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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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圓滿

就在德利特對始祖尤彌爾說出“你自由了”的剎那,一股無形卻磅礴的波動,以他們所在的進擊巨人為中心,如同漣漪般瞬間擴散至整個世界,穿透了現實與亞空間的界限,也席卷了整個美塔領域。

首先發生變化的是領域本身。那橙紅色與紫色交織的奇異天空,那聳立的巨大水晶結構,那荒蕪的巖石大地,都開始散發出柔和的金色光輝,隨後如同被風吹散的沙畫,緩緩化作無數閃爍著微光的金色粒子,開始升騰、消散。美塔領域,正在解除。

緊接著,是更為驚天動地的變化——

所有身處美塔領域內,以及外界的、曾經擁有巨人之力的人,都在這一刻感受到體內某種與“道路”緊密相連的、源自怪誕蟲的根源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

阿明感到超大型巨人那龐大身軀與自己的聯系瞬間被切斷,精神上的沈重負擔驟然消失,但他也因此脫力,虛弱地癱倒在地。

萊納身上那屬於鎧之巨人的硬質化痕跡如同陽光下的冰雪般消融。

皮克從車力巨人體內脫離,踉蹌落地。

阿尼的女巨人之軀也化作蒸汽消散,顯露出她的人類本體。

法爾克變身的飛行鄂之巨人發出一聲最後的嘶鳴,巨大的翅膀化為虛無,他和背上的賈碧緩緩落向地面。

不僅如此,世界各地,所有殘存的、由艾爾迪亞人變成的無垢巨人,無論是剛剛停止地鳴的超大型巨人,還是隱藏在森林山谷中的普通巨人,它們的身體都在同一時刻,從腳部開始,如同風化的黃沙一般,迅速崩解、消散!沒有痛苦的咆哮,只有無聲的瓦解,化作漫天飄飛的、閃爍著微光的塵埃,最終徹底消失在空氣之中。

持續了兩千年的、纏繞在艾爾迪亞民族身上的巨人詛咒,在這一刻,被徹底根除了。

而與此同時,一股龐大的、原本被封鎖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洪水,湧入了所有與艾倫有著深刻羈絆的夥伴腦海中——那是艾倫·耶格爾在發動地鳴前,通過進擊的巨人之力,與吉克在“道路”中窺探到的、關於父親格裏沙的記憶,以及他為了激勵過去的父親而展現的部分未來碎片。更重要的是,他在最終決定地鳴道路時,留給所有同伴的、那段充滿矛盾、痛苦與決絕的“最後的記憶”與“告白”。

這記憶來得如此突然,如此洶湧,包含了艾倫的真實想法、他的無奈、他的殘忍、他的溫柔,以及他對每一個同伴覆雜而深刻的情感。

然而,此刻,沒有人來得及去仔細消化、品味這龐大而沖擊性的記憶。

因為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美塔領域消散後,重新顯露出來的現實景象所吸引,並死死地鎖定——

就在他們前方不遠處,兩具龐大無比的巨人骸骨,靜靜地倒臥在焦黑破碎的大地上。

一具是進擊的巨人的殘骸,它仰面倒下,巨大的頭顱歪向一側,胸腔的骨骼大部分已經碎裂,正是之前阿明超大型巨人壓制留下的痕跡。

另一具,則是超大型巨人的骨架,它趴在進擊巨人旁邊,手臂還保持著禁錮的姿勢,但龐大的身軀正在如同其他無垢巨人一樣,緩緩化為光粒消散,顯露出內部正在逐漸解除硬質化的、阿明原本的本體位置。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艾倫……阿明……德利特······三笠······他們怎麽樣了?!

“阿明!” 讓和柯尼等人驚呼著,朝著超大型巨人骸骨方向跑去,想要找到虛弱的阿明。

而更多人的目光,尤其是三笠和德利特之前進入的方向,則死死地盯著那進擊巨人頭顱和胸腔的位置。

就在這時——

在那進擊巨人頭顱附近,尚未完全散盡的蒸汽與揚起的塵埃中,幾個相互扶持的、渺小卻無比清晰的身影,緩緩地走了出來。

走在最前面的,是德利特,他臉上帶著如釋重負的疲憊,卻更多的是無法掩飾的喜悅與激動。他的右手,緊緊地攙扶著他身邊的三笠。三笠的臉上淚痕未幹,圍巾依舊鮮紅地系在頸間,她的另一只手,則與另一只的手緊緊相握。

而那只手的主人——

是艾倫·耶格爾。

他看起來十分虛弱,臉色蒼白,腳步有些虛浮,需要三笠和德利特的攙扶才能站穩。他的衣服破損,身上還帶著戰鬥留下的汙跡。

但是,他活著。

他的眼睛睜著,雖然帶著劫後餘生的茫然與深深的疲憊,但那裏面有著屬於“人”的光彩,不再是之前被黑暗控制時的猩紅與瘋狂,也不是發動地鳴時的決絕與空洞。

他真真切切地,從那片地獄中,被帶回來了。

“艾倫……?” 韓吉難以置信地扶了扶眼鏡。

“那家夥……真的……” 利威爾的眼神依舊銳利,但緊繃的下頜線微微松弛。

“艾倫……” 米克低語。

正在超大型巨人骸骨旁被讓和柯尼扶起來的阿明,也看到了這一幕。他因為接收了艾倫留下的龐大記憶而頭痛欲裂,腦海中充斥著艾倫那句“你們對我來說是比任何人都重要,正因如此,我希望你們能活得長久”的告白,以及那些為了保護他們而不得不扮演惡魔的殘酷畫面。

然而,所有的記憶沖擊,所有的覆雜情緒,在親眼看到那個活生生的、雖然虛弱卻明顯“回來”了的艾倫時,都化為了最原始、最洶湧的情感洪流!

“艾倫……艾倫!!!”

阿明碧藍色的眼眸瞬間被淚水淹沒,他甚至顧不上身體的虛弱,一把推開了攙扶他的讓和柯尼,用盡全身的力氣,跌跌撞撞地、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朝著艾倫的方向狂奔而去!

“阿明!” 柯尼嚇了一跳,想要追上去,卻被讓拉住了。讓搖了搖頭,示意他看那邊。

阿明沖到艾倫面前,淚水如同斷線的珠子般滾落。他猛地停下腳步,看著近在咫尺的、同樣眼含熱淚的艾倫,胸膛劇烈起伏,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想要罵他,想要質問他,想要把腦海中那些翻騰的、關於他自作主張、關於他殘忍計劃的憤怒全部傾瀉出來。

“艾倫你……你這個……自顧自的……混蛋!你……你……” 他哽咽著,聲音顫抖,那些在腦海中排練了無數次的罵人話語,此刻卻像卡在喉嚨裏,一句完整的都說不出來。

最終,所有的言語都失去了意義。

阿明猛地向前一步,伸出雙臂,緊緊地、用力地抱住了艾倫!他把臉埋在艾倫的肩膀上,像個受盡了委屈終於找到依靠的孩子,放聲大哭起來。

“嗚哇啊啊啊——!!!”

這哭聲裏,有對失去的恐懼,有對重逢的狂喜,有對過往一切的釋然,更有對這份跨越了生死與立場的、從未改變過的友情的珍視。

艾倫也被阿明的情緒徹底感染,他回抱住阿明,同樣淚流滿面,用力拍打著阿明的後背,一遍遍地重覆著:“對不起……阿明……對不起……我回來了……真的回來了……”

三笠和德利特松開了攙扶的手,將空間留給了這對歷經磨難終於重逢的摯友。他們兩人相視一笑,眼中都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幸福與喜悅。

所有的犧牲,所有的戰鬥,所有的堅持,在這一刻,都得到了最好的回報。

就在這時,寧芙也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她的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之前對抗黑暗巨人和承受黑暗梅菲斯特氣息的影響還未完全消退。她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在了德利特身上,在確認他除了疲憊外安然無恙時,她長長地、如釋重負地松了口氣。

她走到德利特面前,沒有多說什麽,只是仰起臉,對他露出了一個極其溫柔、帶著疲憊卻無比欣慰的莞爾一笑。那笑容仿佛在說:太好了,你沒事。

德利特看著她,心中充滿了感激。無論是在他“犧牲”後穩定軍心,還是在最後關頭信任他、拔出進化信賴者,寧芙都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他也回以她一個溫暖而真誠的微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們都明白,他們真的做到了。

他們聯手,為這個原本充滿絕望與循環的世界,強行書寫了一個不同於以往任何已知結局的、屬於他們的、浪漫而充滿希望的結局。

然而,這溫馨感人的重逢場面,被一聲撕心裂肺、仿佛蘊含著所有壓抑情感的哭喊猛地打破——

“德利特——!!!”

聲音來自他們後方,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得到釋放後的顫抖、失而覆得的狂喜,以及一種近乎崩潰的後怕。

眾人回頭,只見萊納如同一個失控的火車頭,正以一種超越他平時極限、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又動用了某種殘餘巨人力量的速度,滿臉縱橫的淚痕,眼睛紅腫,不顧一切地朝著德利特狂奔而來!他甚至無視了腳下的碎石和坑窪,眼中只有那個微笑著站在那裏的黑發青年。

德利特看著萊納這副模樣,先是一楞,隨即臉上露出了一個更加燦爛、帶著心疼與了然的笑容。他毫不猶豫地,對著那個向他沖來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身影,張開了自己的雙臂。

下一刻,那個熟悉、堅硬、帶著汗液、灰塵與血腥味,卻無比溫暖的身影,帶著巨大的沖擊力,狠狠地、結結實實地撞入了他的懷中。

力道之大,讓德利特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但他立刻穩住了身形,用盡全力回抱住了萊納。

德利特沒有絲毫嫌棄,他甚至沒有去管萊納肩膀上混合著的汗液、血汙與塵土,而是順從內心最真實的渴望,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進了萊納的頸窩裏。熟悉的體溫,堅實肌肉的觸感,以及那獨一無二的、屬於萊納·布朗的氣息,瞬間將他包裹。

這是一種……無與倫比的安全感。

是無論外面風雨多大,只要回到這個懷抱,就能感到安心與平靜的歸屬感。

萊納的雙臂如同鐵箍般緊緊環住德利特的腰背,仿佛要將他徹底揉進自己的身體裏,永不分離。他高大的身軀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而不斷顫抖,滾燙的淚水迅速浸濕了德利特肩頭的衣物。他趴在德利特耳邊,聲音破碎不堪,帶著濃重的哭腔和劫後餘生的恐懼,語無倫次地哭訴著:

“德利特……德利特……你真的……你真的要嚇死我了……我以為……我以為你真的……嗚……”

“以後……以後就算你不愛我了……討厭我了……也求求你……不要再這樣了……不要再這樣突然消失……不要再這樣‘犧牲’了……”

“沒有你……我真的……真的會活不下去的……我真的不行……”

聽著萊納這近乎卑微、卻充滿真摯情感的哭訴,德利特的心像是被泡在溫暖的泉水中,又酸又漲。他本來被萊納這副樣子搞得有點想笑,覺得這個平時總是背負著沈重包袱的男人,也有如此脆弱和孩子氣的一面。

但當他聽到萊納抽噎著,用近乎發誓般的語氣說出:“我們以後……再也不要分開了……永遠都不要了……”時,德利特自己的眼眶也瞬間紅了,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不行!不能哭!好不容易才重逢,怎麽能跟著一起哭呢!太丟人了!

情急之下,德利特幾乎是下意識地采取了行動。

他猛地擡起頭,雙手捧住了萊納那布滿淚痕、寫滿惶恐與依賴的臉頰,在萊納還沈浸在悲傷與後怕中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對準他那因為哭泣而微微張開的、帶著鹹澀淚水的嘴唇,毫不猶豫地、深深地吻了上去。

用一個熱烈而堅定的吻,堵住了萊納所有未盡的哭訴,也巧妙地……掩蓋住了自己同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用一個熱烈而堅定的吻,堵住了萊納所有未盡的哭訴,也巧妙地……掩蓋住了自己同樣即將奪眶而出的淚水。

就讓這個吻,來代替所有的言語,來確認彼此的存在,來宣告他們歷經生死、跨越仇恨後,更加堅固的、永不分離的未來吧。

陽光刺破硝煙與塵埃,灑在這片飽經創傷卻終於迎來新生的大地上,也溫柔地籠罩在這對緊緊相擁、深情親吻的戀人身上,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充滿希望的光暈。

眾人圍在剛剛經歷了生離死別後重逢的艾倫、三笠、阿明以及深情相擁的德利特與萊納周圍,沒有人上前打擾,只是靜靜地、欣慰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幕。心中那根自從地鳴啟動、乃至更早之前就始終緊繃的弦,終於徹徹底底地、安然地松了下來。

一種巨大的、幾乎讓人感到虛脫的疲憊感席卷而來,但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純粹喜悅。

讓、馬克、薩莎和柯尼這四個從訓練兵團就廝混在一起的夥伴,互相看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精疲力盡與如釋重負。他們甚至沒有力氣再多走一步,就這麽毫無形象地、一屁股坐在了尚且溫熱的土地上,背靠著背,或者幹脆癱倒在地。

“結束了嗎……真的……全部結束了嗎?” 柯尼望著湛藍的天空,喃喃自語,仿佛還在夢中。

“啊……結束了。” 讓長長地籲出一口氣,閉上了眼睛,嘴角卻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輕松弧度,“混蛋艾倫……總算……把他給撈回來了。”

馬克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擡手抹了一把眼角不自覺滲出的濕潤。

薩莎則摸了摸自己咕咕叫的肚子,有氣無力地說:“好餓啊……現在要是有個土豆……不,有一頭烤全牛就好了,我想念尼克洛的飯菜了……” 她的話引來其他三人無奈又寵溺的低笑,劫後餘生的簡單快樂,莫過於此。

另一邊,韓吉、利威爾和米克,這三位調查兵團最後的核心支柱,緩緩走到了一起。他們身上都帶著大大小小的傷,軍服破損,滿臉疲憊,但他們的脊梁依舊挺得筆直。

韓吉摘下了那副早已布滿裂痕的眼鏡,用臟兮兮的袖子胡亂擦了擦,重新戴上,望著眼前相互擁抱、哭泣、歡笑的人們,鏡片後的眼睛裏閃爍著覆雜的光芒,有悲傷,有欣慰,更有一種超越了個人情感的、宏大的釋然。

“我們……” 她的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調查兵團……這一次,是真正意義上的……大獲全勝了吧。”

不再是為了奪回領土,不再是為了探究真相,不再是為了對抗巨人……而是為了拯救人類,為了終結一個持續了兩千年的詛咒。他們做到了,以無數同伴的犧牲為代價,他們終於,走到了這條血路的盡頭。

米克深深地吸了一口沒有巨人腥臭味的空氣,他那總是帶著些許孤狼般銳利的眼神,此刻也柔和了許多。他嘆了口氣,聲音低沈:“啊……真的太不容易了。” 這簡短的幾個字,卻道盡了這十幾年來,所有調查兵團士兵所經歷的殘酷、犧牲與堅持。

利威爾沒有說話,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被三笠和阿明緊緊抱住的艾倫,看著與萊納相擁的德利特,看著周圍每一個幸存下來的、熟悉的面孔。他那張總是沒什麽表情的、略顯蒼白的臉上,嘴角幾不可查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露出了一個極其罕見、卻真實無比的、帶著疲憊與釋然的淺淺笑容。

他低聲自語,仿佛在向某個不在場的人匯報:

“你交給我的任務………我……完成了。”

盡管過程充滿了波折與痛苦,盡管代價沈重到幾乎無法承受,但他們終究,沒有辜負那些先行者的犧牲,他們看到了,地獄的盡頭,並非是毀滅,而是……新生。

就在這彌漫著悲傷與喜悅、疲憊與釋然的氛圍中,一個對於韓吉、利威爾和米克而言,熟悉到刻入骨髓、卻又以為此生再也無法聽到的聲音,帶著一絲溫和的笑意,突兀地從他們身後響了起來:

“看來,在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裏,你們真的是……辛苦了。”

這個聲音……

韓吉的身體猛地僵住。

米克霍然轉頭。

利威爾臉上的淺笑瞬間凝固,瞳孔驟然收縮。

三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動作極其緩慢、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難以置信,一點一點地,轉過了頭。

在他們身後不遠處,一個高大的身影正站在那裏。金色的頭發在陽光下熠熠生輝,深邃的眼眸中帶著一如既往的睿智與沈穩,還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看到老部下們安然無恙的欣慰與……歉意。他的身上穿著幹凈整潔的調查兵團制服,仿佛剛剛從一場會議上走出來,而不是從地獄歸來。

埃爾文·史密斯。

是活生生的、氣息平穩、眼神清明的埃爾文·史密斯。

“埃……埃爾文……?” 韓吉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她甚至不敢眨眼,生怕眼前的身影只是一個因為過度疲憊和思念而產生的幻覺。

米克的喉嚨動了動,發出一聲無意義的音節,他那敏銳的嗅覺此刻仿佛失靈,無法分辨這到底是真實還是夢境。

而利威爾,他整個人都呆若木雞地站在那裏,那雙總是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瞪得極大,裏面充滿了極致的震驚、茫然、以及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迅速累積的水汽。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仿佛在這一刻徹底宕機。

埃爾文看著眼前三位最得力、也是最信任的部下這副模樣,心中充滿了覆雜的情緒。他走上前幾步,目光最終定格在還處在石化狀態的利威爾身上,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久別重逢的調侃,以及更深的心疼:

“怎麽,利威爾?還沒反應過來嗎?這可不像你啊。”

然而,他的話音未落——

下一秒,埃爾文就感覺一個矮小的身影,以他生平僅見的、遠超斬殺巨人時的速度,猛地沖進了他的懷裏,巨大的沖擊力讓他都忍不住後退了半步才穩住身形。

緊接著,一連串語速極快、帶著濃重哭腔、卻又無比熟悉的罵罵咧咧,如同疾風暴雨般砸向他的耳朵:

“混賬!不要臉!狗屎!混蛋!你怎麽……你怎麽現在才回來?!把這麽個爛攤子……全都丟給我們……你他媽……你怎麽敢……怎麽敢現在才……”

是利威爾。

他死死地抱著埃爾文,把臉深深埋在他的胸膛,平日裏那冷冽、毒舌的形象蕩然無存,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個終於找到了走失家長、將所有委屈和後怕都發洩出來的孩子。他的拳頭甚至還在無意識地捶打著埃爾文的後背,雖然力道對於埃爾文來說無關痛癢。

而埃爾文,則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胸前的衣料,正在被某種溫熱的液體迅速浸濕。

那絕不可能是口水。

一股巨大的酸楚和憐惜瞬間攫住了埃爾文的心臟。他低下頭,伸出手,用一種前所未有的、極其溫柔和包容的力道,輕輕地、卻堅定地回抱住了懷中這個顫抖的、卸下了所有堅強偽裝的身影。

“對不起……利威爾……” 埃爾文的聲音低沈而充滿了歉意,“對不起……把決定生死那麽重的責任……都交到了你一個人身上……真的……對不起……”

他頓了頓,感受著懷中人更加用力的擁抱和壓抑的哽咽,用無比鄭重、如同誓言般的語氣說道:

“我回來了。”

“而且……我不會再走了。”

這句話,仿佛終於擊碎了利威爾最後的心防,他不再罵了,只是將埃爾文抱得更緊,肩膀微微聳動,無聲地宣洩著這漫長歲月裏積壓的所有壓力、痛苦與思念。

一旁的韓吉,早已是淚流滿面,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米克也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將那股湧上來的熱意逼了回去,但他的鼻頭明顯有些發紅。

埃爾文擡起頭,看向韓吉和米克,臉上露出了一個帶著歉疚卻又無比溫暖的笑容,他張開另一只手臂:

“韓吉,米克……真的不給我這個‘失蹤人口’一個歡迎回歸的擁抱嗎?”

這句話如同打開了某個開關。

韓吉第一個撲了上來,用力地抱住了埃爾文和利威爾,哭得像個孩子:“埃爾文!累死了!團長的位置就該讓你這種人來當的!!!”

米克也走上前,他沒有說話,只是伸出粗壯的手臂,將三人一起,緊緊地攬住。

四個調查兵團時代最後的象征,在這一刻,終於再次團聚。所有的犧牲,所有的遺憾,仿佛都在這個充滿了淚水與歡笑的擁抱中,得到了一絲慰藉與圓滿。

這感人至深的一幕,也感染了周圍的其他人。阿尼與終於尋來的父親雷恩哈特緊緊相擁,雷恩哈特老淚縱橫,一遍遍撫摸著女兒的頭發,喃喃著“活著就好,活著就好”。賈碧哭著撲進了終於擺脫了戰爭陰霾、趕來尋找她的父母懷中,法爾克也與自己的家人團聚,喜極而泣。皮克找到了她的父親芬格爾先生,父女二人相顧無言,唯有眼淚與緊緊的擁抱能表達此刻劫後餘生的慶幸。

而卡麗娜女士,萊納的母親,正焦急地在人群中尋找著兒子的身影。她的臉上寫滿了擔憂與期盼,生怕那剛剛看到的、兒子歸來的畫面只是幻覺。

德利特聽到了卡麗娜呼喚萊納的聲音,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想從萊納的懷抱中掙脫開來。在他的認知裏,或者說,在他融合的前世記憶所帶來的某種潛在觀念裏,像卡麗娜女士這樣一位傳統的、將希望寄托於兒子成為“英雄”的母親,恐怕很難接受自己的兒子與另一個男人在一起的事實。

他不想讓萊納為難,也不想在剛剛重逢的時刻就面對可能的尷尬與沖突。

然而,他剛剛有所動作,萊納就敏銳地察覺到了。他非但沒有松開,反而更加用力地握緊了德利特的手,仿佛要通過這個動作傳遞給他無盡的勇氣和決心。

萊納看著德利特眼中一閃而過的猶豫和想要退縮的神色,心中了然。他對他搖了搖頭,用眼神告訴他:“別怕,交給我。”

然後,萊納拉著德利特的手,轉身,主動朝著正在四處張望的母親走了過去。

卡麗娜女士終於看到了兒子,她的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她快步上前,雙手顫抖地撫摸著萊納的臉頰,仿佛在確認他的真實。

“萊納……我的孩子……你沒事……你真的沒事……” 她泣不成聲。

萊納看著母親憔悴而擔憂的面容,心中充滿了愧疚。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先說出那個他以為會讓母親失望的消息:

“媽媽……我……我已經不是鎧之巨人了。巨人之力……好像徹底消失了。我可能……要讓您失望了……” 他低下了頭,不敢看母親的眼睛,準備承受可能的失落。

然而,卡麗娜女士的反應卻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她流著淚,用力地搖著頭,雙手緊緊抓住萊納的手臂,聲音帶著一種如釋重負的哽咽:“不……萊納……那真的……太好了!”

她仰起頭,看著比自己高出一個頭還多的兒子,眼中充滿了純粹的、不摻任何雜質的母愛:“什麽榮譽馬萊人……什麽鎧之巨人……那些都不重要了!媽媽現在……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平安、健康地活下去!這就夠了!真的足夠了!”

萊納徹底楞住了。

他預想過母親可能會失落,可能會嘆息,甚至可能會責怪他沒能保住這份“榮耀”。但他從未想過,會得到這樣的回答。原來……在母親的心中,他的生命,遠比那些虛妄的榮耀和力量更加重要。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愧疚、釋然與無比感動的熱流猛地沖上他的眼眶,剛剛止住的淚水再次湧了出來。他再也忍不住,伸出雙臂,將母親緊緊地抱在了懷裏,如同一個迷途知返的孩子,哽咽著喊道:“媽媽……對不起……讓您擔心了……”

卡麗娜女士也回抱著兒子,拍著他的後背,一遍遍地重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德利特站在一旁,看著這母子相認的感人一幕,心中也為萊納感到高興。但同時,一種莫名的、源自靈魂深處的不適感悄然浮現。看著萊納與母親之間毫無保留的親情互動,他本能地感到一種……想要逃離的沖動。這感覺來得突兀而強烈,他甚至能感覺到自己手心微微冒汗。他隱約覺得,這可能與他那被封印又解開的、屬於莊嵐的前世記憶有關,那個記憶中,或許存在著關於家庭、關於親情的、極其負面的陰影。

他悄悄地、試圖將自己的手從萊納的手中抽出來,想暫時離開,給這對母子留出更多的空間。

然而,他的細微動作再次被萊納捕捉到了。

就在德利特即將成功抽離的瞬間,萊納那只與母親相擁的手沒動,但另一只握著德利特的手,卻猛地收緊,將他牢牢地固定在了原地。

萊納松開了母親,但依舊緊緊拉著德利特。他轉過身,面對著母親,臉上還帶著淚痕,眼神卻變得無比認真和堅定。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積蓄著面對人生另一場重要“戰役”的勇氣。然後,他看向母親卡麗娜,用清晰而鄭重的聲音說道:

“媽媽,給您介紹一下。”

他側過身,將有些不知所措的德利特輕輕帶到身前。

“這位是德利特·阿克曼。”

他頓了頓,目光深情地看了一眼德利特,然後再次看向母親,斬釘截鐵地宣告:

“他是我的愛人。是我要共度一生的人。”

這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德利特的耳邊,也讓卡麗娜女士的目光瞬間聚焦到了德利特身上。

德利特整個人都楞住了。他沒想到萊納會如此直接、如此毫無保留地在母親面前宣告他們的關系。巨大的震驚過後,是排山倒海般的感動與酸楚。

萊納的這份勇氣,這份認定,將他心中那點因前世記憶而產生的不安和退縮徹底擊得粉碎。

眼眶裏那強忍了許久的、因為萊納的告白、因為重逢的喜悅、因為此刻這巨大勇氣而匯聚的淚水,再也無法抑制,化作豆大的淚珠,斷了線般地從他琥珀色的眼眸中滾落下來。

萊納看著德利特突然落淚,心中一緊,以為他是被嚇到了,或者是感到了壓力。他連忙想要對母親補充,試圖緩和可能出現的緊張氣氛:“媽媽,您……如果您需要時間慢慢接受的話,我們可以……”

然而,他的話再次被打斷了。

卡麗娜女士並沒有露出萊納預想中的驚訝、不悅或者難以接受的表情。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德利特,看著他因為萊納的告白而感動落淚的樣子,看著他眼中那份對萊納毫不掩飾的深情與依賴。

片刻的沈默後,卡麗娜女士的臉上,緩緩綻放出一個極其溫柔、充滿了理解與包容的笑容。

那笑容,仿佛能融化一切堅冰。

她沒有先回應萊納,而是向前一步,對著還在默默流淚的德利特,伸出了自己的手,語氣溫和而慈祥,仿佛在對待自己的孩子:

“你好,德利特。我是萊納的母親,卡麗娜·布朗。”

她的目光掃過德利特與萊納緊緊交握的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

“這段時間……還有剛才……謝謝你,一直陪在萊納身邊,照顧他。”

德利特徹底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只布滿生活痕跡卻異常溫暖的手,看著卡麗娜女士那毫無芥蒂、充滿善意的笑容,聽著她那番完全出乎意料的話語……巨大的反差讓他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反應。

預期的沖突沒有到來,預想的尷尬沒有出現,取而代之的,是如此的……接納與祝福。

他趕緊手忙腳亂地用力擦掉自己臉上的淚水,生怕這狼狽的樣子給對方留下不好的印象。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努力平覆激動的心情,伸出自己微微有些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鄭重地握住了卡麗娜女士的手。

“您……您好,卡麗娜女士。” 他的聲音還帶著一絲哭過後的沙啞,卻努力讓自己顯得鎮定,“我是德利特·阿克曼。我……該說謝謝的是我……是萊納,他一直都在保護我,拯救我……能和他在一起,是我最大的幸運。”

他擡起頭,看向卡麗娜,眼中充滿了真誠:“以後……請多指教。”

陽光灑在三人身上,勾勒出一幅溫暖而和諧的畫卷。

曾經的隔閡、偏見、戰爭的創傷,似乎都在這一刻,被最純粹的情感所消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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