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術後第21天·淩晨三點

病房窗簾留一條縫，洛杉磯的月光像被海水洗過，冷冷地淌進來。何峙半靠在床，腹部纏著彈力繃帶，下方是一截尚未拆線的微創口——人工子宮的入口，如今安靜地藏在他皮膚之下。

儀器發出規律的“滴——滴——”，像某只看不見的手，在替他數心跳，也替他數那些不敢說出口的念頭。

他滑動手機，屏幕光映在他瞳孔裏——

【術後恢覆良好，激素調控順利，胚胎移植待定。】

短信來自主治醫生，漢字被翻譯軟件切成生硬的方塊，卻仍舊像釘子，一根根釘進視網膜。何峙把屏幕按滅，月光立刻撲上來，占滿整個視野。他下意識用指腹去摩挲腕下佛珠——“750”被汗浸得發亮，像一盞不肯熄滅的暗燈。

他真的有能力照顧好一個孩子嗎？

這個念頭像潮汐，夜裏準時湧上來，一寸寸淹沒他——

他連自已都差點弄丟，如何去承載另一條生命？

周志迅不買賬怎麽辦？那個把“家族血脈”當令牌的男人，會允許孫子從“野孩子”的肚子裏爬出來？

萬一周嶼怪他自作主張怎麽辦？——那個在暴雨夜緊緊抱住他說“你活著就夠了”的人，會原諒他被一紙手術同意書推上手術臺嗎？

記憶像被海水泡過的膠片，快速閃過——

跳海、失憶、網絡謠言、人工子宮……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卻一意孤行地走到今天。可現在，刀尖盡頭，不是鮮花，是更大的深淵——他可能要獨自面對一個生命的降臨，以及另一個生命的失望。

他把佛珠貼在唇邊，聲音輕得只剩氣音：“……我真的可以嗎？”

儀器繼續“滴——滴——”，像某種溫柔的催促，也像無形的審判。他把臉埋進掌心，肩膀無聲地聳動，眼淚從指縫滲出，砸在被單上，悄無聲息，卻燙得皮膚發疼。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