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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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2 章

鐘應原本在下面的小花園逛了會兒,準備上去的時候看見邱園跟陳巍,他快速轉身返回小花園,但他不確定邱園是不是也看見他。

直到聽到那聲“鐘應”。

前面的人身影頓了一下,鐘應轉過身,笑了笑:“邱園?你怎麽在這裏?有誰住院了嗎?”

邱園根本聽不見他問的,她走近才確認他確實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

“你怎麽了,你住院了?”

“嗯。”他點頭,又說,“沒什麽大事。”

“你哪裏不舒服?”

她好像很焦慮,鐘應想讓她坐,但她不聽,他只好自己先坐,坐下的一瞬,頭頂和四周的路燈都忽然亮了。

夜幕降臨了,邱園站在光影下,眉間不掩擔心。

他仰望她:“心臟有些問題,做個小手術。”

心臟,邱園覺得再小的手術一旦是針對心臟做的就小不了,她遲疑著在怎麽問才不突兀,就聽鐘應解釋道:“就是偶爾心率異常,不影響生活的,醫生建議早做早解決。”

看著邱園一臉失落和擔心地傻站著,他笑了:“不坐?”

邱園問:“什麽時候做手術?”

“明早七點。”

邱園在心裏算了下,如果要求術前10小時內空腹,那他這會兒應該快要不能吃東西了。

“你吃了嗎?”

“不用空腹,局麻手術,不影響。”

“哦哦。”邱園看上去好像松了口氣,她在他旁邊坐下,但明顯心裏還在想別的事情。

“叔叔住院了——?”

她同時問:“你的手術具體是什麽?”

鐘應看著她,簡單的白T牛仔褲,頭發梳起來紮在腦後,剛才跟她妹妹一起走的時候,不知道說到什麽,正在笑。

他解釋:“找到病竈然後放電消融一下。”

“手術做多久?好恢覆嗎,大概住多久院?”

邱園確實對生病住院有一種難以掩飾的焦慮,大概是照顧家裏病人留下的後遺癥。

“時間不確定,有長有短,”他頓了下又說,“不過醫生說我的不太嚴重,應該很快。”

她還堅持問:“住多久?”

“一兩天吧。”

邱園忽然想起來什麽:“誰來陪護你?”

不等她問出“羅紋和林盛鳴”知不知道,光是看他的眼神就明白了,他一個人來的,什麽人也沒叫。

“懿青也不知道?”

他解釋:“我請了護工,就是一個很小的手術,很快就好了。”

手術再小也是手術,家人再不親也是家人,沒有家人,不是也應該有朋友,或者女友嗎...可邱園忽然說不出話來。

或許他就是沒有那樣一種可以陪他做手術的人呢。

鐘應看她失神很久,出聲道:“上去吧,這裏蚊子多。”

“嗯。”邱園站起來,有點心不在焉。

他主動說:“不要緊的,成功率很高。”

兩人一起往回走,邱園無意識放慢步子,因為她感覺凡是穿著病號服的人應該都是很虛弱的。

“你在幾樓住?”

“六樓。”

“我爸爸在八樓。”

“叔叔沒事吧?”

“沒事的。明早七點?”她又問了遍,手術時間。

“說是那個時候,推遲或者早做都不一定。”

“好。”

電梯到了六樓,邱園目送他出去,跟他說再見。

鐘應也說再見。

——

陳巍推爸爸上了回廁所,現在準備回學校,見姐姐回來,沒忍住問:“你遇上誰了?”

邱園道:“鐘應。”

陳巍反應了一秒,哦,是不是林盛鳴的那個大哥?她等著姐姐再補一句介紹,但姐姐最終也沒多說一句。

“他怎麽了?”

“心臟手術。”

“心臟啊,”陳巍小小驚訝了下,她潛意識也覺得但凡給心臟操作的手術都不算小,不過轉念一想,“這家醫院的心內還是很出名的,應該不要緊。”

邱園反問:“很出名?”

陳巍看出了她有點不一樣,主動問:“怎麽了?”

邱園想了下:“明早你早點過來,我過去看看他手術做得怎麽樣。”

“成,沒問題。”

邱園追說:“他一個人來的,沒什麽陪護。”

好歹是親戚,看一看是應該的,陳巍沒多想:“是啊,該看看的,遇上了就是緣分。而且你這大伯哥人好像不錯。”

陳巍回憶起來:“你記得嗎,有一回你婆婆組織我們兩家一起吃飯。”

“記得,怎麽了?”邱園當然記得,她和林盛鳴結婚後,兩家人那是唯一一次一起吃飯,因為羅紋一般看不太上她的娘家人。

“換包間的事呀。”

越說邱園越不明白了:“什麽換包間?”

“哦我差點忘了,你跟姐...前姐夫來遲了不知道,那次預訂的包間隔壁有客人一直抽煙,味道特別大,鐘大哥就堅持要換一間。”

邱園楞住:“我以為是林盛鳴要求的。”

“那你以為錯咯,我走了!”

——

在醫院陪護本來就熬人,邱園夜裏沒睡好,早上很早就醒了,才六點多,陳國豐還睡著,他燒從昨夜起就退了,今天狀態不錯,邱園悄悄起床洗漱,準備去六樓看一眼。

下樓問到鐘應的病房,已經空了,邱園問了句護士,護士指著那邊剛剛合上的手術梯:“那不是,推走了。”

邱園楞了一下,她剛剛好錯過。

“家屬在手術梯這兒等,做完手術也是從這邊推出來的。”

“不好意思,我來遲了,有什麽辦法能跟他說一聲我在外面等他嗎?”邱園說完又怕護士不答應,又補了句,“他就一個人進手術室了,都不知道有人在等...”

另外一個護士聽到,回答:“行,我待會兒幫你轉達。”

“太感謝您了,你就跟他說我叫邱園。”

......

手術比預訂的時間早,鐘應被推進去前,沒忍住朝過道的樓梯口看了眼。

沒有人,清晨的陽光從窗戶裏照進來,把樓道照得通亮空蕩。

被推進手術室,鐘應仰頭看著頭頂的燈,感受著麻藥針推進皮膚,傳來酸脹的感覺。

這時一張戴著口罩的臉忽然湊過來看他:“外頭有個姓邱的女士說她在等你,讓你安心做手術。”

麻藥已經全部打完,按理說心臟這會兒已經沒知覺了。

鐘應卻覺得心裏應該是有什麽被輕輕撥動了一下。

導管從大腿根插上去,有些脹。

——

手術一直做,邱園期間一直在六樓和八樓之間往返,上上下下,最後還是陳巍看不下去,讓她好生在六樓等著,別再上來。

大約中午十點左右,邱園以最快的速度吃了飯,回到手術梯附近,原本以為還是沒動靜,這時候電梯的指示燈忽然亮了,她和那個一直等著的護工一同迎上前。

鐘應躺著被人推出來,似乎想扭頭,邱園湊上前:“還好嗎?”

他微弱地點點頭,然後就看到她如釋重負地笑了,小聲說:“還說不是大手術,這麽久!”

他的眼睛裏也跑出笑意。

護士囑咐:“別動,六個小時後再活動。”

護工是個中年大叔,經驗充分,隔一會兒就檢查是否有出血,沙袋掉沒掉,反而顯得邱園問他“難不難受”的問題很傻。

人顯然是不舒服的,因為嘴唇都是發白的,邱園看得出來他盡管在盡力忍,眼睛偶爾還是會出神。

術後4小時內才能進食,邱園知道醫院的飯一向很難吃,所以她主動問:“想吃什麽?我去給你買。”

鐘應還沒說話那個護工就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滿意,邱園更來勁了,她故意說:“畢竟我們都知道醫院的飯很難吃。”

說完她就看到鐘應笑了。

她起身出門:“我去買,你等我一會兒。”

鐘應盯著她的背影,慢慢地想起一些事。

2000年除夕,他因為在生意場上喝酒太猛,胃穿孔,大年二十九被送進醫院。

不知道周宏怎麽說漏嘴了,羅懿青一聽說他住院就風風火火要來看他,鐘應記得那天雪特別大,他在電話裏反覆說不用她來。

冬天天黑得早,過年期間醫院人手也比較少,能回家的病人都回家了,所以鐘應那間病房只有他一個人住著,外面黑透了他都沒有去開燈。

樓道裏有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他完全沒有註意,直到聽到兩聲敲門,然後有個人把燈打開。

世界亮了的一瞬,他回頭,看見抱著一捧花的邱園,她穿著雪白的羽絨服,圍著厚厚的紅色圍巾,那個時候剛剛剪了短發,發尾翹起俏皮的弧度。

她一副生怕走錯路的樣子,不確定地又看了門牌號一眼,直到聽到鐘應喊她。

邱園看見他眼睛一下亮了,笑了,趕緊回頭沖身後人招手:“懿青,這兒!”

她率先走進來,有些不好意思,指了指懷中的花:“懿青說您好像有輕微的花粉過敏,我就買了些向日葵。”

鐘應目不轉睛地看她,盯得邱園都有些不好意思,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他的註視下把花插進花瓶。

後面的羅懿青大喇喇進來,一把撲到他床前,一副哭腔:“大哥!你沒事兒吧!”

邱園則在床位站著,默默看著他們,始終隔著一些距離。

羅懿青還在輸出:“沒人欺負你吧,你怎麽不好好照顧自己呀...”

她又心疼又生氣,罵罵咧咧好一會兒,終於記起來自己是來照顧他的,於是拿起水壺,自告奮勇給他接熱水去了。

病房裏又只剩下邱園和鐘應兩個人,邱園對上他的目光,想著應該開口說點什麽,還是他先問:“外面雪大嗎?”

“大,好久沒有這麽大的雪了。”邱園回答,覺得自己一直傻站著不好,於是坐到床邊的椅子上。

“花很好看。”

說這話時,鐘應還是一直在看她,邱園差點就要回答說謝謝了。

腦子裏搜索半天只想到一句話,她說:“盛鳴原本也要來,臨時被事情絆住了。”

他沒有說話,邱園沒忍住擡頭,視線對上時他才終於挪開眼,“嗯”了聲。

一時又陷入沈默,邱園看見床前櫃上有蘋果,像看見救星一樣拿起來:“我給您削個蘋果吧?”

在鐘應想說不用前,她笑笑,搶先道:“我可會削蘋果了。”

邱園的手穩,又常年照顧爸爸,削蘋果確實很厲害,削完整個蘋果果皮都不會斷,她很快削完,想給他遞過去,一擡頭,他又在用那種眼神看著她。

綿長沈重,像是漩渦的中心,把一切都要吸進去。

邱園下意識避開眼。

“果然削得很厲害。”他說。

這種事情自己吹吹還行,被人一誇反而讓人不好意思,但他的話聽起來很認真,邱園笑笑,手摩挲著毛衣邊,不知道說什麽。

期間她一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感覺要把她燙出一個洞,邱園有點坐不住,沒話找話:“那個,懿青怎麽還沒回來,是不是沒找到,我、我去看看她吧。”

她騰地一聲站起來要出去,鐘應看著她,說:“把外套穿上。”

她楞了一下,他又說:“外面冷。”

“哦哦好。”邱園拿起外套,跟逃荒一樣逃了。

再回來時,她原本還有點壓力,結果鐘應再也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她,一切正常,好像剛剛都只是她的錯覺。

走之前,鐘應記得邱園重新圍上圍巾,頭發鼓起來一塊兒,跟他說:祝您新年快樂,祝您早日康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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