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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與地之戰·其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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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與地之戰·其五

終結黑暗梅菲斯特的輝煌光流尚未在美塔領域中完全消散,空氣中仍殘留著能量碰撞的灼熱氣息與黑暗被凈化時的嘶鳴。

德利特的目光,已如最精準的探照燈般,投向了那片戰場上最後的、也是最令人心碎的頑疾——那依舊在瘋狂咆哮、被殘餘黑暗如附骨之疽般侵蝕的進擊的巨人。

胸口的能量核心穩定地脈動著純凈的光輝,他沒有絲毫停頓,清晰而急促的聲音如同心靈的箭矢,立刻傳達到了正用超大型巨人身軀與艾倫巨人艱難纏鬥的阿明腦中:

【阿明!艾倫的本體就在那個巨人嘴巴裏!想辦法控制住他,別讓他亂動!】

同時,他巨大的手掌沈穩擡起,一道柔和而不失力量的拯救光束精準射出,如同最輕柔的雲朵,將下方因戰鬥而略顯狼狽的三笠輕盈地帶起,穩穩地置於自己掌心之上,與她巨大的乳白色眼燈平齊。

“三笠,準備好,我們需要進入那裏,把艾倫帶回來!” 德利特的聲音透過光的共鳴傳遞,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與屬於兄長的可靠。

然而,就在被帶到空中的瞬間,三笠突然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痛苦悶哼。

她猛地捂住了自己的頭,指節因用力而泛白。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劇烈的、撕裂靈魂般的疼痛席卷而來,眼前仿佛有萬花筒般的畫面瘋狂閃爍、炸裂,耳邊是無數混亂的、屬於艾倫的聲音在尖嘯、在哀求、在絕望地低語。

這不僅僅是阿克曼血統被觸發時看到的記憶碎片,更是潛藏在“道路”深處、一直如同幽靈般默默註視著一切的始祖尤彌爾,此刻正將祂那積累了千年的、沈重而好奇的目光再次投向她,翻看著她內心最柔軟、最私密的記憶與情感。

同時,一股來自艾倫的、強烈到幾乎要撐裂她意識的意念,正如同決堤的洪水,強行將一段被舍棄的“可能性”——那是艾倫在發動地鳴前,通過進擊的巨人之力窺見的、卻最終被他親手埋葬的另一個未來——灌註到她的腦海。

“呃啊……頭……好痛……” 三笠臉色瞬間慘白如紙,身體在德利特巨大的手掌上微微晃動,仿佛風中殘燭,幾乎要站立不穩。

“三笠!” 德利特立刻察覺到了她的異常,那巨大的眼燈光芒都因關切而微微閃爍。他沒有絲毫猶豫,巨大的、足以摧山撼岳的手指,此刻卻以不可思議的輕柔與精準,輕輕點向三笠的額頭。

一道純凈而溫暖、如同初春暖陽般的光之力,如同涓涓細流,帶著安撫靈魂的韻律,溫和地匯入了三笠劇烈震蕩的識海。

這光並非強行壓制或抹除,而是如同一位充滿智慧與慈悲的向導,輕柔地撫平她翻騰如沸的思緒,耐心梳理著那些混亂駁雜的信息流,為她那幾乎要超載的靈魂撐起了一片珍貴而清明的空間。

就在這充滿紐帶力量的光之力匯入的剎那,三笠腦海中那翻騰攪動的迷霧被悄然驅散,一段清晰得仿佛親身經歷、每一個細節都烙印著真實觸感的畫面,如同掙脫了堤壩的潮水,轟然湧現在她的眼前——

……那是一個陽光明媚得近乎奢侈的午後,微風和煦,帶著青草與泥土的芬芳。

場景並非血肉橫飛的戰場,也並非揮灑汗水的訓練場,而是帕拉迪島深處,一片人跡罕至、靜謐得如同世外桃源的美麗森林。

一座簡陋卻處處透著用心經營痕跡的林中小木屋,安然坐落在林間空地之上,粗糙的煙囪裏正飄蕩著裊裊的、充滿生活氣息的炊煙。

三笠看見……“自己”正坐在小屋前被磨得光滑的木制臺階上,身上穿著的不再是象征職責與戰鬥的調查兵團制服,而是普通卻舒適的粗布衣裙。

她手裏拿著一件縫補到一半的、顯然是男性的衣物,眼神溫柔而寧靜,如同沈靜的湖水,專註地望著前方。

空地上,那個她熟悉到骨子裏的黑發少年——艾倫,正背對著她,揮舞著斧頭,一下下地劈著柴火。他的動作算不上熟練,甚至帶著些屬於少年的笨拙,汗水浸濕了他後背的粗布衣衫,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卻堅韌的脊梁線條。

當他偶爾停下,用袖子擦拭額角的汗珠,側臉在陽光下閃耀著健康的微光時,三笠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臉上沒有了以往那幾乎刻入骨髓的戾氣與沈重,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淡的、甚至帶著一絲慵懶的滿足。

這……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眼神燃燒著驅逐一切巨人火焰的艾倫,也不是那個執著於虛無縹緲的自由、不惜化身惡魔毀滅世界的艾倫。

這只是一個……普通的、生活在與世隔絕之地的少年,為了他們小小的家園,做著最尋常的勞作。

畫面如同被輕柔翻動的書頁,緩緩流轉。

她看到“自己”和艾倫並肩坐在小屋略顯粗糙的屋頂上,夜空如同巨大的黑絲絨幕布,上面綴滿了璀璨生輝的星辰銀河。彼此之間沒有言語,只是靜靜地依靠著對方,肩膀貼著肩膀,手與手自然而然地牽在一起,體溫透過薄薄的衣料相互傳遞,無聲勝有聲。

她看到“自己”在林間清澈見底的小溪邊,蹲在青石上漿洗衣物,木棒捶打的聲音節奏清脆。艾倫則像個長不大的調皮孩子,在她旁邊用扁平的石子打著水漂,石片在水面上跳躍出連續的漣漪。

偶爾濺起的水花落在她的臉頰和裙擺上,引來她帶著嗔怪卻又掩不住眼底流淌的笑意與縱容的目光。

她看到兩人在寂靜的冬日裏,圍坐在屋內小小的、燒得正旺的火爐邊,分享著簡單卻熱氣騰騰的食物。窗外是無聲飄落的、鵝毛般的雪花,將世界裝點成純白,屋內則是被橘紅色火光填滿的、幾乎要溢出來的溫暖與靜謐。

她甚至看到……在某個月光如水銀般傾瀉、將小屋內部染上朦朧清輝的夜晚,在那張由粗糙原木拼湊而成的簡單床鋪上,兩具年輕而充滿生命力的身體緊緊相擁,汗水交織,呼吸相聞,每一次觸碰都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與無法抑制的渴望,極致的親密與靈魂交融的溫暖將她,或者說,夢境中的那個“三笠”,完全包裹、淹沒……

這是一個……只有他們兩個人的世界。

沒有巨人的恐怖嘶吼,沒有世界傾軋而來的仇恨,沒有帕拉迪島生死存亡的重壓,也沒有馬萊虎視眈眈的威脅。

阿明不見了,德利特也不見了,調查兵團那些曾並肩作戰、歡笑怒罵的同伴們……全都如同被橡皮擦去般,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們選擇了逃避。

在那個至關重要的、決定世界走向的節點,如果三笠給出的回答,不是堅定而隱忍的“家人”,而是……滾燙而直接的“愛人”……那麽,艾倫就會選擇拋下一切身為“進擊的巨人”繼承者的責任,放棄撼動世界的始祖巨人之力,放棄所有信任他的同伴和血脈相連的親人,帶著她一起,徹底逃離這一切紛爭,躲到這個被世界遺忘的角落。

僅僅作為兩個相愛的、普通的“人”,共度艾倫所剩無幾的、被詛咒緊緊纏繞的……最後四年壽命。

夢境中的時光如同被加速的沙漏,四年光陰看似漫長,卻在日覆一日的平淡幸福與刻意忽略的隱憂中,飛快地流逝。

然而,這幸福寧靜的表象之下,細微的裂痕早已如同蛛網般悄然蔓延。

三笠能清晰地看到,夢境中的“自己”眼中,偶爾會不受控制地閃過對阿明、對德利特哥哥、對那些生死與共的同伴們深深的擔憂和無法釋懷的愧疚。

她能深刻地感受到,艾倫在那些萬籟俱寂的深夜,常常會從睡夢中獨自驚醒,望著窗外被漆黑吞噬的森林輪廓時,眼中那無法掩飾的巨大空洞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卻深入骨髓的悔恨。他們仿佛自願被困在一個與世隔絕的、美麗的琥珀之中,雖然安全,卻也意味著……與鮮活的世界徹底告別。他們拋棄了整個世界,整個世界也仿佛真的將他們徹底遺忘。

終於,夢境的最後時刻,如同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無可避免地到來了。

依舊是那個承載了他們四年虛假寧靜的林中小屋前,艾倫的臉色變得異常蒼白,不見一絲血色,身體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瘦下去,曾經充滿力量的臂膀變得枯瘦。

他的呼吸開始急促而淺薄,手背上,甚至脖頸處,開始不受控制地、隱約浮現出不屬於人類的、如同巨人肌膚般的、令人心悸的紋路——巨人化的最終反噬已經開始顯現,十三年的殘酷詛咒,即將走到血腥的盡頭。

他艱難地轉過身,用盡最後的力氣,深深地凝望著眼前這個陪伴了他四年、給了他生命中最後一段寧靜時光的三笠,眼中充滿了覆雜到極致、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情感——有深入靈魂的不舍,有刻骨銘心的愛戀,有沈甸甸的愧疚,也有……一絲終於到來的、

……解脫。

他顫抖地、用那雙已經有些使不上力的手,輕輕地、卻又帶著仿佛用盡生命最後力道的擁抱,抱住了三笠。

他的擁抱很用力,臂膀勒得她有些發痛,仿佛要將她嬌小的身軀徹底揉進自己的骨血裏,融為一體,永不分離。然而,那擁抱深處,卻又透出一種即將永別、脆弱得如同琉璃般的易碎感。

他將滾燙的、布滿虛汗的臉頰深深埋在三笠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屬於她的、讓他安心了四年的氣息。然後,他用盡最後殘存的氣力,在她耳邊,如同最終判決般,說出了那句溫柔到極致、卻也殘忍到極致的話語:

“三笠……等我死了之後……就把這條圍巾……扔了吧……”

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破舊風箱,充滿了生命燃燒殆盡的疲憊,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極致溫柔與不容置疑的決絕。

“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

現實的空中,站在奈克瑟斯巨大手掌上的三笠,猛地睜開了眼睛。

淚水早已如同決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洶湧而出,瞬間劃過了她沾染著血汙、灰塵與汗水的臉頰,留下兩道清晰的濕痕。

那個夢……太真實了。

那四年的點點滴滴,那份寧靜下潛藏的壓抑,那份幸福背後無法忽視的空洞,以及最後艾倫那帶著解脫與囑托意味的、如同最終審判般的話語……一切都如同最熾熱的烙鐵,狠狠地、永久地烙印在了她的靈魂深處。

她下意識地、緊緊地攥住了自己脖頸間——那裏,原本因為激烈的戰鬥和下定決心的疏離而取下了一陣子的紅色圍巾,此刻,正被她如同救命稻草般,死死地攥在手裏,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她低頭,看著手中這條承載了太多、太多記憶的圍巾——

從那個改變了她一生的、冰冷刺骨的木屋前,艾倫親手將溫暖與色彩圍上她脖頸的那一刻。

到無數次與巨人浴血奮戰時,在她身後迎風飄揚,如同旗幟與護身符。

再到她一度以為永遠失去他時,這圍巾成為她唯一的精神寄托與無盡絕望的象征。

以及此刻……夢境中那虛假卻又觸手可及的、偷來的四年“幸福”的見證……

現實與夢境的畫面在她腦海中激烈地碰撞、交鋒,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個選擇“愛人”,就能輕易得到的、只有他們兩個人的、與世隔絕的四年……這真的是她內心深處,真正渴望的嗎?

拋棄如同家人般重要的阿明,拋棄給予她新生與溫暖的哥哥,拋棄所有信任他們、將希望寄托於他們的調查兵團同伴,拋棄帕拉迪島上無數仰望著他們、依賴著他們的人民……僅僅只為了換取這如同鏡花水月般、註定要以心碎和悲劇收場的四年寧靜?

不。

一個聲音從她靈魂最深處、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轟然響起。

那不是她認識的艾倫。

那個骨子裏燃燒著不羈火焰、追逐著絕對自由、即便背負罪孽也要前進的艾倫,絕不會甘於如此平庸的、逃避的結局。

那也不是她三笠·阿克曼會選擇的路。

她的強大,不僅僅是為了守護艾倫一人,更是為了守護所有她珍視的、與她建立了深刻“羈絆”的人們。

她的愛,從來不是狹隘的占有或是順從,而是希望所愛之人能夠真正得到解脫與救贖,是並肩作戰的陪伴,是共同承擔的責任。

她猛地擡起頭,眼中雖然還有淚水在不斷滾落,但那片刻前的迷茫與劇烈動搖已經消失殆盡,被一種從未有過的、如同經過千錘百煉的鋼鐵般的清晰與堅定所取代。

她將手中那條鮮紅如血、承載了無數記憶的圍巾,用力地、一絲不茍地、帶著某種莊嚴而神聖的儀式感,再次緊緊地、妥帖地圍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仿佛用這個看似簡單卻重若千鈞的動作,向整個世界、向那個可能還在“道路”中註視著一切的艾倫、也向自己的內心,宣告了她最終的答案,徹底斬斷了那虛假而誘人的可能性。

她對著眼前仿佛存在的虛無,也對著那個靈魂可能仍在黑暗中掙紮的艾倫,輕聲地、卻如同宣誓般無比清晰地,說出了自己的回答:

“抱歉,艾倫……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拋棄如同家人般的大家,只為我們兩個人茍且偷生。

我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世界在你發動的毀滅中哀嚎崩塌,卻自私地躲在角落裏享受虛假的、短暫的安寧。

我做不到……忘記你。

無論你最終成為了世人眼中的英雄還是惡魔,你都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是我三笠·阿克曼認定的、永恒的愛人。

說完,她猛地轉向近在咫尺的奈克瑟斯那巨大的、散發著溫和光輝的眼燈,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混合著懇求、決意與無比信任的吶喊:

“哥哥——幫幫我!”

她需要力量,需要指引,需要和他一起,並肩作戰,去把那個迷失在自我構築的黑暗與絕望深淵中的、真正的艾倫,帶回來!

帶回到這個有大家存在的、真實的世界!

奈克瑟斯體內,德利特清晰地聽到了三笠那堅定如磐石的回答和充滿信任的懇求,他沒有任何猶豫,乳白色的眼燈溫暖地閃爍了一下,向三笠傳遞出無比讚許、支持與“交給我”的可靠意念。

【好!我們走!】

下一刻,龐大如山岳的奈克瑟斯奧特曼身軀,爆發出強烈卻不刺眼的柔和光芒,這光芒迅速收縮、凝聚,如同百川歸海,最終消散在空氣中,顯露出了內部德利特那挺拔的人類形態。

他同樣利用立體機動裝置,瓦斯噴發聲清脆作響,與三笠一同穩穩地停在半空之中,衣袂在美塔領域的微風中獵獵作響。

“阿明!就是現在!按住他!” 德利特朝著下方正用超大型巨人粗壯手臂死死鎖住進擊巨人脖頸、進行著角力的阿明大聲喊道,聲音在空曠的領域內回蕩。

阿明咬緊牙關,額頭上青筋暴起,超大型巨人爆發出全部的力量,肌肉賁張,硬質化的皮膚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將依舊在瘋狂掙紮、咆哮的進擊巨人死死地壓制在原地,使其巨大的頭顱被迫仰起,露出了相對脆弱的口部區域。

德利特目光如電,瞬間鎖定進擊巨人那不斷開合、發出無聲卻震耳欲聾咆哮的巨口,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如劍,一道凝練至極、蘊含著純凈光之力的能量子彈瞬間在指尖成型,隨即激射而出!

“咻——噗嗤!”

精準無比,光彈如同手術刀般,在進擊巨人那布滿森白利齒的嘴角附近,炸開了一個邊緣泛著焦黑與光暈、足夠兩人通過的缺口,頓時露出了裏面黑暗、潮濕、布滿粘液與猙獰血管的口腔結構。

一股帶著腥臭與黑暗氣息的熱風從缺口處湧出。

“三笠,跟上!”

德利特低喝一聲,與三笠交換了一個無比堅定、心照不宣的眼神。

兩人同時猛地扳動立體機動裝置的操縱桿,鉤爪帶著尖銳的破空聲射出,精準地釘入巨人臉頰堅硬的硬質化皮膚,身影隨之如同兩只並肩翺翔、沖向風暴中心的矯健雨燕,化作兩道疾速的流光,朝著那個象征著最終戰場的缺口,義無反顧地疾射而去。

穿過被光彈灼燒得依舊滾燙、散發著焦糊味的缺口,兩人輕盈地落在了進擊巨人巨大而濕滑、仿佛隨時會蠕動起來的柔軟口腔之中。腥臭腐敗的氣息更加濃郁,腳下是黏膩得讓人不適的軟組織,四周是如同洞穴般起伏的肉壁。

他們擡頭望去,在口腔的最深處,借助著從缺口透入的美塔領域那特有的、帶著希望色彩的光輝,他們清晰地看到了——艾倫的頭顱,正如同某種怪異的寄生體般,深陷在巨人的上顎血肉之中,無數粗大的、搏動著的神經纖維與血管如同鎖鏈般將他緊緊纏繞、連接。

但此刻的艾倫,雙目緊閉,眉頭死死地鎖在一起,仿佛承受著無盡的痛苦,俊朗的臉上布滿了扭曲與掙紮的痕跡,嘴唇無聲地開合著,像是在抵禦著內心惡魔的低語,又仿佛已經徹底沈淪在了那片由他自己構築的、無邊無際的絕望噩夢之中。

殘餘的黑暗能量,如同擁有生命的黑色細小蚯蚓,還在他的皮膚下不安分地游走、蠕動,散發著不祥的氣息。

“艾倫!” 三笠看到這副景象,心臟如同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徹心扉的呼喊脫口而出。

然而,艾倫沒有任何反應,他的意識似乎完全被內心的黑暗風暴與自我毀滅的絕望所吞噬、囚禁,沈淪在了瘋狂精神世界的最深處,聽不到外界任何的聲音。

“沒時間猶豫了!我們直接進去!” 德利特當機立斷,聲音斬釘截鐵。他一把緊緊抓住三笠的手,另一只手則迅速按在了自己的胸口,那裏,進化信賴者的虛影一閃而過,散發出更加濃郁的光之波動。

“抓住艾倫的精神坐標!集中意念!我們走!”

下一刻,德利特和三笠的身上同時爆發出強烈無比、仿佛要驅散一切陰霾的璀璨光芒!這光芒並非用於攻擊,而是靈魂與意志高度凝聚後的延伸,是通往內心世界、跨越現實與精神壁壘的橋梁。

兩人的身影在進擊巨人這詭異的口腔中,化作一束交融的、溫暖而決絕的、充滿了紐帶力量的光,無視了物理的阻隔,如同穿透水幕般,直接撞向了艾倫那緊閉著雙眼、深陷痛苦之中的頭顱,瞬間沒入了其中。

“艾倫!!哥哥來救你了!!!”

德利特最後的、如同撕裂長空的驚雷般的怒吼,伴隨著這束凝聚了所有希望與羈絆的光芒,一同狠狠地闖入了艾倫那被黑暗與絕望徹底籠罩的、風暴肆虐、如同煉獄般的精神世界深處。

當德利特和三笠化作的那束希望之光,如同利劍般刺破現實與精神的壁壘,悍然闖入艾倫的精神世界時,映入他們“感知”的,絕非任何熟悉的景象或有序的記憶回廊,而是一片無邊無際、濃稠得化不開、令人窒息的絕對黑暗。

這裏沒有天空與大地之分,只有如同活物般翻湧不休、仿佛粘稠瀝青海洋的漆黑濃霧。

刺骨的寒意並非物理意義上的低溫,而是直接滲透靈魂、凍結希望的極致絕望與自我憎恨。無數扭曲變形、如同地獄深處爬出的鬼魅般的低語、哭泣、詛咒在黑暗中交織回蕩。

那是無數被地鳴無情踐踏、碾碎生命的亡魂匯聚而成的哀嚎,是同伴們眼中那難以置信、痛苦與失望交織的眼神,更是艾倫內心深處,對自己最為惡毒、最為殘酷的、永無止境的審判與詛咒。

空氣沈重得仿佛液態的鉛,每吸入一口,都帶著濃郁的血腥味、焦土的氣息與毀滅的灰燼。

這裏,就是艾倫·耶格爾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一個被他自己的罪孽、痛苦與徹底的絕望所徹底吞噬、封閉的深淵牢籠。

“艾倫!你在哪裏?!” 三笠焦急地呼喊,她的聲音在這片吞噬一切的黑暗中顯得如此微弱、如此渺小,瞬間就被那無邊的死寂與喧囂的惡意所吞沒,連一絲漣漪都未能激起。

德利特眉頭緊鎖,他能憑借光的感知,清晰地“看”到,艾倫那微弱搖曳的意識核心,就如同風中殘燭,被深埋在這片黑暗的最深處、最底層,如同被封印在萬年玄冰中的困獸,仍在進行著微弱而徒勞的掙紮。

“這些黑暗……源頭就是他自身滋生的絕望。” 德利特沈聲道,聲音在這片空間裏也顯得有些壓抑。

他嘗試著擡起手,釋放出溫暖而具有凈化效力的光暈,如同在黑暗中點燃一盞小燈,試圖驅散周遭令人不適的濃霧。

光芒所及之處,黑暗如同遇到克星般迅速退散,發出“滋滋”的、仿佛冰雪消融的聲音,勉強露出了一小片暫時的、脆弱的清明區域。

然而,就在德利特釋放的光之力稍微減弱的一瞬間,更加濃郁、更加狂暴的黑暗立刻從四面八方洶湧撲來,如同擁有生命般,瞬息間就將那片剛剛被凈化的區域重新填滿、吞噬,甚至反撲得更加兇猛。

德利特又凝神嘗試了幾次,結果依舊,甚至能感覺到黑暗再生的速度在加快。“不行,” 他搖了搖頭,眼神變得無比凝重,“這些黑暗與艾倫自身的絕望和自責同源共生,如同他的影子。如果我用蠻力強行全部清除、凈化,等同於在直接攻擊、撕裂他的靈魂本源,會對他的意識造成不可逆的、毀滅性的傷害。”

他立刻轉頭,看向身旁緊握雙拳、指節發白,滿臉寫著擔憂與急切的三笠,瞬間做出了最關鍵的決定。

“三笠,” 他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卻又充滿了不容置疑的信任,“我留在這裏,盡我所能,持續釋放光能,壓制這些黑暗的蔓延,為你們爭取時間,阻止它們進一步侵蝕艾倫的核心意識。而你——”

他的目光如同最堅定的磐石,牢牢鎖住三笠的眼睛:

“你必須獨自進去,到這片絕望世界的最深處,把艾倫帶回來。”

三笠身體猛地一顫,下意識地看向德利特。

獨自一人……深入這片連光都仿佛能被吞噬的、充滿了艾倫所有負面情緒的絕望深淵最深處?面對那個可能已經完全被黑暗同化、甚至拒絕被拯救的艾倫?她……真的能做到嗎?她能承受得住嗎?

德利特看出了她那一瞬間本能湧起的、對未知與自身能力的猶豫。

他沒有用長篇大論去說服,只是無比鄭重地伸出手掌,一團更加純凈、溫暖、蘊含著最為精純的“紐帶”力量與守護意志的光球,在他掌心迅速凝聚、穩定。他將這團如同小型太陽般的光球,輕輕地、卻帶著千鈞重量般,推向三笠。

“拿著這個,” 德利特的目光中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鼓勵,“它會保護你的精神不被黑暗侵蝕,也會……在你迷失時,如同燈塔般,指引你找到他真正的所在。”

他頓了頓,聲音低沈而有力,每一個字都敲打在三笠的心上:“我相信你,三笠。只有你,才能把他從這片他自己親手構築、並且甘願沈淪的地獄裏,拉回來。”

三笠看著德利特手中那團溫暖、堅定、仿佛蘊含著兄長全部支持與祝福的光球,又迎上他那雙充滿了毋庸置疑信任的眼神,心中那瞬間的猶豫與陰霾,瞬間被一股更加磅礴的勇氣與決心所驅散、取代。

她鄭重地點頭,伸出雙手,如同接過最珍貴的聖物般,小心翼翼地接過了那團光。

光球在接觸她掌心的瞬間,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擴散開來,在她精神體的表面形成了一層淡淡的、幾乎看不見、卻異常堅韌的光暈屏障,將她與外界那侵蝕性的黑暗隔離開來。

“我明白了,哥哥。” 三笠的聲音恢覆了平日的冷靜,卻多了一份破釜沈舟、一往無前的決絕,“你自己……也要註意安全。”

“放心,這點程度的黑暗,還不足以動搖我的光。” 德利特對她露出一個安撫的、令人安心的笑容,隨即毅然轉身,面向那無窮無盡、咆哮翻湧的黑暗之潮,雙臂猛然張開,更加磅礴、更加熾熱的光之力如同決堤的洪流,開始從他體內奔湧而出。

這光芒在他周圍凝聚、擴張,如同在無盡的黑暗潮汐中,硬生生樹立起一座堅定不屈的、散發著希望與溫暖的燈塔,強行撐開了一片相對穩定的、不斷與黑暗交鋒的區域,並為三笠指明了一條通往深淵最核心的、狹窄而充滿艱難險阻的道路。

三笠最後深深地看了德利特那在黑暗中獨自支撐、如同磐石般堅定的背影一眼,仿佛要將這份力量刻入靈魂。她深吸一口氣,不再有任何遲疑,義無反顧地踏上了那條被兄長之光勉強照亮、卻依舊被濃稠黑暗虎視眈眈的路徑,步伐堅定地走向了艾倫精神世界那最深、最黑暗、也是最危險的核心。

看著三笠那嬌小卻無比決絕的身影,逐漸被前方更加濃郁的黑暗所吞沒,德利特維持著最大功率的光之輸出,感受著黑暗不斷沖擊帶來的壓力。他意識深處,另一個帶著些許冷冽與質疑的聲音響了起來,是屬於莊嵐的。

【你就這麽放心讓她一個人去?那片黑暗的核心,連我的意識觸碰到邊緣都覺得心悸不安,充滿了自我毀滅的瘋狂氣息。要是她沒能成功,或者……更糟,被那絕望同化、吞噬了……】

德利特一邊持續穩定地釋放著光能,如同中流砥柱般抵禦著黑暗的沖擊,一邊在意識中平靜卻無比篤定地回應:

【嗯,那肯定是百分之百放心的。】

他的語氣沒有絲毫的動搖,帶著一種超越了理性分析、源於靈魂深處的信任。

【我相信三笠,我的妹妹。她看似沈默寡言,但她的意志力、她的韌性,遠比我們所有人想象的,還要堅強百倍。她是經歷過地獄,並且一次次從地獄中站起來的戰士。】

【我也相信艾倫,我的弟弟。就算他此刻沈淪在最深的黑暗中,被自我憎恨所淹沒,但他對三笠的那份執念,那份深入骨髓的、連他自己都未必能清晰認知的情感,是絕對、絕對不會真正熄滅的。那是他靈魂深處最後的本能,是比巨人之力更強大的錨點。】

【而我更相信他們兩人之間……那種可以超越生死界限、跨越世界壁壘、甚至足以扭曲殘酷命運的……名為‘愛’的力量。】

他的意識波動帶著一種近乎神聖的莊嚴:

【那種愛,是連被囚禁兩千年的始祖尤彌爾都被深深打動、投下註視的目光,是連黑暗梅菲斯特那般純粹的惡念都無法徹底汙染、磨滅的光輝,是我們這個來自異世界、見證了無數故事的靈魂,都為之深深動容的奇跡。如果連這樣純粹而強大的力量,都無法最終喚醒艾倫,穿透他自我封閉的硬殼……那麽,這個世界,或許就真的沒有任何希望了。】

莊嵐的意識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這份過於理想化、卻又充滿了某種奇特說服力的言論。最終,他沒有再提出質疑,只是傳遞過來一個無聲的、覆雜的意念波動,其中夾雜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與……淡淡的期待。

或許,在親身見證了德利特與萊納之間跨越了立場與生死的深刻情感,以及這個世界所上演的無數覆雜而震撼人心的故事後,他這個習慣於承載黑暗與痛苦的意識,也開始願意去嘗試相信,這種名為“愛”的、不可思議的奇跡,確實擁有著能夠創造不可能的力量。

……

獨自前行的三笠,越往深淵深處跋涉,周遭的黑暗就變得越是濃郁、粘稠,並且充滿了主動的、狂暴的惡意。那不再僅僅是視覺上的漆黑,而是化作了無數扭曲的、如同章魚觸手般的實體,或是凝聚成一張張充滿了痛苦、憤怒、憎恨的扭曲面孔,它們發出刺耳的尖嘯,瘋狂地沖擊、撕咬著她體表那層由德利特之光構成的、薄卻堅韌的屏障。

淡金色的屏障光芒在持續不斷的猛烈攻擊下,頑強地閃爍著,將一切物理與精神層面的侵蝕阻擋在外。

但每一次黑暗的撞擊,都讓三笠感受到靈魂層面的劇烈震顫與巨大的壓力,仿佛有無數根針在同時刺紮她的神經。而那些黑暗中的低語,也變成了更加尖銳、更加惡毒的嘶吼,如同附骨之疽,不斷地在她腦海中重覆、放大:

“殺人犯!劊子手!”

“看看你腳下!是你踩著的無數屍骸!”

“惡魔!你和你保護的人都是惡魔!”

“是你害死了卡爾菈!是你引來了戴娜!”

“你背叛了所有信任你、為你而戰的人!”

“你是個廢物!連自己在乎的人都守護不了的廢物!”

這些聲音,既是外界無數亡魂匯聚而成的詛咒,更是艾倫內心深處對自己最殘酷、最不留情面的審判與否定,如今化作了最惡毒的精神攻擊,如同無數雙來自地獄的手,拼命地試圖將三笠也一同拖入這無邊無際的絕望深淵,讓她認同這份毀滅性的自我認知。

然而,三笠的眼神自始至終都如同淬煉過的寒冰,堅定得不可思議。她緊咬著下唇,甚至嘗到了淡淡的血腥味,但她完全無視了那些試圖瓦解她意志的惡毒言語,也無視了屏障外那光怪陸離、足以讓常人精神崩潰的恐怖景象。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如同北極星般恒定、閃耀的念頭——

找到艾倫,帶他回家。

帶他離開這片他自己制造的地獄。

就在她感到體表的屏障光芒在永無休止的瘋狂攻擊下,開始變得有些明暗不定,自身的精神力也如同開閘洩洪般急劇消耗,即將瀕臨極限之時,她憑借阿克曼血脈帶來的超凡感知與內心的強烈牽引,敏銳地註意到——在遠處那幾乎凝固成實質的、最濃郁的黑暗核心處,有一點極其微弱的、卻異常純粹和熟悉的金色光芒,正在頑強地、不屈不撓地、一下一下地閃爍著。

那光芒……其本質與德利特給予她的保護屏障同出一源,甚至隱隱與她掌心殘留的光之印記產生著微弱的共鳴與呼應。

“是哥哥留下的指引……也可能是艾倫他……” 三笠立刻明白了。

那或許是德利特預先埋下的、最後的路標;但也極有可能,是艾倫意識深處,那最後一絲未曾被黑暗徹底汙染、湮滅的,對“光”、對“紐帶”、對“救贖”的微弱渴望與本能呼應,在絕望的泥沼中發出的、最後的求救信號。

她沒有絲毫猶豫,仿佛在茫茫大海上看到了彼岸的燈塔,立刻強忍著精神上的巨大疲憊與痛苦,調整方向,朝著那點微弱的、卻代表著唯一希望的金色光芒閃爍的方向,更加艱難地、一步一個腳印地跋涉而去。

腳下的“路”變得泥濘不堪,仿佛踩在無數絕望與痛苦的屍骸堆積而成的沼澤之上,每一次擡腳都異常費力。周圍的黑暗變得更加粘稠,如同膠水般試圖禁錮她的腳步,那些攻擊也越發瘋狂、集中,無數黑暗觸手如同狂舞的毒蛇,試圖纏繞她的四肢,阻擋她靠近那最後的希望之光。

三笠甚至需要用手奮力撥開那些試圖纏繞、拉扯她的黑暗觸手,每一步都走得無比艱難,仿佛在逆著滔天巨浪前行。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片永恒的黑暗中跋涉了多久,時間在這裏早已失去了度量意義。或許只是現實世界的一瞬,又或許已經過去了仿佛幾個世紀般漫長。

她的精神體因為力量的過度消耗而開始感到虛幻、透明,仿佛隨時會消散,但她心中的那團火——那份一定要帶回艾倫的信念之火,卻反而在極致的壓力下,燃燒得越來越旺,越來越耀眼。

終於。

在仿佛突破了某種無形的、最後的屏障之後,她猛地沖破了最後一道如同厚重無比的黑曜石墻壁般的黑暗帷幕,踏入了一個相對“空曠”、黑暗濃度似乎稍減,但壓抑感卻達到頂點的區域。

這裏,黑暗依舊如同實質般彌漫,但不再那麽狂暴地、無差別地攻擊她。

而在整個區域的最中心,一個身影如同被全世界遺棄的、受傷的幼獸,深深地蜷縮在那裏,幾乎要與身下的黑暗融為一體。

正是艾倫·耶格爾。

他低著頭,整張臉幾乎完全埋進了緊緊環抱著的膝蓋裏,身體不住地、劇烈地顫抖著,仿佛正承受著極致的寒冷與痛苦。而那道指引三笠前來的、微弱卻無比關鍵的金色光芒,正是從他緊緊蜷縮的、心臟的位置,頑強地透射出來的。那是德利特的光之種子,也是他內心深處,或許連他自己都早已放棄、未曾察覺的,最後的一絲求生的本能,與對溫暖、對救贖、對……她的,無法徹底磨滅的渴望。

“艾倫……” 三笠輕輕地、幾乎是用盡了全身殘餘的溫柔與氣音,呼喚著這個刻在她靈魂深處的名字,生怕聲音稍大,就會驚擾了這個仿佛一觸即碎、破碎不堪的靈魂。

聽到她那熟悉到令人心痛的聲音,艾倫蜷縮的身體猛地一顫,如同受驚的刺猬,將自己縮成了更小、更緊的一團,幾乎要縮進黑暗的地面裏去。他把頭更深地埋進膝蓋,用帶著濃重哭腔、自我厭惡到了極點的、嘶啞破碎的聲音,語無倫次地低吼、哀求道:

“走開……不要過來……不要看我……求你了……走開啊……”

“我是惡魔……是屠殺無數、雙手沾滿鮮血的劊子手……我親手……親手引導戴娜巨人……葬送了自己的媽媽……我是連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我傷害了你……用最殘忍的話推開你……傷害了阿明……差點殺了他……傷害了信任我的哥哥………我背叛了所有將希望寄托於我的人……我是無可救藥的混賬……”

“我什麽都做不到……什麽更好的辦法都想不出來……愚蠢又無能……只能選擇這條最血腥、最糟糕、毀滅一切的道路……我是廢物……是徹頭徹尾的、該死的廢物……”

“我就是個……被所謂的自由欺騙、被命運肆意玩弄擺布的……可悲的奴隸……”

“就讓我一個人……在這裏徹底死掉……腐爛掉……消失掉就好了……這是我罪有應得……是我唯一……應得的結局……求你了……走吧……別再管我了……”

他的每一句自我貶低,每一個充滿憎恨的詞語,都像是一把把燒紅的、淬了劇毒的匕首,不僅狠狠地、反覆地刺向他自己的心臟,也同時狠狠地、精準地紮在三笠的心上,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她看著這個她愛了十幾年、視若生命本身、願意為之付出一切的少年,如今被無盡的自責和絕望折磨得如此不成人形,如此否定自我的一切,巨大的心痛與憐惜如同海嘯般幾乎將她徹底淹沒,讓她窒息。

她沒有立刻反駁,也沒有試圖去辯解。她只是沈默著,靜靜地、耐心地聽著他所有的自我詛咒與絕望的囈語,仿佛要將他的每一分痛苦,都親身感受一遍。

然後,在艾倫那充滿自我毀滅意味的囈語,因情緒的劇烈波動而稍作停歇、只剩下壓抑嗚咽的間隙,三笠做出了一個在旁人看來瘋狂至極、卻在她邏輯裏無比自然的舉動。

她主動地、緩緩地、徹底地……撤去了周身那層由德利特之光構成的、一直保護著她精神體不受黑暗侵蝕的、堅韌的屏障。

她放棄了自己最後的防禦。

失去了光的庇護,周圍那濃郁粘稠、充滿了惡意的黑暗,如同嗅到了最鮮美血食的、饑餓了萬年的兇獸,瞬間發出了興奮的嘶鳴,蜂擁而至。

它們化作冰冷的能量尖刺、具有腐蝕性的精神酸液、沈重如山的精神壓力,開始瘋狂地、肆無忌憚地攻擊、侵蝕三笠毫無防備的“身體”!

“嗤嗤……嘶……”

三笠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精神體皮膚上傳來被無形力量灼燒、撕裂的劇烈痛楚,靈魂層面開始出現一道道肉眼可見的、如同被烈焰炙烤或強酸腐蝕般的潰爛痕跡與龜裂,仿佛正在被千刀萬剮、承受著最殘酷的淩遲。

那種痛苦,遠遠超越了□□上所能承受的極限,是直接作用於靈魂本質的、最深刻的折磨。

冷汗瞬間浸濕了她的額發,她的身體因為極致的痛苦而控制不住地微微痙攣起來。

但她仿佛真的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她的目光,自始至終,都牢牢地、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無盡痛惜與決絕的,死死鎖定在那個蜷縮的、顫抖的身影上。

她完全無視了正在自己身上瘋狂肆虐、帶來毀滅性痛苦的黑暗,咬緊牙關,忍著那幾乎要讓她意識渙散的劇痛,一步一步,帶著踉蹌,卻又異常堅定地,朝著艾倫走去。

然後,在艾倫因為清晰地感受到她的靠近、感受到她那毫無防備狀態下散發出的痛苦波動,而更加劇烈地顫抖、試圖將自己縮成更小一團、幾乎要嵌入地面的時候——

三笠伸出雙臂,用一種不容拒絕、卻又充滿了無盡憐惜與溫柔的、仿佛怕碰碎了稀世珍寶般的力道,緊緊地、用力地,將那個冰冷、顫抖、充滿了絕望與自我厭棄的少年,完全地、緊緊地擁入了自己那同樣正在承受侵蝕、變得殘破的懷中。

她用自己正在被黑暗瘋狂侵蝕、變得殘破不堪的身體,作為最後的壁壘與溫暖的港灣,將艾倫完全包裹住。

緊接著,她低下頭,將嘴唇貼近艾倫那被淚水與汗水浸濕的、冰冷的耳朵,用清晰而堅定得如同宣誓、帶著無法抑制的哽咽顫抖、卻每一個字都蘊含著靈魂重量的聲音,一字一句地,緩緩說道:

“艾倫……”

“我來陪你了。”

她的聲音,如同第一縷刺破永夜陰霾的陽光,帶著決絕的溫暖,穿透了艾倫耳邊所有的惡毒詛咒與自我否定。

“我來……陪你一起承擔這一切。”

她的話語,開始描繪一幅與那個虛假的、只有兩個人的林中小屋截然不同的、充滿了生機、責任、羈絆與真實未來的圖景:

“我們要一直在一起……”

“不是在那個虛假的、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夢裏……”

“而是在這個真實的、有大家存在的世界裏。”

她的聲音漸漸帶上了一種充滿生命力的向往:

“我們要一起……有一個真正的、溫暖的家。”

“要有很多孩子,他們會圍繞在我們身邊,吵吵鬧鬧,分享你和我的故事。”

“我們要一起在帕拉迪島的土地上種地,看著莊稼從播種到收獲,感受四季輪回。”

“要一起在炊煙裊裊中準備晚餐,分享最簡單卻最溫暖的食物。”

“要一起面對生活中所有的瑣碎與挑戰,或許你會笨手笨腳地把廚房搞得一團糟,但沒關系……”

“要一起生活……面對這個世界所有的美好與不美好,但這一次,我們不再逃避,我們一起面對,一起承擔。”

最後,她將艾倫那布滿淚痕、寫滿了痛苦與不相信的臉,輕輕地、如同對待絕世珍寶般,珍重地按在自己那雖然殘破、卻無比溫暖的懷裏,仿佛要將他所有的痛苦、絕望、自我憎恨,都容納進自己的心中,用自己的愛去融化、去中和。

她用盡了自己一生所有的勇氣、溫柔與熾熱的情感,說出了那句遲到已久、卻在此刻擁有著足以撼動世界、重塑靈魂力量的、最終的告白:

“艾倫……”

“我愛你。”

這簡單的三個字,不摻雜任何條件,不涉及任何立場,超越了家人與愛人的簡單定義,如同最終審判的法咒,又如同創世之初的第一聲福音,清晰地、重重地響徹了這片死寂而絕望的黑暗空間。

就在“我愛你”這三個字,帶著三笠全部的靈魂力量,響徹這片黑暗空間的剎那——

整個原本狂暴肆虐、仿佛永無止境、要將一切吞噬的精神世界,猛地、如同被按下了絕對的暫停鍵,徹底地靜止了。

所有翻湧咆哮的黑暗濃霧,所有惡毒詛咒的低語嘶吼,所有扭曲痛苦的鬼魅面孔……都在這一瞬間,凝固在了原地,仿佛變成了一幅定格的、荒誕而恐怖的畫卷。

緊接著——

那源於艾倫自身、支撐著這片絕望地獄存在的黑暗根源,那核心的、極致的自我憎恨與絕望,仿佛被這句話語中蘊含的純粹到極致、堅定到極致、不帶任何條件與保留的愛與接納,徹底地、從最深處擊碎了。

“哢嚓——哢嚓——嘩啦!”

仿佛有無數面巨大的、承載著痛苦的玻璃,在同一時間轟然碎裂,發出了清脆而解脫的鳴響。

無窮無盡的、曾經看似不可戰勝的黑暗,開始如同遇到了烈陽的冰雪,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從內部開始崩塌、瓦解、消散。

不是被德利特那樣的外力強行凈化驅散,而是從它們的“根源”處,失去了支撐它們存在的核心動力——那份艾倫對自身極致的、不容辯解的憎恨與絕望,被三笠那純粹而強大的愛,徹底地中和、消融、超越了。

黑暗,如同退潮般,迅速褪去,顯露出這片精神世界原本荒蕪、卻不再充滿惡意的底色。

外界,正在全力輸出光能、壓制黑暗蔓延的德利特,猛地感受到那股之前源源不斷、仿佛無窮無盡再生黑暗的“痛苦之源”驟然消失、枯竭。

他先是一楞,隨即,嘴角無法抑制地向上揚起,咧開了一個充滿了狂喜、欣慰、幸福與如釋重負的、無比燦爛的笑容,幾乎要喜極而泣。

“成功了……三笠……你做到了!!你果然做到了!!”

他不再有絲毫保留,立刻催動體內全部的光之力,如同溫暖而浩蕩的春風,溫柔而迅速地掃過這片冰封解凍的大地,將那些殘餘的、失去了根源的、無意識的黑暗碎片徹底地清除、凈化殆盡。

耀眼而柔和的、充滿了新生氣息的光芒,瞬間照亮、充盈了整個曾經被絕望籠罩的精神世界,驅散了最後一絲陰霾。

德利特迅速定位到核心區域那對緊緊相擁、仿佛要將彼此融入靈魂的身影,用最溫暖的光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他們,意念一動——

現實世界,進擊的巨人口腔內。

光芒一閃,德利特、三笠,以及被三笠緊緊抱在懷裏、仿佛用盡了生命力氣擁抱著她的艾倫,重新出現在了原地。

此時的艾倫,已經不再是那副被黑暗能量侵蝕、如同寄生體般連接著巨人神經血管的恐怖模樣。

他變回了正常的人類身體,虛弱得幾乎無法站立,全身的重量都依靠在三笠身上,臉色蒼白,但那雙曾經緊閉的、碧綠色的眼眸,此刻正緩緩地、帶著巨大的茫然、恍惚與一種仿佛剛從最深最沈、長達一個世紀的噩夢中驚醒的、難以置信的脆弱,艱難地睜開。

他楞楞地、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淚流滿面、臉上卻帶著一種如同雨後初晴、彩虹橫空般無比燦爛與釋然笑容的三笠,又微微轉動視線,看了看旁邊同樣眼眶泛紅、臉上洋溢著無法掩飾的激動與欣慰的德利特。

“三……笠?……哥哥?” 他的聲音幹澀沙啞得厲害,仿佛粗糙的砂紙摩擦,帶著久未使用的滯澀與不確定,“我……這是……還在做夢嗎?還是……已經死了……”

然而,臉頰上感受到的三笠那滾燙的、充滿生命力的淚水,脖頸間清晰地感知到她那緊緊環繞的、堅定有力的手臂,以及德利特身上傳來的那真實無比、溫暖得讓人想落淚的熟悉氣息……所有這一切感官都在清晰地、不容置疑地告訴他——

這不是夢。

他還活著。

他回來了。

他從那片自己親手構築、並且甘願沈淪的絕望地獄中……被救贖了。

巨大的、無法用任何言語形容的情感,如同積蓄了千年、終於潰堤的洪流,轟然沖垮了他所有用以封閉內心的、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線。

排山倒海的愧疚、劫後餘生的慶幸、深入骨髓的後怕、以及對眼前這兩個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那刻骨銘心、從未真正熄滅的愛與思念……所有覆雜到極致的情感,最終統統化為了最原始、最直接、最洶湧的決堤淚水。

“嗚……啊啊啊——!!!”

艾倫像個迷路了太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般,徹底拋開了所有偽裝與堅強,失聲痛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渾身顫抖。

他猛地伸出依舊有些無力的雙手,卻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虔誠與確認,顫抖著、卻又無比用力地捧住了三笠那沾滿了淚痕與灰塵、卻在他眼中如同女神般聖潔的臉頰,指尖冰涼的觸感與掌心感受到的溫度,都在反覆確認著她的真實存在。

然後,在德利特帶著無比欣慰、祝福和“我家CP歷經千辛萬苦終於修成正果”的激動目光註視下,艾倫閉上了被淚水模糊的雙眼,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渴望、懺悔、愛戀與重獲新生的虔誠,狠狠地、深深地、仿佛要將彼此的靈魂都吸吮出來的,吻上了三笠那微微顫抖、卻同樣熱烈回應的嘴唇。

這個吻,混雜著淚水的鹹澀,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與不確定,蘊含著十幾年青梅竹馬、相伴相隨情感的深厚沈澱,以及最終穿越了生死界限、絕望深淵與無盡黑暗後,彼此確認的、無比熾熱、堅定與永恒的愛意。

三笠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激烈而深情的舉動弄得微微一怔,但隨即,她閉上了眼睛,任由更加洶湧的、幸福的淚水肆意流淌。

她伸出雙臂,緊緊地回抱住艾倫仿佛隨時會消失的身體,開始生澀卻又無比真誠、熱烈地回應這個遲來了太久、太過艱難、卻也無比甜蜜而深沈的吻。

所有的言語、所有的解釋、所有的過往罪孽與痛苦……在此刻,都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這個吻,訴說了一切。

定義了一切。

也救贖了一切。

艾倫·耶格爾和三笠·阿克曼,從始至終,都是互為彼此的唯一,互為彼此此生不渝的、永恒的摯愛。

德利特站在一旁,看著眼前這幕他期待了不知多久、曾在最壞的設想中以為永遠無法看到的景象,內心早已被巨大的感動、幸福感和成就感填滿,心臟激動得砰砰直跳,幾乎要忍不住當場歡呼、跳躍起來。

還有什麽,能比親眼見證自己最重要的弟弟妹妹,歷經了常人無法想象的磨難、跨越了生死與理念的鴻溝、最終沖破內心枷鎖確認彼此心意、深情擁吻,更讓人感到幸福、圓滿和充滿希望的事嗎?

沒有了!

這簡直就是他戰鬥至今,穿越世界,所期望看到的最美好、最珍貴的風景!

是足以治愈一切傷痛的終極良藥!

就在這時,德利特的餘光敏銳地瞥見,在他身旁不遠處,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了一個半透明的的身影。

那是一個戴著簡易皮質抹額、穿著樸素米色亞麻長裙、有著一頭淺亞麻色頭發、眼神原本空洞得如同人偶的女人。她靜靜地站在那裏,仿佛沒有重量,正是兩千年來一直如同影子般徘徊在“道路”中、旁觀著一切愛恨情仇的始祖——尤彌爾。

她默默地看著眼前緊緊相擁、忘情親吻、仿佛要將過去所有錯過的時間都彌補回來的艾倫和三笠,那雙古井無波、見證了無數悲劇輪回的眼眸最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如同冰面裂開般的漣漪,一圈圈地蕩開,那裏面,似乎有困惑,有了然,有羨慕,更有……一絲微不可察的、名為“釋然”的光芒。

德利特收斂了臉上過於外露的激動情緒,轉向她,用不會驚擾到那對沈浸在自己世界中的戀人的、輕柔而溫和的聲音,輕聲問道:

“這個結果……這個超越了詛咒、超越了使命、源於自由意志的真實選擇……可以讓你從那個持續了兩千年的、關於‘愛’的扭曲噩夢裏……真正解脫了嗎?”

尤彌爾沒有立刻回答,甚至連目光都沒有轉動。她只是又靜靜地、專註地看了一會兒,仿佛要將眼前這超越了巨人之力、超越了王室血脈、純粹由兩個獨立靈魂自主選擇的、真實而堅定的愛意,深深地、永久地刻入自己那近乎永恒的記憶之中,用以覆蓋那些積滿了塵埃的、痛苦的過往。

她那長久以來如同死水般的眼神裏,似乎久違地註入了一些……類似於“光亮”和“溫度”的東西。

然後,她緩緩地、如同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轉過身,小小的身影開始變得模糊、透明,似乎準備像以往無數次那樣,默默地、孤獨地消散回歸到那片虛無的“道路”之中。

然而,就在她的身影已經淡薄到幾乎要與周圍空氣融為一體、即將徹底消散於無形的最後瞬間,她停下了那即將完成的消散過程,微微側過頭,用幾乎微不可聞、卻如同最輕柔的羽毛般,清晰地、準確地傳入德利特耳中的聲音,輕輕地說了一句:

“……謝謝……你們。”

說完,她的身影在從巨人牙齒缺口處透進來的、象征著希望與新生的、金燦燦的陽光中,如同終於被溫暖的晨曦融化的、積累了千年的冰雪一般,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松與安寧,緩緩地、徹底地消散了,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這一次,不再是回到那片永恒的、沙海般的“道路”,而是真正的、徹底的解脫、釋懷與……屬於她自己的自由。

德利特望著她消失的地方,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而釋然的、仿佛完成了一項巨大夙願的微笑。他對著空無一物的前方,如同送別一位終於得到安息、結束了漫長痛苦旅程的老友,淡淡地、真誠地說道:

“不用謝,尤彌爾。”

“你……自由了。”

“我們……都自由了。”

持續兩千年的、源於對弗裏茨王扭曲執念的詛咒,始於一份盲目而痛苦的“愛”,終於,在此刻,被另一份真實、堅定、勇於承擔並且充滿了生命力的愛,所徹底終結。

籠罩在這個世界上空的、源自巨人之力的最後一片沈重陰霾,也隨著始祖的釋然與解放,於此,徹底煙消雲散。

陽光,毫無阻礙地照耀了進來,溫暖而充滿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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