他的衣袖。

“林恒……”

他停下腳步,灰藍色的眼瞳低垂,看向她。

莉安仰著臉,呼吸依舊有些急促,但眼神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令人心悸的平靜。她看著他那張近在咫尺的、冷硬的臉,一字一句,聲音輕得像羽毛,卻帶著淬毒的決絕:

“下次,你再敢用你的血,這樣控制我……”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他手腕上那些新舊交錯的傷痕,然後緩緩擡起自己那只纖細的、同樣流淌著他血液的手腕,用指尖在自己蒼白皮膚下青色的血管上,輕輕劃了一下,做了一個切割的動作。

“我就割開這裏。”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刺入空氣,“把你那些惡心的、控制我的血,全部放出來,一滴不剩。”

她看著他驟然收縮的瞳孔和瞬間繃緊的下頜線,仿佛感受到了他體內那翻騰的、被觸及最敏感神經的暴怒,但她沒有退縮,反而像是找到了某種同歸於盡的快意,繼續說道:

“你不是怕我‘消失’嗎?那我就‘消失’給你看,用你最無法接受的方式……”

她扯出一個虛弱的、近乎破碎的笑。

空氣死寂。

林恒周身的氣息,在她說出“割腕”和“全部放出來”時,就已經降至冰點。那雙灰藍色的眼瞳裏,不再是平靜,也不是憤怒,而是一種極度危險的、仿佛連光線都能吞噬的黑暗。他看著她,像是第一次真正認識這個被他囚禁、依賴他血液存活的“存在”。

她竟然……用他最恐懼的事情,來威脅他。

用自我毀滅,作為反抗他控制的最終武器。

可笑,林恒想。她難道還沒有意識到,她只能活在他的陰影之下,被他那身滾燙又冰冷的血液,牢牢地鎖死在身邊嗎?

時間仿佛凝固了。莉安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耳邊擂鼓般跳動,也能感受到林恒那幾乎化為實質的、冰冷的壓迫感。她在賭,賭他對“她消失”的恐懼,大於他掌控一切的欲望。

良久,林恒緩緩俯下身,雙手撐在她身體兩側的床沿上,將她完全籠罩在他的陰影之下。他的臉離她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翻湧著可怕風暴的灰藍色深淵。

他沒有咆哮,沒有斥責。

他的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卻讓人毛骨悚然的危險氣息,在她耳邊響起:

“你可以試試。”

他的目光如同最冰冷的手術刀,劃過她纖細的手腕。

“看看是你放血的速度快,”

他的手指,輕輕拂過她手腕上那道她剛剛比劃過的血管,指尖帶著一絲寒意。

“……還是我,把你重新‘填滿’的速度快。”

他的話語,如同最惡毒的詛咒。他不是在否定她的威脅,而是在告訴她——即使她走到那一步,他也有能力、有決心,將她從死亡的邊緣再次拉回,用更粗暴的方式,繼續這場無盡的折磨。

莉安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那雙充滿了偏執和不容置疑掌控欲的眼睛,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凍結了。是的,這不僅是她的林恒,那個可以讓她撒嬌打滾的人,更是軍隊冷酷無情的上尉……以殘忍手段著稱的上尉。

莉安想起了林恒審訊的手段,那些血跡斑斑地地板,那些慘叫、那些斷肢殘骸、那些被碾碎的血肉。

她當年就聽到過他們說的話——在這個男人面前,連“自我毀滅”都可能成為一種奢望。

他不會允許。

他會用盡一切手段,哪怕是將她變成一具僅靠他血液維持的、沒有自我意志的空殼,也要將她“固定”在這個世界上,固定在他的身邊。

莉安的大腦一片空白。林恒俯身的壓迫感,他那低沈而危險的語調,將她自我毀滅的威脅扭曲成更深的噩夢,他冰冷的呼吸幾乎拂過她臉頰的瞬間——極致的恐懼、絕望、不甘,以及一種連她自己都無法理解的、被這強大而殘酷的存在本身所吸引的悸動,如同熔巖般在她胸腔裏轟然爆發,沖垮了所有理智的堤壩。

在他話音落下,即將直起身遠離的千分之一秒裏,她鬼使神差地、幾乎是憑借本能,猛地仰起頭——

溫軟的、帶著顫抖的唇,猝不及防地印在了他冷硬的側臉上。

與此同時,她的左手緊緊抓住了他撐在床沿的那只手腕,指尖用力到泛白,仿佛要將自己所有的混亂、恐懼、喜愛和孤註一擲的沖動,都通過這個接觸傳遞給他。

這是一個完全出乎意料的舉動。

不是算計的討好,不是像之前那種帶著戲謔的“寶寶”般的調笑,更不是屈服。

林恒的身體,在她嘴唇觸碰到的瞬間,驟然僵住。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長、定格。

林恒如同被最劇烈的電流擊中,每一塊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致。他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唇瓣的柔軟和冰涼,以及那細微的、無法控制的顫抖。

他撐在床沿的手腕傳來她指尖的力度和冰冷的溫度。

他灰藍色的眼瞳猛地轉向她,近在咫尺的距離,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翻湧的、混亂到極致的情緒——有未散的恐懼,有破釜沈舟的決絕,有深不見底的絕望,還有一絲他從前在她眼中見過的、近乎癲狂的……喜愛?

空氣凝固了。

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莉安在親上去、抓住他手的那一秒開始就等待著。她能感受到林恒身體的僵硬,能感受到他落在自己臉上那如同實質的、銳利到幾乎能將她剝開的視線。她知道自己做了什麽,巨大的恐慌和後知後覺的羞恥感瞬間淹沒了她。她維持著這個突兀而親密的姿勢,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撞擊,幾乎要跳出來。

他會有什麽反應?暴怒?將她狠狠推開?還是……

就在莉安屏息凝神等待時——林恒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他的臉正對著她,兩人鼻尖幾乎相碰,呼吸交織在一起,混雜著血腥味、汗水的鹹澀和她身上那獨特的、仿佛星輝般的氣息。

他的目光深沈如夜,裏面翻湧著極其覆雜的情緒——震驚、審視、一絲被冒犯的冷意,但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仿佛被什麽東西猝然觸動後的混亂漩渦。

他看著她近在咫尺的、寫滿了挑釁和無措的眼睛,看著她微微張開的唇。

然後——他低下頭,將額頭,輕輕地、卻帶著千鈞重量般,抵在了她的額頭上。

這是一個比親吻更加親密,也更加沈重的接觸。

他沒有說話。

只是閉著眼睛,額頭與她相抵,呼吸沈重而灼熱,噴在她的皮膚上。

莉安能感受到他額間傳來的溫度,比她自己的體溫要高一些,也能感受到他身體那細微的、幾乎無法察覺的顫抖。

他在克制。

克制著什麽?怒火?還是別的?

莉安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加入任何變量就會打破林恒這微妙的示好。她抓著他手腕的手,不自覺地放松了些力道,卻依然沒有松開。

時間在沈默中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林恒才緩緩擡起頭,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的眼神已經恢覆了大部分平日的冷靜,但那深灰藍色的眼底,依舊殘留著一絲未曾散盡的波瀾。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視線下移,落在了她依舊抓著他手腕的手上。

他沒有掙脫,也沒有命令她松開。

只是用另一只自由的手,擡起,指腹有些粗糲地擦過她的眼角,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帶著點審視的意味。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沈沙啞,帶著一種覆雜的、令人捉摸不透的語調:

“這就是你……‘放血’的方式?”

莉安輕笑一聲,心中那股混亂的、無法解釋的沖動像藤蔓般瘋狂滋長。

她回味著他額間傳來的溫度,他沈重而灼熱的呼吸,他近在咫尺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存在感……這一切都讓她感到一種致命的吸引和一種深不見底的占有欲。在這極致的矛盾中,一種更原始的、想要靠近、想要依附、想要被這種強大而危險的氣息徹底包裹的渴望,壓倒了一切。

她抓著他手腕的手,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更加用力,然後,牽引著他的手,慢慢地、帶著不容拒絕的固執,環過自己的脖頸,讓他的手臂以一種近乎擁抱的姿勢,圈住了她。

這還不夠。

她整個身體如同柔軟的藤蔓,順勢貼了上去,緊緊偎進他懷裏,臉頰埋在他頸窩,貪婪地呼吸著那混合著硝煙、鮮血和他本身冷冽氣息的味道。她甚至無意識地用臉頰輕輕蹭了蹭他頸側的皮膚,發出一聲細微的、帶著依賴和委屈的嗚咽,像一只終於找到巢穴的、受驚過度的幼獸。

她不再思考,不再權衡利弊,只是遵循著身體最直接的渴望——黏著他,靠近他,仿佛他是這絕望深淵中唯一的浮木,哪怕這塊浮木本身,就是由冰冷和危險鑄成的。

林恒的身體在她完全貼上來、甚至做出那種依賴性的磨蹭時,徹底石化。

她的動作毫無章法,充滿了混亂的情緒,卻偏偏精準地觸動了他內心深處某個從未被觸及的、堅固的壁壘。

他習慣於她的反抗、她的恨意、她的恐懼,甚至習慣於她用自殘來威脅。他可以用更強硬的手段去壓制,用更冰冷的邏輯去反駁。

但面對這種突如其來的、毫無道理的、仿佛雛鳥歸巢般的全然依賴和貼近,他那些慣用的手段,仿佛一瞬間都失去了目標。

他僵在那裏,那只被她引導著環住她脖頸的手臂,懸在半空,放下不是,收緊也不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懷中這具身體的柔軟和輕微的顫抖,能聽到她埋在他頸間那細微的、帶著濕意的呼吸聲。

這是一種比任何攻擊都更難以招架的“反抗”。

他灰藍色的眼瞳深處,那剛剛平息些許的波瀾再次劇烈翻湧起來,裏面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錯愕、一絲本能的排斥,以及一種更加深沈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被這種全然依賴所帶來的、詭異的滿足感和無措。

他該推開她。

他應該立刻用最冰冷的態度讓她清醒。

但當他微微低頭,看到她散落在他頸間的、柔軟的黑發,感受到她緊緊抓著他背後衣料、微微發抖的手指時,那即將擡起推開她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下。

最終,他沒有推開她。

也沒有回應這個擁抱。

他只是維持著那個被她“強行”擺出的姿勢,像一尊被藤蔓纏繞的古老石像,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她像汲取溫暖般緊緊貼附著自己。

他的呼吸,在短暫的停滯之後,變得更加深沈而緩慢,仿佛在極力壓制著體內某種失控的情緒。

時間在一種極其詭異的親密與對峙中流逝。

莉安沈浸在這種短暫的、扭曲的“安心感”中,仿佛外界的一切危險和絕望都被隔絕在了這個冰冷的懷抱之外。她甚至閉上了眼睛,放任自己沈溺於這片刻的、虛假的寧靜。

在這前所未有的、被全然依賴的體驗中,他與她之間那根以鮮血和痛苦鑄就的紐帶,似乎正在衍生出某種更加覆雜、更加難以斬斷的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莉安緊繃的神經稍稍放松,幾乎要在他懷裏睡著時,林恒才終於動了。

他極其緩慢地、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將環在她脖頸上的手臂收了回來。

然後,他用一只手,輕輕按住了她的肩膀,將她從自己懷裏稍稍推開了一些,制造出一點距離。

他的目光落在她因為依偎而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和有些迷茫的眼睛上,灰藍色的眼瞳裏已經恢覆了大部分冷靜,但深處依舊殘留著一絲未曾散盡的覆雜波瀾。

“鬧夠了?”

他的聲音低沈沙啞,聽不出喜怒,但比之前的冰冷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質感。

莉安被他推開,平靜地看著他,似乎才從剛才那種失控的狀態中回過神來,臉上瞬間掠過一絲羞窘和慌亂。

林恒沒有等她回答,轉身,走向了房間另一頭,背影依舊挺直冷硬,但那步伐,似乎比平時略顯急促了一分。

他需要空間。

需要重新構築那被這突如其來的、不合邏輯的親密所擾亂的心防。

而莉安站在原地,懷中似乎還殘留著他身體的觸感和溫度,手虛虛握了幾下,仿佛在回味他的觸感。

那片刻詭異的親密和連接仿佛從未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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