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休息日上午，陽光被百葉窗切成一格一格，落在醫院米白地磚上，像一張被拉長的棋盤。周嶼把鴨舌帽壓得很低，帽檐下那雙眼不斷掃向大廳電子屏，指尖在掛號單上敲出細碎的節拍。身旁的時言卻淡得像另一色系——白T恤，黑曜石佛珠，眉眼平靜，仿佛只是來赴一場普通約會。

“真的不用吃早飯？”周嶼第N次問，聲音低得只剩氣音。他把豆漿杯遞到時言唇邊，自己卻先喝了一口，掩飾不住的焦慮。時言接過，只淺淺抿了一口，便推回去：“空腹抽血，你忘了？”語調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叫號器叫到“時言”時，周嶼肩膀猛地一緊，像被無形的線拽了一下。他伸手去牽少年，掌心全是汗，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時言卻反握住他，指腹輕輕摩挲男人虎口，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別怕，是我進去，不是你。”

診療室的門關上，白熾燈亮得晃眼。醫生翻著既往病歷，目光落在診斷書上“重度抑郁伴急性焦慮發作”一行，聲音溫和卻銳利：“最近一周，有出現手抖、心慌、失眠嗎？”

時言搖頭，聲音穩得像無風的海面：“沒有。我睡得著，也吃得下。”他說著，下意識撫過腕下佛珠——那裏，刻著極小的“750”，被體溫浸得發亮。醫生點點頭，又在紙上勾畫：“那出現消極念頭了嗎？”

診療室陷入短暫的沈默。時言垂眼，目光落在自己膝蓋上——那裏，上次摔倒的淤青還沒完全散，像一塊被遺忘的暗號。他忽然想起老視頻裏跳海的背影，想起畫展上那幅《我等你回來》，想起昨夜周嶼在他耳邊的低語——“你活著，就夠了。”

他擡眼，目光穿過醫生肩膀，落在玻璃墻外的男人身上——周嶼站在走廊，背對診療室，肩膀繃得筆直，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時言心口一軟，聲音輕卻堅定：“沒有。我想活下去，想和他一起活下去。”

醫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又收回視線，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覆查結果：抑郁癥狀顯著緩解，建議繼續心理疏導，定期覆診。”她把紙推到時言面前，聲音溫和：“你可以出去了，記得把結果給家屬看。”

門打開的瞬間，周嶼猛地轉身，目光直直落在少年臉上——那裏，沒有眼淚，沒有崩潰，只有一片被晨光曬亮的平靜。他心口一松，腳步卻更快，手掌緊緊扣住少年肩膀，聲音低得只剩氣音：“怎麽樣？”

時言把覆查單遞給他，聲音輕卻穩：“醫生說，我很好。”

周嶼手指微顫，接過那張薄薄的紙，目光落在最後一行字上，眼眶忽然發熱。他伸手，把少年摟進懷裏，手掌緊緊扣住他後頸，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很好，那就繼續好下去，一直好下去。”

走出醫院大門，陽光突然變得很亮。周嶼把覆查單折成小小方塊，塞進時言胸前的口袋，聲音低卻堅定：“收好，這是你的赦令。”

時言點頭，忽然伸手，輕輕拽住男人袖口，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那……今晚可以慶祝嗎？我想吃你做的番茄牛腩飯。”

周嶼低笑，掌心覆在他手背上，溫度透過皮膚，一路燙到心跳：“可以，慶祝你，也慶祝我——慶祝我們，終於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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