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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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決心

意識如同沈入深海的碎片,在無盡的黑暗與混亂的痛楚中漂泊。不知過了多久,那片熟悉的、荒涼而恢弘的廢墟,再次於德利特的“眼前”緩緩凝聚。

奈克瑟斯遺跡。

但這一次,遺跡與他記憶中、乃至上次到來時都截然不同。頭頂那片模擬出的、原本應是夕陽的穹頂,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細密的裂痕,不時有虛幻的光屑如同悲傷的雪片般剝落、消散。腳下巨大的石質圓環平臺也在輕微地震顫,邊緣處甚至開始崩解,化作點點流光湮滅在周圍的虛無之中。整個空間都彌漫著一種岌岌可危、行將崩潰的不安與悲鳴。

而那個身披黑袍的身影,此刻正半跪在圓環的中心,雙手按在地面上。暗色的能量如同脈絡般從他掌心蔓延開來,勉強維系著遺跡的穩定,阻止其徹底瓦解。可以清晰地看到,他按在地面的手臂在微微顫抖,黑袍下的身軀似乎也變得更加淡薄、虛幻。

德利特的意識體緩緩凝聚成形,站在了黑袍人不遠處。他看著對方竭力維持的姿態,看著這方意識空間瀕臨崩潰的慘狀,琥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了然與更深沈的決意。

黑袍人似乎感應到了他的到來,維持著姿勢,沒有擡頭,那經過處理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卻依舊保持著異樣的平靜:“你來了……看來外面的情況很不妙,連這裏都受到了波及。”他頓了頓,直接問出了核心問題,“那麽,你想出的‘辦法’,究竟是什麽?我不認為在絕對的力量差距面前,還有什麽取巧的餘地。”

德利特沒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不斷崩裂的穹頂裂痕,仿佛能透過它們,看到外界那個正在被地鳴踐踏的真實世界。他沈默了片刻,反而問了一個問題,語氣平靜無波:

“按照你所說的‘原劇情’……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在我們登上飛艇,試圖阻止艾倫的路上。”

黑袍人按在地上的手微微一頓,似乎沒料到德利特會突然問這個。他沈默了一下,仿佛在翻閱塵封的記憶,最終,用一種陳述事實般的、不帶感情的語氣回答:

“不出意外的話……在飛艇上,為了給你們爭取逃脫的時間,對抗無數追擊的超大型巨人……韓吉·佐耶,會在這裏犧牲。”

“是嗎……”德利特輕輕應了一聲。出乎黑袍人意料的是,他臉上非但沒有露出震驚、悲傷或是憤怒,反而……浮現出了一抹極淡、卻異常清晰的微笑。

那微笑中,沒有欣喜,沒有期待,只有一種“果然如此”的確認,以及一種破釜沈舟的釋然。

“那就……到時候了。”德利特輕聲說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對某個無形的存在宣告。

“到時候?”黑袍人終於擡起頭,兜帽的陰影下,雖然看不清面容,卻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濃郁的困惑,“你在說什麽?到什麽時候?”

德利特轉過身,正面看向黑袍人,他的眼神清澈而堅定,仿佛已經穿透了所有的迷霧與絕望,看到了那條唯一可能的路徑。

“你,”他看著黑袍人,一字一句地問道,“願意相信我嗎?”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而直接。黑袍人明顯楞住了,維持遺跡穩定的能量流都出現了一絲紊亂,讓整個空間的震動加劇了片刻。他深深地“看”著德利特,仿佛要穿透這具意識體,看清他靈魂最底層的想法。

沈默在動蕩的遺跡中蔓延,只有空間崩壞的細微嗡鳴作為背景音。

許久,黑袍人似乎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他重新低下頭,專註於維持遺跡的穩定,但那經過處理的聲音,卻清晰地傳入了德利特的耳中,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有無奈,有釋然,也有一絲孤註一擲的認同:

“我既然選擇站在這裏,幫你維系這最後的‘方舟’,而不是任由它隨著世界意識的排斥一同崩塌……那麽,我的答案,難道還不夠明顯嗎?”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低沈:

“結果……自然也不必多說了。”

德利特得到了他想要的回答。他深深地看著黑袍人那努力支撐的背影,眼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散殆盡。

“很好。”他點了點頭,語氣變得無比鄭重,“那麽,記住我的話:接下來,無論我做出任何看似過激、甚至不可理喻的舉動,你都不要出來阻止我。”

說完,不等黑袍人再有任何反應,德利特的意識體便開始迅速變淡、消散,主動離開了這片瀕臨崩潰的奈克瑟斯遺跡。

只留下黑袍人依舊半跪在原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空間,兜帽下的困惑非但沒有解開,反而愈發濃重。

“過激的舉動……?”

他喃喃自語,聲音消散在遺跡悲鳴的風中,“德利特……你究竟……打算做什麽?”

意識從深沈的黑暗與那片動蕩遺跡的殘像中緩緩浮起,如同溺水者終於沖破水面。首先感受到的,是身體各處傳來的、被藥物暫時壓制卻依舊頑固存在的鈍痛,尤其是腹部和過度透支精神後引發的劇烈頭痛。然後,是身下床鋪的柔軟觸感,以及……身邊傳來的、令人安心的、熟悉的體溫與氣息。

德利特艱難地掀開沈重的眼皮,視野先是模糊,然後逐漸清晰。他發現自己躺在一間略顯狹窄但幹凈的艙室床鋪上,身上蓋著薄毯。而萊納就坐在床邊的椅子上,高大的身軀微微前傾,一只手緊緊握著他放在毯子外的手,另一只手則支撐著自己的額頭,似乎在小憩,但眉宇間鎖著深深的疲憊與擔憂。

似乎是感應到了德利特細微的動作,萊納猛地驚醒,擡起頭,那雙棕色的眼眸中瞬間充滿了緊張與關切。

“德利特!你醒了?!”他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顯而易妙的急切,“感覺怎麽樣?傷口還疼嗎?頭呢?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看著萊納那幾乎要把他從頭到腳檢查一遍的焦急模樣,德利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還有些虛弱:“我還好……別擔心。”他頓了頓,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晰些,“外面……現在是什麽情況?我們到哪裏了?”

提到外面的情況,萊納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他握著德利特的手微微收緊,沈默了片刻,才低聲說道:“我們正在海上,拖著飛艇全速前往歐迪哈。暫時……還算順利,耶格爾派沒有追來,他們應該也沒有多餘的兵力追上來了。”

他避開了德利特關於位置的追問,轉而說出了更沈重的事情:“但是……有一個壞消息。因為地鳴的速度……雷貝裏歐……已經無法拯救了。”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德利特的反應,才繼續用更低沈的聲音說,“阿尼……她知道了。她父親……可能已經……在地鳴的腳下了。她崩潰了,剛才……她說她想退出。”

這個消息讓德利特的心也隨之一沈。他能想象阿尼此刻的絕望。她所做的一切,她所有的堅持與冷漠,最終的目標不過是回到父親身邊。如今這個目標轟然崩塌,對她的打擊是毀滅性的。

“……其他呢?”德利特的聲音有些幹澀。

“其他……暫時沒什麽了。”萊納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苦澀的、近乎荒謬的表情,“諷刺的是,正因為目標明確,只是在海上航行,我們反而……有了一段非常意外的、強制性的空閑時間。” 這空閑並非休憩,而是懸在懸崖邊的、等待最終審判前的死寂。

德利特沈默著,目光落在萊納布滿胡茬、寫滿疲憊卻依舊專註地看著自己的臉上。他忽然想起了在奈克瑟斯遺跡中,自己對黑袍人所說的“過激的舉動”,以及那尚未可知的、需要支付的“代價”。

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目光直直地看向萊納,輕聲問道:“萊納……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接下來……做出了一些看起來很過激、甚至很瘋狂的決定……你會怎麽樣?”

萊納被他這沒頭沒腦的問題問得一怔,隨即,一股強烈的不安瞬間攫住了他的心臟。他從德利特那平靜得過分的眼神裏,捕捉到了一種決絕的、仿佛在安排後事般的意味。這讓他感到恐慌。

“德利特,你怎麽了?”萊納急切地追問,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德利特面前,“是不是……是不是那個‘光’又出了什麽問題?還是你預見到了什麽?告訴我!別一個人扛著!”

看著萊納眼中幾乎要溢出的擔憂和恐懼,德利特心中一陣酸軟,但他知道,有些計劃,此刻絕不能透露。他輕輕搖了搖頭,執拗地重覆著剛才的問題,聲音雖輕,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力量:“萊納,回答我。”

萊納看著德利特那雙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蒼青色眼眸,看著其中那份不容動搖的堅持,他所有追問的話語都堵在了喉嚨裏。他了解德利特,就像了解他自己。當德利特露出這種眼神時,就意味著他已經做出了選擇,無人能改變。

沈默在狹小的艙室裏蔓延,只有船艙外海浪單調的拍擊聲和蒸汽輪機隱約的轟鳴作為背景音。

萊納深深地望著德利特,仿佛要將他此刻的容顏刻進靈魂最深處。許久,他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極其緩慢、卻又無比堅定地開口,聲音沙啞而低沈:

“我……相信你。”

簡單的四個字,卻重逾千斤。這不僅僅是一種情感的回應,更是一種誓言,一種無論前方是深淵還是地獄,他都選擇與之同行的承諾。

德利特的心臟像是被這句話狠狠撞了一下,酸澀、溫暖、愧疚、決絕……種種覆雜的情緒交織翻湧,幾乎讓他窒息。他猛地伸出手,不是推開,而是用力地、緊緊地抱住了萊納的脖頸,將臉深深埋進對方寬闊而堅實的肩窩裏。

萊納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擁抱弄得一楞,隨即毫不猶豫地回抱住他,手臂收得很緊,仿佛要將彼此揉進骨血裏,以此來驅散那盤踞在心頭的、冰冷的不安。

“對不起……”德利特的聲音悶悶地從萊納的肩頭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萊納沒有問為什麽道歉,只是更緊地抱住了他,用行動告訴他——無論你要做什麽,我都在這裏。

然而,就在這溫情與決絕交織的時刻,德利特猛地感覺到一陣極其熟悉、卻又讓他瞬間毛骨悚然的抽離感——與他之前聽到滅世宣言時,被強行拉入“道路”的感覺一模一樣。眼前的景象瞬間變得模糊、扭曲,萊納溫暖的懷抱、艙室狹小的空間、所有的一切都如同褪色的油畫般迅速遠去、消失。

刺目的、無邊無際的白光吞噬了他的所有感官。

當那令人眩暈的白光漸漸消退,德利特發現自己站在了一片奇異的空間。腳下是仿佛由無數沙粒組成的、漫無邊際的淺灘,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與一片浩瀚無垠、散發著微光的大海相接。天空中沒有日月星辰,只有流轉不息的、如同極光般絢爛又詭異的光帶。巨大的、散發微光的樹木根系盤桓在天空與“海水”之間,構成了這個空間的骨架。

這裏是……“道路”。

他怎麽會又來到這裏?是艾倫嗎?

德利特猛地回頭——

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一個身影靜靜地站在那裏。

不再是那個倔強又帶著一絲陰郁的黑發少年,也不是那個初見時、眼中燃燒著覆仇火焰的青年戰士。

他穿著破舊的衣物,黑色的長發淩亂地披散著,更長的劉海幾乎遮住了他的眼睛。但德利特能清晰地看到,那雙曾經如同燃燒著火焰的綠色眼眸,此刻只剩下了一片深不見底的、如同這片死寂大海般的絕望。那絕望之中,還混雜著深深的無奈,以及……一絲清晰可見的、仿佛做錯了事的孩子般的歉意。

他就那樣站在那裏,看著德利特,眼神覆雜得讓德利特的心臟一陣絞痛。

是艾倫。

是他的弟弟,艾倫·耶格爾。

“……艾倫。”德利特幾乎是下意識地叫出了這個名字,聲音幹澀。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憤怒、質問、不解、心疼……最終卻只化作了這無聲的對視。

艾倫看著德利特,看著哥哥那明顯消瘦蒼白的臉龐,看著他眼中無法掩飾的疲憊與沈重,那抹歉意似乎更加濃重了。

那雙被絕望浸透的綠色眼眸劇烈地顫抖起來,裏面翻湧著無數覆雜的情緒——震驚、愧疚、恐懼,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如同迷路孩子找到歸途般的脆弱。他幾乎是下意識地、語無倫次地開口,聲音幹澀而急促,帶著明顯的哭腔:

“哥……對不起!對不起!當時……當時在餐廳裏……我不是真的想打你!我真的……真的打不過你,我只想……只想把你推開,讓你離我遠點,離這一切遠點……”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受控制地向後退去,腳步踉蹌,眼神根本不敢與德利特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琥珀色眼眸對視,仿佛多看一眼都會讓自己徹底崩潰。

“還有……還有我對三笠、對阿明說的那些話……也不是真心的!我不是那麽想的!我……” 他的話語堵在喉嚨裏,巨大的痛苦讓他幾乎無法呼吸,只能徒勞地重覆著,“我沒辦法了……我真的沒辦法了……”

德利特靜靜地聽著弟弟這破碎不堪的懺悔,看著他因為巨大的精神壓力和罪惡感而幾乎瀕臨崩潰的模樣,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開來。他輕輕地、幾乎微不可聞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心疼。

“艾倫,” 他的聲音在這片奇異的空間裏顯得異常清晰和平靜,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過來,別離我那麽遠。”

然而,這句溫和的話語卻像是刺激到了艾倫最敏感的神經。他猛地搖頭,黑色的長發隨著他的動作淩亂地甩動,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自我厭棄和恐懼。

“不……不行……” 艾倫的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哥……我已經……我已經是個罪人了!我殺了那麽多人……外面……外面正在發生的一切……都是我做的!我不能再靠近你了……我不配……” 他被自己看到的未來記憶和手上沾染的、數以百萬計的無辜鮮血折磨得幾乎瘋癲,那份沈重的罪孽感讓他覺得自己玷汙任何美好的事物都是一種褻瀆,尤其是面對這個他一直敬愛、卻親手傷害了的哥哥。

他像是要說服自己,又像是要說服德利特,喃喃地說道:“就這樣……就這樣就好了……我只需要繼續走下去,走到那個結局……等著大家……等著你們來把我殺了……這樣就可以結束這一切了……” 他的語氣帶著一種令人心寒的、認命般的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他擡起頭,用盡最後一絲勇氣看向德利特,眼中充滿了卑微的乞求:“我來這裏……只是想親口告訴你……我當時說的那些混賬話……真的不是真的……哥,我一直……一直都……” 他哽咽著,那句“很愛你”幾乎要脫口而出,卻被更洶湧的淚意堵了回去。

然而,他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下一刻,他感覺到一個溫暖而堅定的擁抱,將他從那片冰冷絕望的自我放逐中猛地拉了回來。

是德利特。

他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艾倫面前,伸出雙臂,將這個渾身顫抖、被罪惡與絕望壓垮的弟弟,緊緊地、用力地擁入了懷中。

艾倫徹底楞住了,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哥哥的懷抱……和他記憶中一樣,帶著一種令人安心的、仿佛能抵禦一切風雪的氣息。可是……自己明明……

“好了,艾倫。” 德利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低沈而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想哭就哭吧。累了也沒關系,哥哥在這裏。”

這句話如同一個開關,瞬間擊潰了艾倫苦苦維持的最後一道防線。

那些被他強行壓抑的、不知道憋了多久的委屈、恐懼、孤獨、痛苦和深不見底的絕望,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理智與偽裝。他再也無法支撐,靠在德利特並不算特別寬闊、卻異常堅實的肩膀上,像個走丟了許久終於被找到的孩子一樣,放聲痛哭起來。哭聲在這片寂靜的“道路”中回蕩,充滿了令人心碎的悲慟。

德利特默默地承受著弟弟的重量和那幾乎要將他靈魂都哭出來的淚水,一只手輕輕拍打著艾倫的後背,另一只手則緊緊環住他顫抖的肩膀。他的眼神同樣疲憊,甚至帶著一絲自身難保的脆弱,但在艾倫面前,他必須成為那座可以依靠的山巒。

等到艾倫的哭聲漸漸變為壓抑的抽泣,德利特才緩緩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的寵溺和了然:“笨蛋……你當時說的那些話,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臨時編出來想逼我們離開的……我早就猜到了。”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卻更深處是濃濃的心疼:“我只是怪你……怪你不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話了。”

艾倫擡起淚眼朦朧的臉,有些茫然地看著德利特。

德利特註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重覆著那個曾經的承諾:“無論發生什麽,無論你變成了什麽樣子……哥哥都會把你從深淵裏完完整整的拉出來。”

這句話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艾倫記憶深處某個被絕望塵封的角落。

他曾幾何時,也無比堅信著這一點。可是……

“沒用的……哥……” 艾倫的聲音因為哭泣而沙啞,綠色的眼眸中再次被絕望充斥,“我看到的未來……那個未來……是沒辦法改變的!我只能……只能一步一步,順著那條路走下去……看著它發生,推動它發生……我真的嘗試過了!我不想死!我不想離開大家!我不想毀滅世界!可是……可是我看到了!那就是唯一的‘結果’!” 他的聲音充滿了無力感和被命運扼住喉嚨的窒息感,那種明知是地獄卻不得不踏入的絕望,幾乎要將他撕裂。

德利特聽著弟弟這痛苦的嘶吼,心中早已猜到了七八分。艾倫是被未來記憶的“確定性”困住了,陷入了宿命論的泥沼。

他沈默了片刻,突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幹的問題:“艾倫,你老實告訴哥哥……你喜歡三笠嗎?”

這個問題讓艾倫猝不及防,他楞了一下,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極其覆雜的情感,有溫柔,有痛苦,有掙紮。他低下頭,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坦誠了自己最深藏的感情:

“喜歡……非常喜歡。”

但緊接著,巨大的自我厭惡再次湧上心頭:“可是……我現在是個……是個註定要死的罪人,我根本不配……所以……所以我才會對她說那些話……我想讓她……忘了我……” 他用的是和對待萊納相似的方式,試圖用最傷人的話語,將自己從所愛之人的生命中徹底剝離。

德利特看著他,無奈地搖了搖頭,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試圖用笨辦法解決問題的傻孩子。“你和萊納……在某些方面還真是像得可怕。都只會用這種自以為是的、傷害對方也傷害自己的蠢辦法,以為這樣就能讓對方‘解脫’。”

他捧起艾倫的臉,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那雙琥珀色的瞳孔中雖然也布滿血絲與疲憊,卻燃燒著一種艾倫從未見過的、近乎執拗的火焰:

“艾倫,聽著。再等哥哥一下。”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仿佛在立下不容違背的誓言:

“哥哥一定會來救你的。不是為了什麽狗屁的世界和平,也不是為了所謂的正義。”

“是為了你自己,艾倫·耶格爾。”

“也是為了那個傻傻愛著你的三笠。”

“為了相信著你的阿明。”

“為了所有……即使到了現在,仍然沒有放棄你的、重視你的大家。”

艾倫徹底楞住了。他呆呆地看著德利特,看著哥哥眼中那份不容置疑的決絕和信念。理智告訴他,這不可能。他親眼所見的未來碎片如同鋼鐵般堅固,始祖之力也無法違逆既定的軌跡。他也清楚地知道,哥哥的身體狀況有多麽糟糕,力量幾乎耗盡,前路強敵環伺。

可是……

為什麽?

為什麽在聽到哥哥這句話的瞬間,他那顆早已被絕望冰封的心臟,會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為什麽會有一股微弱卻無比堅韌的暖流,從那片冰封之下悄然湧出?

他看著德利特那雙仿佛能容納一切痛苦、又能擊碎一切枷鎖的琥珀色眼眸,一種近乎本能的、毫無理由的信任,如同野草般從絕望的廢墟中頑強地生長出來。

他或許無法相信虛無縹緲的希望,但他……願意相信自己的哥哥。相信這個保護他、教導他、無論他惹出什麽麻煩都會站在他身邊的哥哥。相信這個明明明被他傷的那麽深,卻依舊沒有放棄他,甚至不惜與整個世界為敵也要來“帶他回去”的哥哥。

哪怕這信任在殘酷的現實面前顯得如此荒謬,如此脆弱。

艾倫看著德利特,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但這一次,那淚水似乎不再僅僅蘊含著絕望。他用力地、重重地點了點頭,喉嚨哽咽著,幾乎發不出聲音,但還是努力地擠出了一個字:

“……嗯。”

他願意等。哪怕這等待最終可能依舊是徒勞,哪怕這可能是哥哥為了安慰他而編織的最後一個美夢。

“這段記憶……”艾倫稍微平覆了一下,聲音依舊沙啞,“等我離開這裏……可能會被消除掉……直到一切結束……”

然而,德利特卻對著他,露出了一個帶著些許疲憊,卻又無比自信甚至有些狡黠的笑容。那笑容沖淡了空間的凝重,仿佛陽光刺破了烏雲。

“艾倫,”德利特的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篤定,“你以為哥哥的力量,是什麽?”

他指了指自己的額頭,又指了指這片由始祖之力構築的“道路”。

“源自世界之外的‘光’……始祖之力,恐怕還幹涉不了我的記憶。”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艾倫的腦海中炸響。他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德利特。這意味著……哥哥會清晰地記得這次對話,記得他的懺悔,他的眼淚,他的承諾……在所有其他相關記憶可能被模糊或修正的情況下,德利特將成為那個唯一帶著完整記憶和明確目標,向他走來的人。

這個認知,像最後一塊拼圖,徹底點燃了艾倫心中那簇微弱的火苗。

希望,或許……真的存在。

但沒等他想明白,德利特擁抱他的力量微微松開,周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扭曲,那片微光之海和無盡沙洲正在迅速遠去。

“記住我的話,艾倫。” 德利特最後的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等著我。”

下一刻,強烈的拉扯感傳來,艾倫的意識被猛地拋回了現實。

而德利特站在原地,看著艾倫消失的地方,臉上那強裝出來的鎮定和力量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沈重。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虛幻的雙手,苦笑著喃喃自語:

“到頭來,還是只剩這一條路了啊……”

為了大家,為了那個可能不存在的浪漫故事——

再拼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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