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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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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惡

布勞斯家的農場坐落在希甘希納區邊緣,開闊的田野、成群的牲畜和質樸的木屋構成了一幅與收容區截然不同的景象。然而,對於賈碧和法爾克來說,這份寧靜與祥和卻如同包裹著糖衣的毒藥,每一口呼吸都帶著令他們不適的“自由”氣息。

在被帶到分配給他們的、雖然簡陋但幹凈整潔的小房間後,法爾克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警惕地關上了門。他的目光落在賈碧手臂上那個刺眼的、繡著艾爾迪亞人標識的臂章上,眉頭緊緊皺起。

“賈碧,”法爾克壓低聲音,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嚴肅,“把這個摘下來。”

賈碧聞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護住自己的臂章,棕色的眼眸裏燃燒著倔強的火焰:“為什麽?!這是我們的標志!是我們與這些島上的惡魔區別開來的證明!”

“正因為如此,它才危險!”法爾克試圖讓自己保持冷靜,耐心解釋,“你看看這裏,誰還戴著這個?我們在這裏是‘孤兒’,是‘來自收容區的可憐孩子’,一旦被人發現我們是馬萊戰士候補生,還戴著這個象征‘忠誠’的臂章,他們會怎麽想?我們會立刻被當成間諜處死的!不是所有人都是那個德利特·阿克曼!”

他回想起德利特離開前那句意有所指的“看著點她”,以及雷貝裏昂戰場上帕拉迪島士兵們毫不留情的攻擊,心底一陣發寒。生存的本能告訴他,隱藏身份是首要任務。

“我才不怕!”賈碧昂著頭,聲音因為激動而尖利,“我寧願死,也不要像他們一樣,做不知廉恥、背叛榮譽的惡魔!而且,我們還要找到吉克!我一定要當面問問他,為什麽要背叛馬萊!為什麽要背叛我們!他曾經是我們的英雄啊!”提到吉克,她的聲音裏充滿了被背叛的痛苦和極致的仇恨。法爾克的眼神也瞬間暗了下來,吉克的“叛變”對他們兩人而言,都是沈重而無法理解的打擊。

“找吉克的事情要從長計議!”法爾克按住賈碧的肩膀,迫使她看著自己,“但現在,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摘下臂章,賈碧,算我求你了!”

兩人正僵持不下,房門被輕輕敲響了。薩莎的母親,布勞斯太太端著一盤剛烤好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面包,帶著溫和的笑容走了進來。她身後還跟著一個看起來比賈碧稍小一點的女孩,是曾被薩莎從巨人口中救下、後被布勞斯家收養的卡亞。

“孩子們,餓了吧?先吃點東西。”布勞斯太太將面包放在桌上,目光慈愛地掃過賈碧和法爾克,最後落在賈碧因為爭執而漲紅的小臉上,“哎呀,這孩子,長得真精神。別害怕,在這裏就像在自己家一樣。”

說著,她習慣性地伸出手,想摸摸賈碧的頭,以示安慰。

然而,她的手還沒碰到賈碧的頭發,賈碧就像被毒蛇咬到一樣,猛地向後一跳,用力甩開了布勞斯太太的手,臉上寫滿了毫不掩飾的厭惡和抗拒,仿佛觸碰她的是什麽極其骯臟的東西。

“別碰我!”賈碧尖聲叫道。

空氣瞬間凝固了。

布勞斯太太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轉而變成了錯愕和一絲受傷。卡亞害怕地縮到了布勞斯太太身後,探出半個腦袋,驚恐地看著賈碧。

法爾克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他立刻上前一步,用力抓住賈碧的胳膊,將她扯到自己身後,然後對著布勞斯太太深深鞠了一躬,臉上擠出一個充滿歉意的、勉強算是鎮定的表情:

“非、非常抱歉!布勞斯太太!她……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只是有點害怕,對,她剛來到這裏,很害怕陌生人!請您千萬不要介意!”他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結巴,但努力維持著禮貌。

賈碧在法爾克身後掙紮著,還想說什麽,卻被法爾克死死按住,用眼神嚴厲地警告她閉嘴。

布勞斯太太看著眼前這兩個反應過激的孩子,尤其是那個棕發女孩眼中毫不掩飾的敵意,她輕輕嘆了口氣,收回了手,臉上的表情重新變得溫和,只是那溫和中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沒關系,孩子,我理解。”她柔聲說道,沒有追問,“剛到一個新地方,害怕是正常的。餓了就先吃點面包吧,是自己家烤的,味道還不錯。卡亞,我們走吧,不打擾他們休息了。”

說完,她拉著依舊有些害怕的卡亞,默默地退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房門一關上,法爾克就松開了賈碧,脫力般地靠在墻上,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瞪著賈碧,語氣帶著後怕和憤怒:“賈碧!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在做什麽?!他們是收留我們的人!你想害死我們嗎?!”

賈碧咬著嘴唇,胸口劇烈起伏,但這次沒有反駁。她也知道剛才的行為過於沖動,只是那份對“惡魔”的憎惡和抵觸,如同本能般強烈。

午餐時間到了,他們被叫到主屋和布勞斯一家一起用餐。長長的木桌上擺滿了食物——烤土豆、豆子湯、新鮮蔬菜,還有薩莎父親引以為傲的腌肉。食物的香氣彌漫在空氣中,對於經歷了顛沛流離的孩子來說,本該是極大的誘惑。

布勞斯夫婦熱情地招呼他們,卡亞也小心翼翼地坐在對面。法爾克努力保持著微笑,禮貌地道謝,然後拿起餐具。他看了一眼身邊的賈碧,發現她僵硬地坐著,盯著面前的食物,眼神裏不是渴望,而是……惡心。

在賈碧的認知裏,這些“惡魔”的食物,是骯臟的,是玷汙榮譽的東西。她看著布勞斯先生將一大塊腌肉放到她的盤子裏,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她幾乎想立刻把盤子掀掉。

法爾克在桌下用力踩了一下賈碧的腳,用眼神無聲地逼迫她。

賈碧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下喉嚨口的反胃感。她拿起叉子,叉起一小塊土豆,如同吞咽毒藥般,極其緩慢、極其艱難地送進了嘴裏。味蕾傳來的味道其實並不差,甚至可以說很美味,但這反而加深了她的屈辱感和自我厭惡。她感覺自己正在背叛馬萊,背叛萊納,背叛所有死去的同伴。

她是在忍著惡心,強行吃下這頓午餐。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著對自身信念的背叛。而周圍布勞斯一家毫不知情的、真誠的善意,如同溫暖的火焰,灼燒著她被仇恨冰封的心,帶來一種她無法理解、也無法承受的刺痛。

法爾克看著她痛苦的表情,心中五味雜陳。他知道賈碧在經歷什麽,他自己又何嘗不是?只是,他選擇了更務實的方式來面對。活下去,然後才能找到答案,才能……或許有機會,改變些什麽。他看著賈碧緊握叉子、指節發白的手,只能在心裏默默祈禱,希望時間能慢慢軟化這尖銳的仇恨,哪怕只是一點點。

隨後的日子裏,賈碧和法爾克也被安排了一些力所能及的農活。這對於習慣了戰士候補生嚴格訓練的他們來說,體力上並不算太吃力,但心理上的排斥卻與日俱增。尤其是賈碧,她看待這裏的一切都帶著仇恨的濾鏡,認為每一寸土地都沾染著“惡魔”的汙穢。

這天上午,賈碧被分配去給馬廄的馬匹餵水。她拎著沈重的水桶,心不在焉地靠近那匹高大的棕色馱馬。她滿腦子想的依舊是吉克的背叛和如何逃離這個令人作嘔的地方,對周遭環境的觀察便疏忽了。就在她試圖將水倒進水槽時,那匹馬似乎被什麽驚動,突然煩躁地甩了一下頭,堅硬的馬頭正好撞在賈碧的側臉上。

“啊!”賈碧痛呼一聲,猝不及防之下摔倒在地,手裏拎著的水桶也脫手飛出,不偏不倚,“哐當”一聲直接扣在了她的頭上,冰涼的水瞬間浸透了她的頭發和衣服。

“噗——!”旁邊正在整理幹草的法爾克看到這一幕,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但看到賈碧瞬間鐵青的臉色,他趕緊把笑聲憋了回去,快步上前。

賈碧一把掀開頭上的水桶,濕漉漉的頭發黏在臉上,樣子狼狽不堪。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匹已經恢覆平靜、無辜咀嚼著草料的馬,憤怒地尖叫道:“看到了嗎?!法爾克!連這裏的畜生都在針對我們!這是惡魔的惡意!它們在嘲笑我們!”

法爾克忍著笑意,伸手把她扶起來,一邊幫她拍掉身上的草屑,一邊無奈地解釋道:“冷靜點,賈碧。這應該只是意外,是馬不小心幹的‘好事’,不是針對你。”

“意外?怎麽可能!”賈碧甩開他的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眼神兇狠地瞪著那匹馬,“我一定要離開這裏!我要去找吉克問個明白!”

“我們怎麽找?這裏人生地不熟,而且外面很可能在搜捕我們。”法爾克壓低聲音,理性地分析,“聽著,賈碧,宣戰已經成功了。世界聯軍很快就會來攻打這座島。到時候,萊納副隊長,馬萊的軍隊,一定會來的。我們只要耐心等待,他們自然會來救我們。”

“等待?等到什麽時候?!”賈碧的情緒依舊激動,“而且吉克他背叛了我們!我必須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他曾經是我們的英雄啊!”提到吉克,她的聲音裏再次充滿了被撕裂的痛苦。

“我們只是兩個孩子,賈碧!”法爾克抓住她的肩膀,試圖讓她認清現實,“我們沒辦法改變這些大事!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活下去,等到救援到來的那一天!”

就在兩人爭執不下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賈碧!法爾克!吃飯啦!”

是卡亞。她提著一個籃子,站在田埂上,朝著他們揮手。

法爾克立刻收斂了臉上焦急的神色,換上一個有些勉強的、但還算自然的微笑,揚聲回應道:“好的,卡亞!我們馬上過去!”

賈碧則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但也沒再繼續吵鬧。

午餐時間,卡亞提著午餐籃子找到了坐在草垛旁陰涼處的兩人。她將食物一一拿出——簡單卻分量十足的三明治和清水。

“給,這是你們的。”卡亞將食物遞給他們,自己也拿了一份,在他們旁邊坐了下來。

一陣沈默的咀嚼後,卡亞看著廣闊的農場,似乎想起了什麽,主動開口說道:“這個農場,是布勞斯先生在四年前建立的。”

賈碧和法爾克都停下了動作,看向她。

卡亞的聲音帶著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感傷:“六年前,瑪麗亞之墻被打破,希甘希納區淪陷……很多人失去了家人,變成了孤兒。布勞斯爺爺看到很多無家可歸的孩子,就用自己的積蓄建了這個農場,收留那些失去親人的孩子……這裏很多人,都和我一樣。”

賈碧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四年前……瑪麗亞之墻被打破……那不就是萊納、貝爾托特和阿尼他們……?她腦海中“惡魔”的形象第一次與“救助孤兒”的行為產生了劇烈的對撞。但這認知的沖擊太過強烈,讓她本能地抗拒。

“哼!”賈碧猛地放下手中的三明治,像是要驅散腦中不該有的念頭,用她最習慣的、充滿敵意的語氣反駁道,“那又怎麽樣?!不過是假惺惺的偽善!你們這些島上的惡魔,根本不懂什麽是真正的榮譽和犧牲!你們……”

“賈碧!”法爾克急忙打斷她,不想讓她再說出更過分的話激怒卡亞。

然而,卡亞並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生氣或害怕。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賈碧,那雙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偽裝。她輕輕地說:

“你們……其實是從馬萊來的吧?”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炸響在賈碧和法爾克耳邊。

法爾克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手中的三明治差點掉在地上。

賈碧的反應則更為激烈,她像是被踩到了最痛的尾巴,猛地從地上跳了起來,眼中瞬間充滿了被識破身份後的恐慌和殺意。

“你胡說八道什麽!”賈碧厲聲喝道,眼神瘋狂地掃視四周,然後猛地抓起了身邊一把用來翻幹草的、尖銳的幹草叉,對準了卡亞,“你知道了?!那你就不能活了!”

她竟然想殺人滅口!

“賈碧!住手!”法爾克魂飛魄散,幾乎是撲了過去,用盡全身力氣死死抓住了賈碧握著幹草叉的手臂,“你瘋了嗎?!快放下!”

“她知道了!她會告發我們的!”賈碧尖叫著掙紮,幹草叉的尖端在空中危險地晃動,離卡亞只有咫尺之遙。

卡亞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臉色發白,但她並沒有逃跑,也沒有呼救,只是緊緊抿著嘴唇,看著眼前狀若瘋狂的賈碧和拼命阻止她的法爾克。

這邊的騷動引起了不遠處其他幾個正在幹活的孤兒的註意,他們好奇地看了過來。

就在法爾克幾乎要壓制不住賈碧,冷汗直流的時候,卡亞卻突然開口,對著那些看過來的孤兒們大聲說道:“沒事!沒事!我們在玩呢!賈碧在學怎麽用草叉,不小心差點摔倒而已!”

她竟然在幫他們打掩護?

法爾克和賈碧都楞住了。賈碧掙紮的力道也下意識地松了一些。

法爾克趁機一把奪過幹草叉,扔到遠處,然後緊緊抱住還在微微顫抖的賈碧,不讓她再做出過激舉動。

卡亞看著驚魂未定的兩人,尤其是眼神依舊兇狠、卻帶著一絲茫然的賈碧,沈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道:

“別擔心,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她的目光掃過賈碧和法爾克,帶著一種超越了年齡的覆雜情緒,“待會兒……等下午幹活休息的時候,我想帶你們去一個地方。”

說完,她不再多言,默默地收拾好餐籃,轉身離開了,留下心神劇震、滿腹疑團的賈碧和法爾克站在原地。

午後的陽光帶著慵懶的暖意,灑在希甘希納區邊緣略顯荒蕪的小徑上。卡亞走在前面,腳步有些沈重,賈碧和法爾克沈默地跟在後面。自從午餐時那場驚心動魄的沖突後,三人之間的氣氛變得異常微妙和緊繃。賈碧依舊板著臉,但眼神中少了幾分純粹的兇狠,多了幾分被看穿秘密後的不安和審視。法爾克則全程保持著高度警惕,既防備著賈碧再次失控,也揣測著卡亞帶他們去“一個地方”的意圖。

他們離開了農場開闊的田野,穿過一片稀疏的林地,最終在一處荒廢的村落邊緣停了下來。這裏房屋倒塌,雜草叢生,殘垣斷壁間依稀能看出曾經的生活痕跡,但也彌漫著一種被時光和悲劇侵蝕後的死寂。

卡亞在一間半塌的木屋前停住了腳步。這間屋子相比其他廢墟保存得稍好一些,但門板歪斜,窗戶破碎,墻壁上還有幾道觸目驚心的、仿佛被巨大力量撕裂的痕跡。

“就是這裏了。”卡亞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擡起頭,看著這間破敗的木屋,眼神空洞而悲傷。

賈碧和法爾克環顧四周,心中都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這裏的景象讓他們想起了馬萊宣傳中描繪的、被巨人蹂躪後的帕拉迪島的慘狀,只是親眼所見,比任何圖片和描述都更加真實和壓抑。

“六年前,”卡亞開口了,聲音飄忽,仿佛陷入了遙遠的回憶,“超大型巨人第一次出現,踢破了希甘希納區的大門……從那以後,日子就變得越來越難了。墻內不再安全,糧食短缺,大家都活在恐懼裏。”

她的敘述很平淡,卻勾勒出一幅絕望的圖景,這與賈碧認知中“惡魔在墻內享受安逸”的形象截然不同。

“然後,是在那之後不久的一天……”卡亞的聲音哽咽了一下,她深吸一口氣,指向那間木屋,“那天,村子裏突然沖進來一頭巨人……大家……大家都慌不擇路地逃跑……”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法爾克下意識地想上前,卻被她擡手阻止了。

“我和我媽媽……住在那裏。”她指著那間木屋,“我媽媽的腿腳不好,跑不快……其他人……他們……他們拋棄了我們!”卡亞的聲音裏充滿了被背叛的痛苦和難以置信,“他們關上了門,把我們留在外面……留在那裏……面對巨人……”

賈碧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她似乎預感到接下來要聽到什麽。

“我……我親眼看著……”卡亞的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她的聲音破碎不堪,“一頭巨人……走進了我們的房子……抓住了我媽媽……它……它把她……活生生地……吃了下去……就在我面前……我什麽都做不了……只能看著……聽著她的慘叫……”

她再也支撐不住,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裏,肩膀劇烈地抽動起來,壓抑的、絕望的哭泣聲在寂靜的廢墟間回蕩。

法爾克臉色蒼白,胃裏一陣翻騰。他能夠想象那是怎樣一副地獄般的景象。即使是身為“敵人”的他們,聽到一個孩子親眼目睹母親如此慘死,也感到一陣心悸和不忍。

而賈碧,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僵立在原地。卡亞的描述太過具體,太過血腥,太過真實。那不是一個抽象的“惡魔”概念,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孩子的母親,在她面前被巨人啃食。這與她在馬萊聽說的、關於艾爾迪亞祖先驅使巨人踐踏世界的“歷史”完全不同,這是一種切膚之痛的、個體層面的殘酷。

但長久以來根植於心的信念讓她本能地抗拒這種沖擊。她猛地搖頭,像是要甩掉腦中的畫面和不適感,聲音尖利地反駁,試圖用那套被灌輸的理論來武裝自己:

“那……那都是你們活該!是報應!”賈碧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扭曲,“因為你們的祖先!那些艾爾迪亞的惡魔!在一百年前,用巨人犯下了罄竹難書的罪行!奴役、屠殺……這是你們血脈裏流淌的原罪!你們生來就有罪!”

她幾乎是吼出了這些話,仿佛聲音越大,就越能說服自己,越能驅散卡亞故事帶來的寒意。

卡亞猛地擡起頭,淚眼婆娑地瞪著賈碧,臉上充滿了憤怒和不解:“原罪?血脈?我媽媽……我媽媽她做錯了什麽?!”她掙紮著站起來,一步步逼近賈碧,聲音帶著哭腔,卻異常清晰地質問,“她一生都住在這個村子裏,連墻都沒出去過!她善良,連一只雞都不敢殺!她每天辛苦勞作,只是想把我養大!她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為什麽?!為什麽她必須那麽痛苦地死去?!你告訴我啊!”

“那是……那是因為艾爾迪亞人幾千年前……”賈碧被卡亞逼問得節節後退,語無倫次,她試圖尋找馬萊教科書上的答案,卻發現那些空洞的詞語在卡亞血淋淋的悲劇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是因為巨人嗎?”卡亞不依不饒,淚水不斷滑落,“可巨人不是艾爾迪亞人變的嗎?!不是你們馬萊把這些巨人送到島上來的嗎?!”

“不是我們!”賈碧尖叫著否認,“是島上的王!是這些不肯悔改的惡魔……”

“那跟我和我媽媽有什麽關系?!”卡亞的聲音幾乎撕裂,“我們什麽都不知道!我們只是想活下去!為什麽我們要為了一百年前我們根本沒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為什麽我的媽媽……她連一聲告別都沒來得及跟我說……就……”

她一遍遍地,用盡全身力氣質問著,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狠狠敲擊在賈碧那看似堅固的信念壁壘上。

“我的媽媽從未傷害過任何人,她為什麽必須死?!”

最後這個問題,如同最終的重擊,讓賈碧徹底僵住了。她眼神呆滯,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為什麽?馬萊的教育告訴她,所有艾爾迪亞人都有罪,尤其是這些“島上的惡魔”。可眼前這個哭泣的女孩,她那無辜死去的母親……她們到底犯了什麽罪?

她們甚至不知道墻外世界的模樣。

一種從未有過的、巨大的困惑和動搖,如同冰裂的縫隙,在她堅信不疑的世界觀上迅速蔓延。她無法回答卡亞的問題,因為她發現自己內心也開始產生了同樣的疑問。

看到賈碧失魂落魄的樣子,法爾克心中不忍,同時也感到了深深的愧疚。他走上前,站在兩個女孩中間,聲音低沈而清晰地對卡亞說:

“卡亞……你媽媽的死……我很抱歉。但……但那並不是無緣無故的災難。”他艱難地開口,決定說出部分真相,“六年前破墻的超大型巨人和鎧之巨人,還有……還有那天襲擊你們村子的巨人……其實……是馬萊派來的。”

卡亞的哭泣聲戛然而止,她震驚地看向法爾克。

法爾克不敢看她的眼睛,低著頭繼續解釋:“他們……破開墻壁,是為了偵查島上的情況,判斷是否要……發起更大規模的進攻。你媽媽……她只是……不幸被卷入了進來。”他無法說出“戰士候補生”和更具體的任務,只能給出一個模糊卻接近事實的解釋。

這個真相對於卡亞而言,同樣是殘酷的。她的仇人,從模糊的“巨人”、“惡魔”,變成了具體的一個國家——馬萊。她楞在原地,消化著這個信息,淚水無聲地流淌。

過了好一會兒,卡亞才用手背狠狠擦去眼淚。她看了看呆立無言、眼神混亂的賈碧,又看了看一臉愧疚和緊張的法爾克,最終,目光落在法爾克身上。

“……謝謝。”她輕聲對法爾克說,聲音還帶著濃重的鼻音,“謝謝你……告訴我真相。”

這個道謝讓法爾克更加無地自容。

卡亞深吸了幾口氣,努力平覆自己的情緒。她再次看向賈碧,眼神覆雜,卻沒有了之前的憤怒,反而多了一絲……理解?

“我知道你們是從馬萊來的。”卡亞平靜地陳述道,看到賈碧身體又是一顫,她補充說,“但我不會告訴布勞斯叔叔他們,也不會告訴任何人。”

賈碧和法爾克都驚訝地擡起頭。

“為什麽?”法爾克忍不住問。

他們剛才差點殺了她啊!

卡亞看向遠方,目光似乎穿越了時空,落在了某個勇敢的身影上。“因為……薩莎姐姐。”她的臉上浮現出一抹溫暖而崇敬的微光,“在那天,巨人沖進村子,所有人都拋棄我和媽媽的時候……是薩莎姐姐救了我。”

賈碧和法爾克的註意力都被吸引了。

薩莎·布勞斯,那個在飛艇上差點被賈碧射傷,他們如今寄居的這戶人家的女兒?

“她當時只有一個人,拿著一把斧頭和她的弓箭。”卡亞的眼中閃爍著光芒,“她就像突然出現的英雄一樣,砍傷了抓住媽媽的巨人……雖然……雖然媽媽最後還是……”她哽咽了一下,但很快又堅強地繼續說,“然後,她又帶著我逃跑。後面巨人追來,她……她讓我先跑,自己一個人留下來,用弓箭攔住了巨人……”

卡亞的聲音充滿了感激和崇拜:“薩莎姐姐明明那麽害怕,但她還是選擇保護我,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她告訴我,要活下去。”她轉回頭,看著賈碧和法爾克,眼神清澈而堅定,“我想成為像薩莎姐姐那樣的人。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無論他們是誰,來自哪裏。”

這份以德報怨的善良,像一道強烈的光,刺破了賈碧心中彌漫的黑暗。

她想起了在飛艇上,那個黑發的青年——德利特·阿克曼,明明被自己射中了腹部,生命垂危,最後卻……反而將他們帶離了監獄,送到了這個農場。他看她的眼神,有覆雜,有關切,唯獨沒有她預想中的、應該屬於“惡魔”的殘忍和仇恨。

為什麽?為什麽這些“惡魔”會這樣做?薩莎救卡亞,德利特放過他們……這和她被教育的一切完全相反。仇恨的壁壘在事實和善意面前,開始土崩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痛苦、更加混亂的迷茫。她一直堅信的正義和邪惡,似乎在一瞬間被顛倒了。

卡亞看著兩人,尤其是眼神掙紮的賈碧,輕聲說道:“我知道你們想回家。下次……下次我去鎮上的時候,可以帶你們去。鎮上有一家店,聽說是馬萊的人開的……也許……你們可以問問那裏的人,有沒有辦法回馬萊。”

她竟然……還要幫助他們回家?

法爾克看著卡亞,這個失去了母親,卻依然選擇善良和勇敢的女孩,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動和羞愧。他鄭重地、深深地對著卡亞鞠了一躬。

“謝謝你,卡亞。”他的聲音無比真誠,“真的……非常感謝你。”

卡亞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卻釋然的微笑:“不用謝。我們……回去吧。”

夕陽將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射在荒蕪的廢墟上。歸途依舊沈默,但這一次的沈默,與來時已然不同。

仇恨的堅冰並非一日可融,但裂痕已經產生,善良的種子已然播下。

賈碧低著頭,腦海中不斷回響著卡亞的質問、薩莎的勇敢、德利特的眼神,以及法爾克那句關於馬萊是襲擊元兇的解釋……她的世界,正在經歷一場翻天覆地的崩塌與重塑。她依舊沈默著,眼神覆雜地看著卡亞,內心的風暴遠比這林間的微風要劇烈得多。

她的世界,從這一刻起,再也無法回到從前那般“簡單”了。

仇恨與寬容,痛苦與救贖,在這裏交織碰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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